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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不是他 “你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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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褚行的法子很简单,装顾客,套话。
两人在离灯笼摊不远不近的地方晃悠,装作对旁边一个卖旧书残卷的摊子感兴趣,眼睛却留意着蜃妖那边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后,又有个面色憔悴,眼带血丝的年轻修士走到灯笼摊前,他没怎么挑选,就直勾勾盯着一盏画着巍峨仙山,云雾缭绕的灯笼。
“我要这个……”他喃喃着,哆嗦着手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和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一股脑塞给书生。
书生笑容不变,接过银钱,熟练地拿起那盏仙山灯笼,指尖一捻,灯笼芯燃起一点幽蓝的火苗,他将灯笼递给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接过灯笼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神迅速涣散,嘴角咧开一个痴傻的笑,提着灯笼,转身就跟跄着往鬼市外走,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
“跟上他。”穆褚行低声道,和凌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那年轻修士提着灯笼,径直穿过熙攘的鬼市长街,走向来时的牌坊。
穿过牌坊,光影褪去,他又回到了忘川渡口外的浓雾中,但他毫不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最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河滩边停下,背靠着一块大石头,缓缓坐下。
灯笼就放在他脚边,幽蓝的光映着他痴迷傻笑的脸。
他一动不动,望着虚空,对逐渐靠近的穆褚行和凌笑毫无反应。
“道友?醒醒!”凌笑试着喊了一声,伸手想拍他肩膀。
穆褚行拦住她:“别碰!他现在神魂被困在幻境里,身体和灯笼之间可能有妖力连接,强行打断,搞不好会伤他魂魄。”
凌笑收回手,皱着眉看着年轻修士隐隐透出青灰的脸色,“他就一直这样?直到死?”
“看这情形,快了。”穆褚行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盏灯笼。
灯笼纸很普通,上面的仙山图案画工精湛,带着一种诱人沉溺的韵味,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没有丝毫热量散发,反而透着一股阴冷。
“这火烧的不是灯油,是他的精气神,得找到他的同伴,或者认识他的人。”穆褚行站起身,环顾四周。
鬼市尚未结束,雾气中偶尔还有人影进出,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从鬼市出来,四下张望,面露焦急。
“这位道长,可是在寻人?”穆褚行上前搭话。
老道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凌笑,叹气道:“是啊,找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柳观,说好了一个时辰后在渡口碰面,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急死老道了!”
穆褚行指指河滩方向:“那边坐着个年轻道友,提着盏蓝火灯笼,看着状态不对,可是道长要找的人?”
老道顺着方向一看,脸色大变,快步冲过去:“观儿!柳观!”
看到柳观那副痴傻模样,老道又急又怒,想伸手去夺灯笼,被穆褚行再次拦住。
“道长莫急,这灯笼邪门,强行破除恐伤他神魂,您可知他为何要买这灯笼?”
老道跺脚,老泪纵横:“都怪我!都怪我啊!前些日子,他下山历练,遭遇强敌,虽侥幸逃得性命,但小师妹却为救他而死……”
“他回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闭关不出,心魔渐生,我见他日渐消沉,便想着带他来鬼市看看能否找到医治心伤的灵药……谁知他竟被这灯笼迷了心窍,这可如何是好!”
“这灯笼摊的生意,似乎不错。”凌笑在一旁轻声问,“道长可知,还有谁也买了?”
“有!怎么没有!”老道抹了把眼泪,“光是老道我就见过三四起了!有个富家公子,买了盏美人灯笼,说是能梦见亡故的爱妾,还有个落魄书生,买了盏金榜题名灯笼……个个都像失了魂,提着灯笼就往外走,叫都叫不应!老道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提醒过柳观,谁知他一转眼就……”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目标明确,专找心有执念,痛苦沉沦之人下手。
“道长,您先在此看护好令徒,别让人碰他,也别碰灯笼,我们去会会那卖灯笼的,看看有没有解法。”穆褚行道。
“二位有法子?”老道眼中升起希望。
“总得试试。”
两人返回鬼市,蜃妖的书生摊前依旧围着几个神情恍惚的顾客,书生从容不迫,温声细语,将一盏盏点燃的美梦递出,收割着银钱与生魂。
“看来,不进去看看,是搞不清里头门道,也拿不到他害人的确切证据了。”穆褚行盯着那书生,低声道。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没有确凿证据,管理者不会轻易动一个看起来正常做生意的摊主,尤其是这种道行不浅,可能有点背景的妖。
凌笑忽然道:“我进去。”
“什么?”穆褚行猛地转头看她。
“我进去看看。”凌笑重复,目光从书生摊上扫过,落回穆褚行脸上,“他对有心结,有执念的人格外热情,我正好有,而且我修为不算高,看起来好下手,他不会太防备。”
“不行!”穆褚行想也不想就否决,“太危险了!谁知道那幻境里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万一你陷在里面出不来怎么办?”
“你不是在外面吗?”凌笑看着他,“你说过,灯笼和外面的人有联系,我进去后,你在外面盯着我,如果发现不对,你就用你的法子打断,总比我们在这里干看着,或者硬闯摊子打草惊蛇强。”
“我的法子不一定稳妥!”穆褚行眉头紧皱,“那蜃妖道行不浅,他的幻境可能没那么容易破,万一我打断失败,或者伤到你……”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凌笑很坚持,“已经有好几个人陷在里面了,那个柳观,看着就快不行了,我们多耽搁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有分寸,会尽量保持清醒,找到幻境的破绽或者他的把柄,你在外面,也有个接应。”
穆褚行知道劝不动,这姑娘看着好说话,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非得你去?”他最后挣扎一下。
“我去最合适。”凌笑笑了笑,“你看着太精明了,他未必肯轻易卖给你,而且,你本事比我大,在外面守着,我更放心。”
穆褚行沉默片刻,终于咬牙:“……行,但你记着,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给我牢牢记住那是假的!是幻象!尤其是……”
他顿了顿,“尤其是你觉得特别真实,特别美好的东西,越要警惕,感觉不对劲,就在心里拼命想这是假的,或者想办法在幻境里制造不合常理的动静,也许能扰动它,我会一直盯着你,你一买下灯笼点燃,我就靠过去,你千万别走远,就待在摊位附近坐下!”
“好。”
“还有,进去之后,现实里的时间感觉会变慢,但对你魂魄的消耗是实打实的,最多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管你有没有发现,我都会动手拉你出来!”
“一炷香,够了。”
凌笑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那白衣书生的摊位走去。
穆褚行的心提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凌笑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靠近那个妖魔。
书生很快就注意到了去而复返的凌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迎了上来:“姑娘,可是想好了?”
凌笑点点头,目光有些游移,看向那些精美的灯笼:“我……我想梦见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有那样的灯笼吗?”
“当然有。”书生笑容加深,“梦由心生,心有所念,梦中自现,姑娘只需告诉在下,你最想回到何时,最想见到何人,在下的灯笼,自能为你指引归途。”
他从摊架上取下一盏未绘图案的灯笼,指尖在灯笼表面轻轻拂过,柔声道:“此灯名为归心,空白如纸,正待姑娘心念为笔,描绘独属于你的画卷,只需三钱银子,便能得享一夕美梦,忘却烦忧。”
凌笑递过去三钱碎银,书生接过,将灯笼递给她,又递上一根细细的线香:“姑娘请点燃此灯,然后静心凝神,默念所想即可。”
凌笑接过线香,就着摊位旁一根蜡烛点燃,然后凑向归心灯笼的灯芯,就在火苗触及灯芯的刹那,凌笑浑身轻轻一颤。
她眼中的神采迅速淡去,变得空洞。
书生满意地看着,随即目光瞥向正快步走来的穆褚行,眉头微皱后脸上又挂起微笑:“这位兄台,可是也想明白了,要一盏?”
穆褚行没理他,径直走到凌笑身边,对书生道:“我妹妹身子弱,我在这儿陪着她。”说着,就挨着凌笑在摊位旁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
书生眼神微冷,但见穆褚行只是守着,并未有其他举动,也不好强行驱赶。
他瞥了眼神情空洞的凌笑,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转身去招待其他顾客了。
……
灯笼幻境里,凌笑站在一个小院中,正是她记忆里和师父一起住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穿着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她,在院中慢悠悠地练一套养生拳。
凌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师……父?”她声音发颤,不敢相信。
老者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是师父,皱纹深刻的脸,花白的胡子,总是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慈祥的眼睛。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笑儿,回来了?”师父对她笑了笑,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水,“练功练得怎么样?没偷懒吧?”
凌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走过去,在师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师父递过来的那杯水。
“没偷懒。”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就好。”师父点点头,喝了口水,目光望向院外的远山,悠悠道,“咱们修道之人,不求闻达,但求心安,功夫练好了,能自保,能助人就够了。”
凌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石桌上。
师父看见她哭,叹了口气,伸手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擦了擦她的脸:“哭什么?都这么大姑娘了,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跟师父说说。”
凌笑摇头,说不出话。
她看着师父的脸,听着师父的声音,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想永远留在这里。
接下来几天,凌笑就住在了这个小院里。
师父每天早起练功,然后打扫院子,侍弄菜畦,下午师父会教她认字,读些简单的道经,指点她练剑,傍晚,师徒俩就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下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凌笑心里清楚,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可是她还是任由师父笑着招手唤她“笑儿”,任由那熟悉又陌生的温暖包裹过来……
她贪恋着这一切。
……
“练功要勤勉。”师父摸着她的头,语气温和,“做人要正直,遇事莫强求,平安就好。”
还是这几句,翻来覆去,从她进来到现在,听了不下十遍。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提防人心险恶,不用再对着空瘪的钱袋发愁……
这天傍晚,又到了师徒俩坐在槐树下看夕阳的时候。
师父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悠悠地说:“笑儿,你看这夕阳,每天落下,第二天又会升起,日子啊,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最好。”
凌笑看着师父被霞光映红的侧脸,忽然开口:“师父。”
“嗯?”
“我上次抓的那只画皮妖,您觉得我处理得对吗?”
师父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笑容依旧温和:“画皮妖?什么画皮妖?笑儿,你又在说胡话了,咱们这儿安宁得很,哪有那些妖魔鬼怪。”
凌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师父,师父也正看着她,眼神慈祥,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什么。
凌笑忽然觉得一阵孤独和悲伤涌了上来,比师父刚走的那段时间还要强烈。
这里,连悲伤都显得虚假。
“你不是他。”
师父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茫然,“笑儿,你说什么呢?师父不是在这儿吗?”
“你不是。”凌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了下来,“你不是他,你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假的影子。”
随着她的话落下,小院开始震动起来。
师父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它看着凌笑,眼神复杂。
“留在这里不好吗?”它的声音不再慈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这里有你要的温暖,你要的陪伴,没有危险,没有离别,没有孤独,为什么非要醒?为什么非要回去面对那些痛苦?”
凌笑摇头:“因为真的他,会希望我好好活着,真的他,不会想我变成一个躲在梦里不敢醒的懦夫!”
幻境震动得更厉害了,裂痕蔓延。
现实中,一直死死盯着凌笑的穆褚行,看到她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珠,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要出来了?还是……幻境反噬?
他再不犹豫,手里的符纸猛地抬起,指尖法力灌注,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瞬间亮起微光。
他准备强行打断幻境,把凌笑的魂魄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