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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死亡之夜 死亡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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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夜
我到的时候,他的人已经死了大半。豪宅不再是豪宅。它是一座被子弹和鲜血重新装修过的废墟。狮子雕像被炸掉了一条腿。壁画上“世界是你的”被打穿了七八个弹孔。游泳池里飘着半截虎皮挂毯。那只老虎不知去向。地上横着穿泳裤的尸体,是在派对中被枪声惊醒的。
索萨的杀手从四面八方潜进来。天台排气口、靠山落地窗、排水管道。他们像手术刀一样拆掉了托尼的安保。整栋建筑围在中间,像一个慢慢收紧的绳索。
托尼在里面。一个人。一把枪。
他端着那把装配了榴弹发射器的M16,对窗外疯狂扫射。他中了好几枪。肩膀上一枪让他踉跄了一下,但没倒。他还在喊。索萨的人冲进来的几辆车在门口被榴弹炸飞。
但弹夹总会打完。他靠在二楼楼梯转角的柱子上,肩膀的血把花衬衫染成深红色。
然后吉娜冲了进来。黑色睡衣,头发散了,手里的银色小左轮是曼尼的。她质问他为什么要杀曼尼。一个索萨的枪手从暗处开枪,击中了她的腹部。她倒下。
托尼跪在吉娜身边,又站起来端枪往下打。但枪口不再精准,只是往前。
索萨的人退了。他们以为里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我推开门。
不是什么壮丽的姿态。我走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玻璃。迈阿密的夜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湿的,咸的。大厅里浓烟还没散。托尼靠在柱子上,浑身是血。那把打空的M16滑下去,摔在碎玻璃上。他抬起头,动作很慢。然后他看见了我。
愣了一秒。然后开始笑。不是微笑,是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血从嘴角往外冒,笑得把仅剩的力气全部用光。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穿过弹孔、打碎的吊灯、熏黑的壁画。
“你——我就知道!你他妈一定会站在那儿!他们都倒了!全倒了!你他妈还站着!”
“说完了吗。”我说。
笑声停了。寂静像一块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终于安静下来。那安静里有一种东西——不必说了。
“冰柜小姐。”
“在。”
“别让我继续丢脸了。”
我把手放在枪柄上,但没有立刻拔出来。大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吉娜的尸体躺在台阶上,姿势像是睡着了,但左轮还握在她手心里。索萨雇佣兵的尸体横在门廊上,其中一个的假发掉在脸旁边。地上除了弹壳,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菠萝——大概是从厨房炸过来的。我盯着那片菠萝看了大概两秒,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很滑稽。生死交战的现场,地板上躺着一片菠萝。
“你饿吗。”我说。
托尼靠在柱子上,半张脸是血。“什么?”
“那边有一块菠萝。厨房应该炸了。也可能是芒果。你饿的话我可以帮你捡过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又开始笑。这次不是狂笑,是真的被戳中了的笑。“操你妈的。你在这种时候问我饿不饿。”
“你流了很多血。低血糖会影响判断力。如果你要跟我说话,最好保持血糖稳定。”
“你他妈真的是药剂师。”
“兼职。”我说。
他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流下来。“行。那你再给我开点药。什么药能让我他妈的——再站起来?”
“没有那种药。”
“那什么药能让我少点疼?”
“吗啡。但我没带。我从来不带任务合同以外的处方药。”
“那你是个什么药剂师。”
“一个不浪费药品的药剂师。”
他摇了摇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血。
我掏出枪。那把丑得像嚼过的口香糖一样的九毫米。握把上黑色的电工胶布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的金属。这把枪跟了我十几年,从来没卡过壳。我用它杀过六十四个人。
然后我把左手伸进外套左边口袋。摸到一粒糖。药房柜台上免费拿的那种,透明玻璃纸,拧成一个小结。我今天早上放的。不是为了他放的。是为了我自己放的。
但我不需要了。
我把玻璃纸剥开。手指很稳。透明玻璃纸在我指尖发出细小的窸窣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那个声音比刚才所有的枪响都更清晰。我没有撕破。我把整张玻璃纸完整地剥下来,对折了一下,放回左边口袋。药剂师的习惯。垃圾不乱扔。
他听到那个声音。眼珠转向我的手。他的视线从我的手指移到我的手腕,再到我的脸。他认识这双手。快四年了。这双手替他清理过弗兰克的旧部,替他配过一剂能让法医查不出任何问题的注射液,在每一次任务结束后把弹壳捡起来、放进外套口袋。现在这双手在剥一粒糖的包装纸。他盯着我的手指,像在看一样他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草莓味的。”我说。
他没接。他只是把嘴张开了一条缝。我停顿了半拍,然后把糖放在他舌头上。动作很稳。是那种药房配药时的稳:该多少就是多少,该放哪里就放哪里。我的指腹擦过他的下唇,温度比他的皮肤还低。不是刻意冷。是我从来都这么凉。
他含住了。糖在舌面上慢慢化开,草莓味渗进那些被□□烧坏了几百回的味蕾。他在面包车后座第一次见到我时递给我一支万宝路,我接过来没有点。后来他又递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是夹在指节之间等烟自己燃完。快四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往他嘴里放东西。不是烟。是糖。
他靠在柱子上,眯了一下眼睛。那一秒他看起来不像托尼·蒙塔纳。像那个还没有变成疤面人的男孩。
“操,”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糖在舌尖和上颚之间滚了一圈,“这糖太他妈甜了。你哪来的?”
“药房柜台上免费拿的。每天早上放一颗在左边口袋。”
“你随身带糖?”他挑了半截眉毛。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眉骨上的一道旧伤疤,那道疤还是弗兰克时期留下的。
“低血糖的时候手会抖。手抖影响出枪速度。”
他哼了一声。那种鼻子出气的、几乎不是笑的笑。他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熟悉了这个声音。到现在快四年了,他在无数个场合听过这个哼声——凌晨三点的电话里,我报出那些荒诞的答案之后;夜店取钥匙任务结束,我说“你可以把雪茄换成粉笔”之后;码头边我说“通用电气的压缩机比Frigidaire好”之后。每一次我说完,他都这样哼一声。这一次也是。
“你他妈真的是药剂师。”
“兼职。”
“什么味的。”
“草莓。”
“还有别的口味吗。”
“柠檬。”
“你喜欢哪个。”
“草莓。柠檬的太酸。酸味会刺激唾液分泌,不适合长时间监视。”
他又哼了一声,这一声很低,几乎是肺里漏出来的。他的头微微侧向我,用那只还能动的眼睛把我从头到脚再看一遍。不是那种打量女人的看。是那种“我认识你这么久了我还是没看够”的看。还是那件黑色外套。还是那把丑得独一无二的九毫米。还是那张脸。
“你连选糖都他妈在算。”
“算习惯了。”
他偏过头,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视线从我的脸往下移了一点——不是在看我的身体,是在看我外套左边口袋的位置。就是那个放糖的口袋。他扯了一下嘴角:我真的随身带糖。从来没告诉过他。他也从来没发现过。
我站在他面前,离他大概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枪在右手里,枪口朝下。左手还湿着——刚才剥糖纸的时候,草莓糖在指尖留下了一小块潮意。但我没有把手收回来。我就那么站着,右手握枪,左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偏向左膝——重心转移的习惯,出枪前的预备姿势。
他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他在面包车后座第一次看我拔枪之后,就把我所有的习惯都记住了:左眼瞄准,右手出枪,开枪前肩膀会先沉一点点。我现在肩膀还没沉。糖还没化完。
“这颗糖多少钱。”
“免费的。药房柜台上的赠品。买儿童药送一颗。草莓的总是比柠檬的先拿完。进货的时候要多订一箱。草莓受欢迎。”
他闭上眼睛。糖在嘴里只剩下薄薄一小片了,在舌尖上几乎感觉不到。他知道这口甜马上就要没了。然后他睁开眼。不是看枪。是看我。
他从我的肩膀开始看——还是当年那个站姿,左肩比右肩略低,是常年单手持枪留下的肌肉记忆。然后往上,我的脖子,然后我的脸。他认识这张脸的每一条线。我从来不化妆。从来不。他以前以为是我懒,后来才明白——化妆会留气味。香味会暴露位置。我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他把嘴里的最后一点甜咽下去。
“操。”他说,声音很轻。“比雪茄好。”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不再是那种评估,不再是那种燃烧,是灰烬被风吹散前最后一秒落回原地的安静。他嘴角还粘着一小块没化完的糖渣。草莓味的。我想伸手帮他擦掉。我没有。不是犹豫。是觉得这个距离,这个画面,他比我更想留着。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让他留着那块糖渣去见自己最后几秒。
他在那几秒里歪头看着我,像在面包车后座——密闭车厢,安静得像一口棺材,我坐在他对面,不怕他。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不是得意。是“操,还是没弄明白这个货。”
“你这张嘴,”他说,声音低下去,“我等了一辈子,结果最后跟我说话的还是一个在工作状态里不肯下班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
停了。不是咳。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奇怪的事是什么吗。”声音更低,说给自己听的。“我睡过的女人多到数不过来。但只有一个女人。我没碰过。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碰了以后——就他妈不是那么回事了。”
看着我的眼睛,几乎是在笑。不是炫耀。是一种很老很累的笑。
“你这台冰柜。存了那么久。存的都是别人的命。有没有一个,是你给你自己存的。”
我看着他,手指停在枪柄上。“你是在跟我表白吗,托尼·蒙塔纳。”
他哼了一声。血从鼻子和嘴唇之间淌过。
然后他靠回柱子,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来吧。别让我继续丢脸了。”
我抬起枪口。他看着我,没有闭眼。我想让他闭眼,但没有说。他不会听。托尼·蒙塔纳这辈子只闭过一次眼——就是在他自己拍的那盘录像带里,骂到一半把威士忌砸在墙上,用手掌揉了一下眼皮。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起来像在休息。
他从我的左肩看到一个极小的下沉——他等了快四年看这个下沉。然后扣扳机的时候,他知道我这次不是在工作——我是最后一次替他做一件多余的事。两颗多余的子弹。一颗是草莓糖,另一颗是这一枪。两件多余的东西:一个甜,一个快。他这辈子没人给过他这些。别人给的都是他抢来的。只有这两件是我给的。
枪响。干脆利落。
他的身体从柱子边滑下去。滑过被子弹凿出凹痕的台阶,滚进水池。水面溅起浑浊水花,混着池底泡烂的花瓣和碎瓦砾,还有那行被打缺了一半的铜字——“The World Is Yours”。水波荡开。慢慢停住。尸体静在那里,仰面对着迈阿密的夜。嘴角那小块糖渣被水冲掉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角落那台摄像机红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枪声停了。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弹壳轻轻滚动。
索撒的清道夫从门廊探进半个身子。他看了一眼泳池,又看了我一眼。
“泳池里的那个要捞吗?”
“捞。”我说。“他不能泡着。”
清道夫点了点头,拖着水桶和拖把往泳池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你认识他?”
“认识。”
“朋友?”
我想了想。“不是。”
“仇人?”
“也不是。”
清道夫看着我,等了两秒,发现我不打算给出第三个选项,就耸耸肩继续干活了。
我没有立刻离开。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沙发被子弹打穿了,里面的海绵翻出来,像被掏空的器官。吉娜的尸体躺在台阶上。曼尼不在这里——曼尼在另一栋房子里,被托尼亲手杀了。托尼不知道这件事。他到死都不知道曼尼和吉娜前天刚结婚。也许这是唯一一件让我觉得他不该死得那么痛快的事。但这件事已经跟他没关系了。跟我也没关系。
我走到那台摄像机前面。红灯灭了。机器还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柱子边的血泊。我把它取下来,打开磁带仓。磁带还在。没有卡带,没有损坏。我把磁带取出来,放进外套内袋。这不是证据,不是纪念品,不是要留着看的。只是这盘带子里有一个人这辈子最后一次对自己说实话。它不该被警察收进证物袋,更不该被某个记者在晚间新闻里当背景素材。我会把它找个地方冻起来。不打开。不销毁。只是放着。
就像那台Frigidaire。
然后我蹲下去,在托尼刚才靠着的柱子旁边,捡起了一样东西。不是他的枪。不是他的雪茄。是他滑下去的时候从衬衫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包万宝路。被血浸透了一半,塑料包装纸黏糊糊的。我把它拿在手里,翻了一面。里面还剩三根。干的。
我把那一包被血浸了一半的烟放回柱子边,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清洁工正用拖把推着地上的水。“要帮你带上门吗?”
“不用。等警察来。”
“他们什么时候到?”
“快了。”
“那我快点。”他把拖把拧干,看了我最后一眼。“你走之前,要不要——你知道——跟他说点什么?”
我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泳池。月光照在水面上,他的脸有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眼睛闭着。那台Frigidaire永不坏的圆钮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不用,”我说,“他已经知道了。”
走出大门。迈阿密的夜风吹过来,湿的,咸的。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膝盖上沾了一片菠萝。刚才在地上蹲太久了。我把它拈起来,丢进门廊的垃圾桶。然后我穿过弹壳铺满的车道,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