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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柴 我一点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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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气像活的一样,翻涌、退让、又合拢。
姜禾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时,莫乘衣的身影已经被雾气吞没了,连来时的路都看不清了。前后左右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脚底下踩着的石头是实的。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道上长满了青苔。姜禾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山道越来越窄,左边是湿漉漉的石壁,右边是悬崖,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好不容易爬过这段窄道,姜禾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掌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哪是伤口哪是泥巴。
今夜的月亮圆得不像话,悬在天上,冷冷地看着她。
月光照进瘴气里,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忽然变得半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山道两旁的景象——
白骨。
到处都是白骨。
有的靠在树根上,有的趴在山石间,有的半截身子埋在泥土里,只剩一只手伸在外面,指骨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姜禾的脚趾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小臂骨,骨头上还缠着一根发黑的银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令牌。
她蹲下来,拨开泥土,令牌上刻着三个字:清灵宗。
这是清灵宗的弟子。
姜禾的手抖了一下。她把银链子解下来,揣进怀里,继续往上爬。
她不害怕。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恐惧是需要精力的,而她的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脚下的路上。
绕过一处弯道,峰顶终于到了。峰顶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月光下奇花异草随风而舞,飘来一阵淡淡的草药香。
姜禾一边费力地找寻着月亮草,一边把一些罕见的珍贵草药揣进了兜里。
突然,姜禾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黑色的石头旁,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身形修长,气质温润。
姜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她带了一把小刀,是她平常用来挖草药的,刀刃还没她手指长。
姜禾还没想好该怎么办时,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姜禾一见大惊失色。
是莫乘衣!
姜禾愣住了。
“大师兄?你怎么——”
莫乘衣的脸,莫乘衣的眼睛,莫乘衣的眉眼。
但是大师兄怎么会在这儿?
姜禾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小刀。
静默中那人开口了。
“姜禾”,声音也是莫乘衣的,但语调却带着柔情缱绻,“你找什么呢?”
姜禾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不是大师兄。”她说。
那人歪了歪头,笑了。那笑容挂在莫乘衣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我是,也不是。”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皮肤白得像鬼一样,“我是月亮草。你想找我,我就在这儿。”
姜禾的脑子飞快地转。莫乘衣跟她说过,月亮草生于盘天峰上,受千年瘴气和灵气滋养,已经有了灵性,叶片随月盈亏,尤其是满月时灵性最盛。但他没说这灵草竟然能能窥探人心,化为人形。
“你想干什么?”姜禾问。
月亮草又笑了一下。它抬起手,那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轻轻点在姜禾的胸口。
“许清瑶死了,你就有机会了。”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
“你想想,你在清灵宗九年,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废物,她是天才?凭什么她高高在上,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姜禾没有说话。
“她死了,你才有机会。修仙成神的机会,”月亮草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近,像一条蛇缠上了她的脖子,“和莫乘衣在一起的机会。”
姜禾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随后她抬起头,认真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的?”
摇曳生姿的月亮草呆了一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意思?”
“我是废柴和许清瑶是天才有关系吗?”姜禾问道,“许清瑶死不死,我都是倒数第一。这有什么好争的?”
月亮草沉默了一瞬,又诱惑道,“那莫乘衣……”
“如果许清瑶死了,莫师兄会不会喜欢你?”姜禾突然打断了它的话。
?
“应……应该不会吧…….”月亮草一头雾水,下意识地回答道。
“那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又不是买萝卜,这个不好换另一个。”姜禾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朝着“莫乘衣”轻走了几步。
月亮草的表情呆滞了一瞬。
“可——”它开口还想说什么。
姜禾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她迅速伸出手,朝那株长在黑色石头缝里的、叶片已如满月的草根抓了过去。
“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莫师兄。”
月亮草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
与此同时,那只“莫乘衣”的手瞬间化作数根白色的藤蔓,直直地刺进了姜禾的心口。
姜禾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
她只觉心脏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旋即心口猛地一缩,整个人摔入了身后的悬崖。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速度越来越快,碎石跟着她一起坠落,砸在她身上,脸上,手臂上。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只有失重感裹挟着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想起盘天峰山脚下的白骨。
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月亮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不再尖锐了,反而带着一种颤抖的、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是……不,这不可能……”
——
吾老峰,正殿。
灯火通明,气氛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许止观坐在上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了。
“洛师弟。”
副宗主洛九元从侧首起身,拱手道:“宗主。”
“盘天峰那边,有消息吗?”
洛九元回道,“尚未。莫乘衣还在山脚守着,姜禾进去已经一天一夜了。血阵未有波动,应当是顺利的。”
许止观点了点头,“那白玉京那边呢?”
洛九元摇了摇头,“未有消息。”
当今仙门百家以东海白玉京为首,其门下修士不算多,但实力极强,尤其是玄明君谢思衡,年纪轻轻,天纵奇才,据说已触摸到化神的门槛。许止观去信一封,以宗门至宝归墟铃为答谢礼,希望玄明君能看在宗门同道、怜惜后辈的份上出手相助。
如今看来这个希望是要落空了。
秦婆婆这时终于睁开了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白玉京修的是无情道,向来如此。众生在他们眼里,与蝼蚁无异。宗主去求他们,本就没指望。”
许止观没有接话。
殿内又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宗主,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问一句。”洛九元顿了顿,“那避瘴丹里的牵机引毒,要不要提前告知莫乘衣?”
“不必。”许止观抬手打断了他,“乘衣心性仁厚,若让他知道,他未必会配合。”
“可那姜禾毕竟是替清瑶——”洛九元的声音沉了下去,“她若这样死了,传出去,清灵宗的脸面……”
“无妨。”许止观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她替清瑶取药,我自然也不会亏待她。清瑶和乘衣是我清灵宗兴盛的希望,不容有失。姜禾把月亮草带回来,解药自然给她。若带不回来——”他停顿了一下,“你觉得一个连引气诀都练不成的废物,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洛九元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一名亲传弟子快步上前,跪下道,“宗主,白玉京的玄明君……”
许止观大喜,“玄明君到了?”
弟子摇头,“玄明君人未到,但他的剑来了。”
许止观眉头一紧,“无羁剑?”
弟子点头回道,“是。”
许止观眉头一紧,“剑在何处?”
弟子回道,“向盘天峰方向而去。”
闻言,众人皆大惊。许止观正要开口,又有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慌张道,“宗宗主!一把妖剑冲破了山门阵法,直往盘天峰而去!守山弟子被强大的妖气伤了大半……”
宗主眸光一沉,身影已掠出殿外,殿中众人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
莫乘衣已经在盘天峰脚下站了一天一夜。
从姜禾的身影被雾气吞没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站在那棵老松树下,面朝山路,一动不动。
傍晚,瘴气忽然翻涌得厉害起来,血阵隐约有起阵的势头。
莫乘衣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泛白。他向来行事沉稳持重,可此刻心下却焦躁不安。
清瑶还躺在病榻上,经脉寸断,命悬一线。秦婆婆说,月亮草是唯一的希望。若姜禾取不到,清瑶就真的没救了。救清瑶,他甘愿冒任何风险。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可是姜禾……
那个瘦小的、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的外门弟子。
莫乘衣心中又愧疚又感激。
说来惭愧,姜禾虽是他领进清灵宗的,但他对姜禾的记忆,零零碎碎,没有几件完整的。
他醉心修行,每日不是在练剑就是在悟道。更何况姜禾资质太差,与他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反而连关心都无从谈起了。
但零星的片段还是有的。
外门管事抱怨过她资质太差,怎么教都感应不到灵气;膳房的厨娘夸过她手脚麻利,切菜比切药还快。
还有一次,他在后山练剑时远远看见她蹲在崖壁上采药,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在石头上,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他当时想过去帮忙,但还没来得及走近,她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嘻嘻地把那株草药揣进怀里,像捡了宝一样。
他……从来没有帮过她什么。
九年前的那句“跟我上山吧”,他以为是一份恩情,可仔细想想,那不过是一句话而已。真正在清灵宗努力活下来的,是姜禾自己。
而他莫乘衣,除了当初那一句话,什么都没有给过她。
甚至如今还在逼她舍命取药……
莫乘衣思绪翻飞间,山间瘴气又重新合拢,山体恢复了死寂,血阵的波动也逐渐平息,重新缩回了地底深处。
感受到体内灵力再未受阻,莫乘衣再次尝试着往前踏了一步。
突然,天际有清啸破空而来。他抬头看去,是两柄带着强大力量的飞剑。
一把剑剑身墨黑,寒光泠泠,力量霸道,另一把剑则如白虹贯日,剑光流转,灵气四溢。两把剑在盘天峰顶短暂地碰撞了一下,随后在半空中僵持。剑芒交织,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分界线——一侧光明沸腾如岩浆,一侧黑暗冰冷却如永夜。瘴气被剑气所破,隐约可见峰顶的可怖景象。
三息之后,空中一声巨响。两剑炸开,光芒吞没了一切。
等光芒散去,两剑已各自插入峰顶两侧。
而盘天峰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碎石迸溅,山体轰鸣着向两侧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