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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剩一次拒稿机会
从学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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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术公墓回来以后,林知夏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确认自己的贡献值。
投稿环亮了一下。
姓名:林知夏。
学科:经济学。
当前贡献值:50。
状态:学术生命濒危。
剩余可承受普通拒稿次数:1。
系统建议:谨慎投稿,珍爱生命。
林知夏盯着那个“50”,沉默了三秒。
“不是60吗?”
王建国正在门口收伞,听见这话,语气很平静。
“营养液补的是临时生命稳定值,只保体征,不保投稿。”
林知夏:“……”
很好。
这个世界的贡献值体系甚至还有医保报销范围。
她深吸一口气:“意思是,那10点只是让我别当场死?”
王建国把伞挂好,点头:“对。”
“不能用于抵扣拒稿?”
“不能。”
“为什么?”
“系统解释是,为了防止作者利用营养液进行高风险投稿套利。”
林知夏冷笑:“它还挺懂风险控制。”
王建国叹气:“系统在折磨作者这方面,一向具备较强制度创新能力。”
林知夏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刚刚在公墓里被雨浇冷的心,又被投稿环上的数字冻了一遍。
50。
这是一个很尴尬的数字。
放在考试里,叫不及格。
放在基金申请里,叫明年再来。
放在这里,叫再被拒一次就可以去墙上占位。
她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面黑白照片墙。
照片墙安静地看着她。
林知夏忽然觉得,那些前同事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鼓励。
大意是:来都来了,位置还宽。
她立刻移开视线。
谢谢。
暂时不想加入院史。
投稿环又震了一下。
系统弹窗自动跳出。
“检测到作者处于高危状态。”
“为保障您的学术生命安全,系统为您推荐以下正规路径。”
“方案一:转专业。”
“方案二:绑定高贡献值大佬课题。”
“方案三:申请延迟死亡服务。”
林知夏看着“正规路径”四个字,内心竟然升起了一点微弱希望。
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哪怕已经被系统坑过一次,看到“正规”两个字,还是会本能地相信事情也许还有救。
她点开方案一。
转专业。
申请条件:
1. 贡献值余额不低于500。
2. 通过目标学科基础资格考试。
3. 提交不少于三篇跨学科适应性论文。
4. 原学科导师签字同意。
5. 系统审核。
林知夏看完,面无表情地问:“王教授,转专业为什么还要原学科导师签字?”
王建国:“防止恶意逃离。”
“逃离经济学也叫恶意?”
“系统认为学科稳定需要人才留存。”
林知夏被气笑:“人才留存?我们学院活人都快按个位数统计了,它还留存?”
王建国提醒:“现在是两位数以下。”
“谢谢,更严谨了。”
林知夏继续往下看。
目标学科基础资格考试列表。
理论物理:需在三小时内推导高维时空经济泡沫模型。
生化环材:需独立完成一次无爆炸实验。
计算机:需在显存不足条件下复现顶会结果。
医学:需通过伦理审查模拟副本。
文学:需证明自己拥有灵魂。
林知夏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文学学院转入门槛还挺抽象。”
王建国说:“这已经是改革后的版本了。”
“以前呢?”
“以前要求证明审稿人拥有灵魂。”
林知夏:“……”
那确实难度太高。
她默默关闭转专业页面。
贡献值余额不低于500这一条,就足以把她送回现实。
她现在只有50。
连转专业申请表的封面都买不起。
她点开方案二。
绑定高贡献值大佬课题。
页面一打开,屏幕上出现一排金光闪闪的导师画像。
理论物理大佬,贡献值八百万。
生化环材院士,贡献值三百五十万。
计算机顶会战神,贡献值一百二十万。
管理学院成果转化王,贡献值九十万。
每位大佬头像下都有一行宣传语。
“加入课题组,共享学术荣光。”
“稳定署名,安全续命。”
“高贡献值庇护,低风险科研人生。”
林知夏越看越觉得像大型学术婚介平台。
她随手点开一位生化环材大佬的绑定协议。
协议标题很温柔:
《长期合作作者保障协议》
正文第一条就很不温柔:
乙方自愿成为甲方课题组终身通讯作者候选储备人员。
林知夏:“?”
她继续往下看。
乙方须在甲方要求时间内完成论文初稿、返修、补实验说明、经济社会效益分析、基金结题报告、领导发言稿及其他与学术生产相关的合理任务。
合理任务。
多么伟大的词。
和“相关数据来源于相关网站”一样,具有掩盖一切苦难的能力。
再往后。
乙方署名顺序由甲方根据团队贡献综合决定。
乙方不得擅自投稿。
乙方不得质疑通讯作者安排。
乙方不得以疲惫、濒危、人格崩溃等理由拒绝合作。
绑定期限:终身。
违约惩罚:贡献值清零。
林知夏把页面关了。
动作非常轻。
轻得像怕惊动自己的血压。
王建国在旁边问:“怎么样?”
林知夏微笑:“这不叫绑定课题。”
“叫什么?”
“学术卖身契。”
王建国纠正:“终身通讯作者奴隶契约。”
“你们还有正式名称?”
“民间叫法。”王建国说,“系统叫‘高质量合作机制’。”
林知夏:“……”
高质量这三个字在她这里已经快形成创伤反应了。
她又点开方案三。
申请延迟死亡服务。
这个名字最朴素。
但页面最贵。
基础延迟包:延迟学术死亡三日,200贡献值。
标准延迟包:延迟学术死亡七日,500贡献值。
尊享延迟包:延迟学术死亡三十日,2000贡献值,赠送一次虚拟导师鼓励。
林知夏看着价格,陷入沉思。
她现在有50贡献值。
换算一下,她连基础延迟包的四分之一都买不起。
尊享延迟包甚至还赠送虚拟导师鼓励。
她真的很好奇,这个世界的虚拟导师会说什么。
“再坚持一下。”
“这版已经很好了。”
“我觉得问题不大。”
“你先投出去试试。”
句句温柔,句句催命。
林知夏关闭页面,冷静地评价:“这不叫延迟死亡。”
“那叫什么?”
“贫富分层式安乐死。”
王建国没有反驳。
这说明她概括得相当准确。
办公室安静下来。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窗户漏风,吹得墙上照片轻轻晃动。
林知夏坐在电脑前,第一次感到一种很现实的窘迫。
不是宏大的制度悲剧。
不是学科命运。
不是系统压迫。
而是她真的没钱。
也没命。
转专业要500贡献值起步。
绑定大佬等于把自己卖进论文黑煤窑。
延迟死亡是富人服务。
正规出路一个比一个正规,正规到完全不适合穷人使用。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投稿环。
50。
她忽然有点理解那些墓碑上的名字了。
不是他们不聪明。
不是他们不努力。
也不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正确道路。
而是正确道路太贵了。
贵到普通作者只剩下错误道路可以走。
王建国站在书柜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一本发霉的期刊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纸已经泛黄,边缘卷起,像一份被拒了很多次的申请书。
他把纸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接过来。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南洋街七号。
芭蕉叶学术。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问来路,只问余额。
林知夏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王建国眼神有些躲闪。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林知夏眯起眼:“正规吗?”
王建国沉默。
林知夏懂了。
她把纸放到桌上,语气慢慢冷下来。
“论文灰产?”
王建国没否认。
“你让我去代写机构?”
“不是普通代写机构。”王建国说。
“那是什么?”
“比较成熟的代写机构。”
林知夏:“……”
很好。
成熟到值得尊敬是吧。
她气得笑了一声:“王教授,我现实里好歹也是国内top2大学副教授。你让我刚穿越过来,就去论文灰产街求活路?”
王建国看着她:“你现实里的身份,在这里不能抵扣拒稿。”
“可我做学术有底线。”
“我知道。”
“我不可能去找论文工厂。”
“我也知道。”
“那你还给我这个?”
王建国低声说:“因为底线不能替你扣贡献值。”
林知夏怔了一下。
王建国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些黑白照片。
“他们很多人也有底线。”
他的声音很轻。
“有的人一辈子没造过假,有的人连参考文献都不敢乱引,有的人到死都坚持数据真实、模型透明、结论克制。”
“然后呢?”
“然后他们挂在这里。”
林知夏没有说话。
王建国转过身,脸上的疲惫比年龄更重。
“我不是让你去作恶。”
“南洋街不干净,很不干净。那里有造假,有买卖,有灰色交易,有你在现实世界最看不上的东西。”
“可是小林,在这个世界,很多人不是因为坏才去那里。”
“他们是因为想活。”
林知夏的手指慢慢收紧。
王建国继续说:“你现在只剩一次拒稿机会。下一次,如果再像今天这样被扣50,你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投稿环像是听懂了这句话,非常贴心地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
当前学术生命濒危。
剩余可承受普通拒稿次数:1。
建议作者谨慎规划投稿策略。
可选服务:转专业、绑定高贡献值课题、申请延迟死亡。
林知夏盯着那行“剩余可承受普通拒稿次数:1”,心里那点坚持和愤怒像被针扎了一下,慢慢漏气。
她当然知道南洋街意味着什么。
现实世界里,她最讨厌论文代写、数据造假、买卖署名。
她改学生论文时,最恨的就是那些套话模板和假装研究。
可问题是,现实世界里,她可以骂,可以退回,可以让学生重写。
这里不一样。
这里重写之前,人可能先没了。
活着才有资格谈学术伦理。
死了只能成为墙上一张黑白照片,供后来者参观警醒。
这道理很残酷。
但残酷不等于不成立。
林知夏缓缓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址。
南洋街七号。
芭蕉叶学术。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学术机构。
像卖椰子饭的。
她沉默很久,终于伸手,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王建国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有些决定,不适合配热血台词。
因为它不是胜利。
只是人在悬崖边,把尊严折小一点,先塞进口袋。
过了一会儿,林知夏站起来。
“南洋街怎么走?”
王建国眼神复杂:“你想好了?”
林知夏看着投稿环上的50。
“没有。”
王建国一愣。
林知夏说:“但系统没有给我想好的预算。”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照片墙。
那些死于“创新性不足”“识别策略不清”“建议转投他刊”的人,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
林知夏忽然觉得,他们不只是警示。
也是一份沉默的数据集。
一个关于系统如何逼迫人走向灰色地带的样本。
她转回身,轻轻呼出一口气。
“王教授。”
“嗯?”
“我去南洋街,不代表我认同它。”
王建国说:“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会一直靠它活。”
“我知道。”
林知夏推开办公室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慢半拍亮起来,像一个刚醒的审稿人,不情不愿地给她一点照明。
她说:
“我只是先去看看。”
王建国拿起那把写着“谨慎投稿”的黑伞,跟在她身后。
“看看也要小心。”
“那里的人很会骗新作者。”
林知夏冷笑:“我刚被系统骗掉半条命。”
她走进昏暗的楼道。
“现在一般骗子已经很难打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