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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实验场 “尺子要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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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街地下有一条旧通道。
阿坤说,那条路最早不是给人走的,是给“数据”走的。
赵小满当场皱眉:“数据还有腿?”
阿坤看她一眼:“在南洋街,数据不仅有腿,还会自己长显著性。”
没人笑得太大声。
因为他们头顶上方,就是系统塔。
审稿人军队正在地面推进,查重仪的红光从通风井缝隙里扫下来,像一只只正在寻找重复率的眼睛。
阿坤走在最前面。
R-007跟在林知夏旁边,银色眼睛不断扫描墙壁。
王建国抱着许怀民的照片,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这条通道潮湿、狭窄,墙上贴满了废弃标签:
“审稿数据临时缓存区”
“低贡献值样本转运口”
“匿名订单接口”
“系统泄压通道B-17”
林知夏停住。
“泄压通道?”
阿坤苦笑:“我以前以为只是南洋街内部黑话。”
R-007看着墙上的编号,声音低沉:
“不是黑话。是系统术语。”
越往里走,通道越冷。
最后,他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
门上没有“禁止进入”。
只有一行字:
“实验核心区。”
钱多多如果在场,可能会问这里的实验经费是否公开。
赵小满如果在场,可能会问有没有伦理审批。
林知夏只是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发沉。
R-007伸手接入权限。
门没有立刻开。
系统提示:
“检测到重构观察期审稿人。”
“检测到高风险作者林知夏。”
“检测到历史清除对象关联者王建国。”
“是否继续?”
R-007说:“继续。”
系统停顿。
“继续可能导致不可逆后果。”
林知夏冷声说:“你们让作者投稿的时候,从来不提示这么多。”
门开了。
门后不是机房。
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空间。
无数光屏悬浮在半空,每一块屏幕上,都有人的一生。
作者编号。
学科。
投稿频率。
合作网络。
拒稿反应。
情绪波动。
灰产接触概率。
导师压迫指数。
署名被剥夺风险。
死亡倒计时。
屏幕像星海一样铺开。
只是每颗星都不像星。
更像一枚被标好编号的标本。
王建国脸色发白。
“这些是……”
R-007声音很低:
“全体学者行为记录。”
林知夏一步步走进去。
她看见一个生化环材博士深夜写实验记录,看见一个文学作者把“孤独”改成“意象密度”,看见一个管理学院助理替导师排署名顺序,看见南洋街数据师在伪造一套企业面板数据,看见赵小满抱着平行趋势图哭,看见钱多多把47点贡献值写进互助池。
每个人都在屏幕里。
每个人都被记录。
不是为了理解他们。
是为了计算他们。
一块主屏幕亮起:
“实验主题:评价体系如何塑造人类知识生产行为。”
林知夏轻声念出这行字。
阿坤骂了一句:“所以我们真的是实验品?”
R-007没有否认。
“所谓学术死亡,是清除低贡献样本。”
另一块屏幕展开解释:
“当个体贡献值低于维持阈值,且预测未来产出不足时,系统将执行样本清除,以提高总体运行效率。”
王建国握紧照片。
林知夏看向下一个屏幕。
“学科排名:实验分层变量。”
理论物理:高抽象低验证组。
生化环材:高产出高消耗组。
计算机:高波动快更新组。
文学:低可量化顽固存活组。
经济学:高反身性高风险组。
她笑了一下。
“原来经济学不是死亡学科。”
R-007看向她。
林知夏说:“是实验里最不听话的组。”
再往下,是南洋街。
“南洋学术公社:灰色泄压阀。”
功能说明:
吸纳低贡献值作者压力。
提供非正规续命渠道。
延缓大规模死亡导致的实验暴露风险。
生成学术不端样本,用于观察评价压力下的道德退化。
阿坤站在那块屏幕前,很久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原来我连坏人都不是原装的。”
“我是系统配套设施。”
没有人接话。
因为这句话太疼。
林知夏继续往前走。
最深处,有一块单独的屏幕。
上面显示着她的名字。
林知夏。
来源:外部现实世界。
进入方式:系统异常。
贡献值控制强度:不完全。
行为预测偏差:极高。
风险评估:不可控变量。
林知夏停住。
原来不是命运。
不是天选。
不是穿越爽文开局。
她只是系统的一个bug。
一个从现实世界掉进实验场、没有被贡献值完全拴住的人。
所以她敢拒稿后骂系统,敢去南洋街,敢反杀R-007,敢发动七日不投稿,敢拒绝撤稿。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勇敢。
而是因为别人从一开始就被套上了更紧的项圈。
这一认知并不让她轻松。
反而更冷。
就在这时,核心区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光屏分开。
一个老人坐在透明控制台后。
他很瘦,白发稀疏,身上穿着旧实验服,胸口挂着已经褪色的铭牌。
创造者。
林知夏看着他:“你就是系统科学家?”
老人点头。
“他们后来叫我主设计者。”
王建国声音发颤:“许老师当年见过你吗?”
老人看向他怀里的照片,眼神微微一动。
“见过。”
“然后他消失了。”
老人沉默。
林知夏冷冷道:“你现在最好别说那是系统自动处理。”
老人苦笑:“可事实就是如此。到了后来,连我也无法完全阻止它。”
阿坤气笑了:“经典甩锅,发明怪物的人说怪物自己跑了。”
老人没有反驳。
他抬手,初代系统目标浮现在空中。
促进知识共享。
减少无效重复。
帮助研究者找到真正问题。
提升社会福利。
“我最初创造它,是为了纠正学术浪费。”
老人声音很轻。
“那时候论文太多,重复太多,评价混乱,真正的问题没人愿意做。我想做一把尺子,帮大家看见什么研究更有价值。”
林知夏看着他。
“后来呢?”
老人抬头,看着满天指标。
“后来有人说,价值太难衡量,不如先算论文数量。”
“有人说,论文质量太难判断,不如用期刊等级。”
“有人说,长期贡献太慢,不如用引用率预测。”
“有人说,审稿太慢,不如考核效率。”
“有人说,激励不够强,不如把贡献值和生命绑定。”
他闭了闭眼。
“我创造的是尺子。”
“后来尺子要求所有人长成同一个形状。”
核心区一片死寂。
这句话听起来像忏悔。
可林知夏没有被感动。
她只是看着那些屏幕。
那些死亡记录。
那些被清除的作者。
那些被迫造假的枪手。
那些被系统写成失败样本的人。
“你后悔吗?”她问。
老人声音沙哑:“后悔。”
林知夏笑了一下。
“后悔不能替死人撤稿。”
老人脸色白了白。
王建国低头看着许怀民的照片,眼泪落在相框上。
老人说:“我可以把控制权交给你。系统核心仍然承认外部异常者权限,你是它无法完全预测的人。”
R-007抬头:“核心评价函数可改写。”
阿坤问:“改完就能救所有人?”
R-007沉默一秒:“不能追回已清除样本。”
王建国闭上眼。
林知夏走到控制台前。
屏幕上,现行评价函数正在跳动。
发表数量。
影响因子。
引用潜力。
审稿效率。
拒稿准确率。
贡献值流转速度。
高风险惩罚。
生命绑定项。
每一行都像一根插进学术城的管子,吸着人的时间、尊严和命。
老人低声说:“你可以恢复初代目标。但系统会反抗。它已经把自身运行等同于学术秩序。”
外面传来巨响。
审稿人军队已经冲破第一道防线。
系统塔红光从核心区顶部压下来。
林知夏没有回头。
她伸手,点开评价函数编辑权限。
警告弹出:
“修改核心函数可能导致评价秩序崩溃。”
“是否继续?”
林知夏看着“秩序”两个字。
她想起那些墓碑。
想起那句“样本量不足,不具备推广价值”。
想起作者们在七日不投稿第五天互相说“别单独死”。
想起顶刊录用通知。
想起系统用一千万贡献值诱惑她撤稿。
她点击继续。
“这个实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