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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学术公墓一日游 你不会是还 ...


  •   林知夏原本以为,自己刚被拒稿扣了半条命,接下来最需要的是休息。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轻。

      在这个世界,作者被拒稿后没有休息,只有复盘。

      如果复盘还不够痛,王建国会带你去参观公墓。

      美其名曰:加强风险教育。

      林知夏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着王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黑伞。

      “现在去?”

      “不然呢?”王建国把伞抖开,伞面上印着四个褪色大字:谨慎投稿。

      林知夏沉默片刻:“你们连伞都这么不吉利?”

      王建国语气平静:“这是学院纪念品。”

      “谁设计的?”

      “上一任行政秘书。”

      “她人呢?”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

      “挂墙上了。”

      林知夏:“……”

      很好。

      连周边设计师都没能逃过系统。

      王建国带她出门。

      经济学院外是一条很长的石板路,路边杂草长得比科研团队还茂盛。远处几座学院楼灯火通明,生化环材大楼像永不熄火的炼丹炉,计算机学院上空飘着一串串蓝色代码,理论物理塔顶依旧金光灿烂,像有人在里面批量飞升。

      只有经济学院这栋小楼黑黢黢的,窗户破了半扇,门口牌子歪着,风一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很难说这是学院,还是已经提交撤销申请但系统还没批的遗址。

      林知夏跟着王建国往山坡上走。

      她问:“学术公墓离学院很近?”

      “对。”

      “为什么?”

      王建国说:“方便。”

      林知夏:“……”

      方便什么?

      方便投稿失败后无缝衔接人生下一流程吗?

      走了十几分钟,山坡尽头出现一座巨大的黑色拱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

      全球学术贡献者纪念园。

      下面还有小字:

      失败也是知识生产的一部分。

      林知夏盯着那行小字,冷笑:“这话谁写的?”

      王建国:“系统。”

      “它还挺会安慰死人。”

      “它一直很会安慰死人。”王建国说,“活人就不一定了。”

      两人走进公墓。

      林知夏第一眼看到的,是生化环材区。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墓碑群。

      密密麻麻。

      整齐排列。

      数量多得像一篇综述论文的参考文献列表。

      墓碑之间甚至还留着狭窄通道,旁边竖着导览牌:

      生物一区。

      化学二区。

      环境三区。

      材料综合示范墓区。

      每个墓碑上都刻着姓名、方向和最后一次科研事故。

      “某某,因细胞污染,三修失败。”

      “某某,因样品爆炸,数据不可复现。”

      “某某,因催化效率未达审稿人期待,于补实验途中贡献值耗尽。”

      “某某,因审稿人要求补充三年长期实验,未能活到实验结束。”

      林知夏看得头皮发麻。

      最可怕的是,生化环材区入口还排着队。

      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抱着实验记录本,面无表情地登记。

      林知夏指着那边:“他们在干什么?”

      王建国看了一眼:“预约墓位。”

      “还活着就预约?”

      “他们明天有实验。”王建国语气非常自然,“风险比较高。”

      林知夏:“……”

      她以前只知道生化环材卷。

      没想到卷到最后,连墓位都要提前抢。

      旁边一个白大褂青年听见他们说话,转头插了一句:“没办法,一区位置紧张。我们课题组上次爆了一个反应釜,临时来排队,差点只能葬到综合边角区。”

      说完,他抱着实验记录本继续往前挪。

      林知夏肃然起敬。

      真正的卷王,连死后分区都要讲影响因子。

      王建国带她继续往前。

      穿过生化环材区,眼前忽然空旷起来。

      这里地势高,草坪平整,墓碑稀疏,甚至有几只白鸟慢悠悠地飞过。

      导览牌上写着:

      理论物理区。

      神之领域。

      林知夏看着空荡荡的草坪,有点不适应。

      “这里怎么这么少?”

      王建国说:“理论物理大佬贡献值太高,很多人还活着。”

      “年轻人呢?”

      “年轻人写的东西没人看懂,系统也不敢轻易拒。”

      林知夏:“……”

      这真是一种高级防御机制。

      只要我写得足够抽象,死神就不敢判断我错。

      理论物理区最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空白碑,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句话:

      此处预留给可能三百年后被证明正确的人。

      林知夏看着那块碑,发自内心地感慨:“还是你们搞理论的会活。”

      王建国点头:“他们的核心生存策略是,让审稿人怀疑自己。”

      “经济学为什么不学?”

      王建国淡淡道:“经济学写得没人看懂,系统会判定作者在逃避实证。”

      林知夏:“……”

      针对性很强。

      再往前,是计算机墓区。

      这里和别的地方完全不同,墓碑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块黑色服务器。

      有些服务器还在冒蓝光,上面滚动显示死因。

      “因代码无法复现,被顶会撤稿。”

      “因显存不足,训练中断,贡献值归零。”

      “因开源仓库缺少README,审稿人暴怒。”

      “因实验结果依赖随机种子42,重跑失败。”

      林知夏看到一个墓碑前摆着一块GPU,旁边供着键盘和能量饮料。

      她问:“这是祭品?”

      王建国:“嗯。计算机学院扫墓习俗。”

      林知夏:“祝他来世显存充足?”

      “差不多。”

      两人又经过医学区。

      那里的墓碑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伦理审批红线,每块墓碑前都贴着表格。

      《死亡知情同意书》

      《遗体数据使用说明》

      《墓主样本再分析授权》

      林知夏只看了一眼就头疼。

      再经过文学区,墓碑上刻的不是死因,而是审稿意见。

      “文字尚可,但没有灵魂。”

      “情感充沛,但问题意识不足。”

      “作者似乎沉溺于表达,而忽视了研究。”

      林知夏感觉这些墓碑比生化环材还惨。

      至少生化环材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文学区这边,看起来像死后还在被点评作文。

      最后,王建国停在一片灰色区域前。

      这里明显比其他地方冷清。

      不是因为墓碑少。

      而是因为太安静。

      灰色石碑密密麻麻,却没有鲜花,没有祭品,没有扫墓的人。风从碑林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翻动旧论文。

      入口处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经济学区。

      珍爱生命,远离实证。

      林知夏:“……”

      这八个字,比系统说“低于蟑螂”还扎心。

      她走近第一块墓碑。

      “高某,发展经济学方向。”

      最后审稿意见:

      创新性不足。

      第二块。

      “吴某,城市经济学方向。”

      最后审稿意见:

      识别策略不清。

      第三块。

      “钱某,国际贸易方向。”

      最后审稿意见:

      文献综述不充分。

      第四块。

      “冯某,劳动经济学方向。”

      最后审稿意见:

      建议转投他刊。

      林知夏盯着那句“建议转投他刊”,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现实里,这句话通常意味着编辑礼貌地把你请走。

      这里,它被刻在墓碑上。

      像最后的判词。

      她忍不住问:“建议转投他刊也会死?”

      王建国说:“看作者当时剩多少贡献值。”

      “如果还有呢?”

      “那就真的去转投。”

      “如果没有呢?”

      “就只能转世了。”

      林知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作者看到“建议转投他刊”会崩溃。

      这不是拒稿。

      这是系统让你带着半截命继续流浪。

      王建国带她往深处走。

      经济学区墓碑上的审稿意见五花八门,但又该死熟悉。

      “变量选择缺乏理论支撑。”

      “内生性问题未解决。”

      “机制分析不够深入。”

      “异质性分析缺乏说服力。”

      “政策建议过于笼统。”

      “作者未能充分回应审稿人意见。”

      林知夏越看越沉默。

      这些话,她现实里都见过。

      有些她甚至自己也写过。

      以前它们只是审稿语言,是学术共同体里不那么温柔但还算正常的交流方式。

      可当这些句子刻在墓碑上,意义就完全变了。

      它们不再是意见。

      它们是死因。

      王建国停在一块旧碑前。

      石碑已经有些风化,名字被雨水磨得模糊,只能看清几个字:

      许……院长。

      林知夏注意到,这块碑前没有最后审稿意见。

      只有一行字:

      系统评价异常,记录已清除。

      她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老人灰白的头发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十年前,经济学不是这样的。”

      林知夏没有打断。

      王建国望着那片墓碑,声音很低。

      “那时候,经济学虽然也难发,但还算正常。有人做理论,有人做实证,有人研究市场,有人研究制度。论文被拒,最多掉贡献值一点,休养几个月还能再投。”

      “后来系统升级了。”

      “全球论文投稿系统2.0。”

      “升级公告写得很好听,说是为了提高知识生产效率,减少无效研究,强化研究成果的可验证性。”

      林知夏冷笑:“听起来像每一份改革文件。”

      “是啊。”王建国叹了口气,“刚开始大家也觉得是好事。直到新规则出来。”

      他抬手,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旧公告浮现出来。

      系统2.0核心标准:

      所有论文必须具备可验证预测能力。

      预测结果偏差过大者,贡献值扣除。

      长期无法验证者,判定为低效研究。

      林知夏眉头一皱。

      王建国继续道:“这个标准对某些学科影响不大。材料可以测性能,医学可以做试验,计算机可以跑指标,理论物理没人敢轻易判错。”

      “但经济学不一样。”

      林知夏接过话:“经济系统是开放的,人会反应,政策会变化,预期会改变结果。”

      “对。”王建国看向她,“你预测居民消费,居民可能因为政策预期改变行为;你预测市场,市场会因为你的预测本身发生变化;你预测经济周期,突发事件会把模型全部打碎。”

      林知夏沉默。

      这就是经济学最麻烦的地方。

      它研究的不是石头,不是细胞,不是封闭实验室里的样品。

      它研究的是人。

      而人最烦的地方,就是会看懂你的预测,然后故意不按你的预测来。

      王建国说:“系统不理解这个。或者说,它不愿理解。它认为无法完美预测现实的模型,就是低质量模型。”

      “从那以后,经济学拒稿率开始飙升。”

      “先是宏观经济学。”

      “然后是金融。”

      “再是劳动、产业、区域、贸易。”

      “最后,整个经济学院都变成了死亡禁区。”

      林知夏看着眼前一排排墓碑,忽然觉得那块“珍爱生命,远离实证”的牌子不再只是黑色幽默。

      它是幸存者写给后来人的警告。

      她忍不住说:“经济学最可怕的不是预测不准。”

      王建国看她。

      林知夏面无表情地补完:

      “而是预测不准以后,还能写一篇解释为什么没准。”

      王建国沉默两秒,居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很快又淡了。

      “以前可以。”

      他说。

      “现在解释也要扣命。”

      林知夏:“……”

      好。

      最后一点传统艺能也被系统没收了。

      王建国继续往前走,带她来到经济学区最高处。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数字。

      经济学近三十年统计:

      累计投稿:128734篇。

      录用:13篇。

      平均拒稿率:99.99%。

      平均死亡年龄:37.4岁。

      主要死因:创新性不足、内生性问题、预测偏差过大。

      系统建议:减少无效研究,提升模型完美度。

      林知夏盯着“录用13篇”,问:“三十年才13篇?”

      王建国说:“其中八篇是理论物理学者跨界写的经济宇宙模型。”

      “剩下五篇呢?”

      “三篇是系统管理员写的系统评价报告。”

      “还有两篇?”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

      “一篇撤稿了。”

      “最后一篇呢?”

      他看向那块没有审稿意见的旧碑。

      “许院长的。”

      林知夏心里一动。

      王建国没有继续说,只是把黑伞往她这边倾了倾。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

      雨点落在墓碑上,顺着那些审稿意见慢慢滑下去,像字句本身在流泪。

      林知夏站在经济学公墓中央,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荒诞和残酷。

      不是因为论文会杀人。

      而是因为杀人的东西,听起来都那么熟悉。

      创新性不足。

      识别策略不清。

      建议转投他刊。

      这些现实里让人失眠的句子,在这里变成了墓志铭。

      王建国低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吗?你不能按现实里的经验投稿。这里不是比谁研究得有意义,而是比谁更符合系统的胃口。”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块“珍爱生命,远离实证”的牌子,又想起自己那篇三秒被拒的论文。

      她当然怕。

      谁被扣掉半条命都会怕。

      但怕归怕,她更不爽。

      很不爽。

      一种被系统按头羞辱了整个学科的不爽。

      她转过身,问王建国:“系统2.0之后,经济学真的没人反抗过?”

      王建国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有。”

      “然后呢?”

      他看向那块记录已清除的旧碑。

      “你看见了。”

      林知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灰色雨幕里,石碑上那行字格外刺眼。

      系统评价异常,记录已清除。

      林知夏沉默片刻。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剩60贡献值的投稿环。

      “王教授。”

      “嗯?”

      “墓地看完了。”

      “嗯。”

      “我现在更确定一件事。”

      王建国叹气:“你不会是还想投稿吧?”

      林知夏看着满山墓碑,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

      王建国刚松口气,就听她继续说:

      “我现在想先研究一下,系统为什么会把这么多人送进来。”

      王建国的表情慢慢变了。

      林知夏抬头看向远处金光灿烂的理论物理塔,又看向脚下灰暗的经济学墓区。

      雨水落在她肩头,冷得像一封没有感情的退稿信。

      她说:

      “既然论文会杀人。”

      “那杀人的规则,本身也该成为研究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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