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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南洋账本 “审稿人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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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是在凌晨两点来的。
这个时间点很有南洋街特色。
正常人已经睡了,导师还没回邮件,审稿人可能刚刚起床杀人,而论文工厂的灯永远亮着,像城市伤口边缘结不上的霓虹痂。
经济学院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赵小满当场从椅子上弹起来,抱起电脑,像抱起一块护心镜。
“又是稽查队?”
钱多多第一反应是把账本塞进怀里。
“如果还要封咖啡机,我这次跟他们拼了。”
R-007站在门边,银色眼睛微微亮起。
“非系统稽查信号。”
林知夏抬头:“是谁?”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
阿坤。
门打开时,阿坤站在外面。
他没有穿那件花衬衫。
一身深色外套,脸色很差,眼下青黑,看起来不像南洋街老板,更像刚从一场失败答辩里逃出来的博士。
他手里抱着一个旧皮箱。
那箱子很沉。
沉到他进门时,手腕明显压了一下。
赵小满眯起眼:“你不会是来劝降的吧?”
阿坤苦笑:“我要是劝降,会挑一个更阳间的时间。”
钱多多盯着皮箱:“里面是什么?”
阿坤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会议室,看了一眼满屋封条,又看了一眼那台老旧电脑上还亮着的许院长芯片界面。
屏幕上那行字仍然停着: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他们又来了。”
阿坤轻声道:“看来我来得不算早。”
林知夏看着他:“陈先生找过你了?”
“找过。”
“让你监视我?”
“也让过。”
“让你偷审稿人数据库?”
“这个也有。”
赵小满冷笑:“你倒是坦诚。”
阿坤把皮箱放到桌上。
“坦诚通常发生在已经没退路的时候。”
他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营养液,也没有南洋街常见的伪造数据芯片。
里面是一摞账本。
厚厚几册,纸页发黄,边角磨损,封面没有标题,只用黑色记号笔标着年份。
二十年前。
十五年前。
十年前。
五年前。
最近一年。
钱多多眼睛一下亮了。
那是一种财政学者看到原始账本时近乎神圣的光。
“这是……”
阿坤说:“南洋账本。”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连R-007都停顿了半秒。
周破防慢慢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普通流水账。
而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
客户编号。
学院。
项目来源。
服务内容。
贡献值数额。
中间人。
期刊通道。
审稿风险等级。
备注。
第一条:
管理学院重点平台,成果矩阵设计,数据母体拆分,署名排序咨询,贡献值800。
备注:高教授团队,需避开重复发表检测。
赵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第二条:
生化环材学院某重点实验室,经济影响分析批量包装,基金结题成果补充,贡献值1200。
备注:需将材料性能外推至区域绿色转型,注意避免“过度宣传”风险。
孟遥看完,脸色发白。
“他们还让南洋街提醒避免过度宣传?”
阿坤淡淡道:“上层客户最怕的不是过度宣传。”
“是什么?”
“怕过度宣传写得不够像真的。”
第三条:
某顶刊推荐服务,审稿人偏好匹配,推荐名单优化,贡献值3000。
备注:优先安排熟悉ESG、数字化转型方向审稿人。
周破防指尖微微发抖。
“审稿人推荐也能买?”
阿坤看了他一眼:“不能直接买审稿意见,但能买‘更懂你的人’。”
赵小满冷笑:“更懂你怎么把香肠切成片的人?”
阿坤没反驳。
钱多多飞快翻页,越翻脸色越沉。
“这里还有挂名安排。”
“有。”
“底层枪手署名被抹除。”
“有。”
“贡献值支付不是给作者,是给中间人。”
“常见。”
周破防忽然停住。
他看见一条记录。
底层枪手编号N-173,完成企业数字化转型论文初稿与全部实证分析,支付营养液2瓶。
最终署名:无。
成果归属:管理学院平台项目。
备注:枪手贡献值低,无署名风险。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两瓶营养液。
一篇论文。
一个人把初稿、数据、模型都做完,最后连名字都没有,只换来两瓶喝起来像过期咖啡、答辩汗水和审稿意见混合物的续命液。
赵小满眼眶一下红了。
“这不是交易。”
她声音发冷。
“这是吃人。”
阿坤低头。
“是。”
他没有辩解。
这反而让会议室更沉。
林知夏翻开另一本账本。
很快,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学院名称反复出现。
生化环材学院。
不是一次两次。
是几十次。
论文经济意义包装。
实验数据叙事优化。
基金本子国家战略嵌入。
成果奖申报材料润色。
产业化前景夸大风险控制。
审稿人推荐匹配。
底层博士署名调解。
共同一作排序调整。
林知夏盯着那些记录,忽然想起严副院长站在经济学院会议室里那句:
“你们没有实验室,没有试剂,没有小白鼠,凭什么叫科学?”
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原来他们最看不起南洋街,付钱也最积极。”
阿坤说:“生化环材是南洋公社最大客户之一。”
这句话落下来,像格式锤砸在参考文献标点上。
啪。
整个房间都疼了一下。
“他们论文数量大,基金多,结题压力重,实验真实,但现实意义、经济效益和成果包装很多都需要外包。”
阿坤顿了顿。
“底层博士熬实验,上层团队买叙事。”
孟遥低声说:“所以他们不是不需要经济学。”
“他们只是不想让经济学有解释权。”林知夏说。
R-007看着账本,银色眼睛微微闪动。
“该账本可证明学科间权力结构与服务依赖关系不一致。”
赵小满:“说人话。”
R-007:“他们一边骂你,一边用你。”
赵小满:“这句好。”
周破防已经开始手抄关键记录。
他的电脑被封,只能用纸笔。
他写得很快,手指因为愤怒轻微发抖。
钱多多则像看见了财政地狱。
“这些交易没有进入正规账户。”
“当然没有。”
“贡献值流向被拆分。”
“总部专门做过清洗。”
“有中间人。”
“很多。”
“有系统管理员?”
阿坤沉默片刻。
翻开最底下那本账本,推到林知夏面前。
“你自己看。”
那一页很干净。
干净得异常。
记录不多。
每一条金额都很大。
系统管理员编号。
接口维护费。
审稿分配风险调整。
异常订单压制。
稽查豁免。
灰产稳定性维护。
最后一条备注写着:
“维持南洋街作为低贡献值群体泄压区,避免底层作者大规模死亡导致系统声誉风险。”
赵小满看完,声音都哑了。
“他们知道。”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许院长芯片里的那句话:
系统不会害怕错误。
系统害怕被证明,它一直知道自己错。
现在,证据就在眼前。
不是推测。
不是论坛爆料。
不是底层作者哭诉。
是账。
一笔一笔。
冷冰冰。
清清楚楚。
谁买过数据。
谁买过审稿人推荐。
谁通过南洋街安排挂名。
谁让底层枪手写完论文,却只给营养液。
谁一边举报经济学院扰乱科研生态,一边给南洋总部付钱,让自己的论文看起来更像科研生态。
林知夏合上账本。
“你为什么给我?”
阿坤靠在椅背上,像忽然被抽走了力气。
“因为我不想再替他们保管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阿坤望着桌上的账本,声音低得几乎不像他。
“我不是好人。”
“我卖过假数据,改过烂论文,帮人包装过不该包装的成果,也劝过很多人接受脏规则。”
“我以前总说,南洋街是活路。”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后来发现,我们只是系统开的收费太平间。”
赵小满抬头。
阿坤继续道:
“底层作者快死了,抬进来。”
“我们给他灌营养液,帮他写一篇能过初审的论文,收一点贡献值。”
“他活了。”
“但下一次,他还会被系统逼回来。”
“我们让他不立刻死。”
“系统让他永远离不开这里。”
他看向林知夏。
“这不是活路。”
“这是把死亡分期付款。”
钱多多低声说:“而且有利息。”
阿坤点头:“利息还很高。”
林知夏没有安慰他。
阿坤不需要安慰。
一个靠灰产生存多年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轻飘飘一句“你也是没办法”。
那会让罪变得太便宜。
阿坤也没有替自己洗白。
这反而让他的选择显得更重。
王建国翻看着最早年份的账本,忽然停住。
他的手指停在一条旧记录上。
三十年前。
经济学院。
异常调查压制。
目标人物:许某。
处理方式:永久退稿公告配合舆论引导。
贡献值支付:系统专项。
备注:防止高风险学科评价质疑扩散。
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林知夏立刻看向他。
老人死死盯着那行字。
眼眶一点点红了。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他们终于在一册脏账里,看见了许院长消失的另一种写法。
不是“不端”。
不是“高风险论文”。
不是“永久退稿”。
是压制。
是处理。
是系统专项。
王建国轻轻摸着那一行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连赵小满都低下了头。
R-007看着那条记录,语气罕见地慢:
“该记录与系统历史公告存在重大冲突。”
周破防接道:“不是冲突。”
他抬起眼。
“是公告撒谎。”
林知夏把那一页拍下来,放进“许院长旧案”文件夹。
然后,她抬头看阿坤。
“你知道交出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阿坤笑了一下:“知道。”
“南洋总部不会放过你。”
“我也没指望。”
“系统也不会。”
“系统本来也没打算让我干净退休。”
他摊手,恢复了一点熟悉的轻佻。
“再说了,我这种人死后墓碑上总得写点新东西。”
赵小满冷冷道:“可以写:阿坤,曾任收费太平间业务经理。”
阿坤:“太刻薄了吧?”
钱多多认真说:“但概括准确。”
阿坤:“……”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很短。
很浅。
但足够让人喘口气。
林知夏把账本重新整理好。
一本本放入防潮袋。
钱多多立刻接管流程:
“原件不能集中放。至少三处备份,纸质扫描,手抄关键流水,贡献值流向单独建表。不能联网设备处理,防止系统追踪。”
周破防:“我负责关系图谱。”
赵小满:“我负责异常交易和论文结果之间的匹配模型。”
孟遥低声说:“我负责识别那些体面话术背后的实际服务内容。”
宋不醒从旁边举手:“我能做什么?”
钱多多说:“你去买早餐。”
宋不醒:“……”
林知夏补充:“还有记录时间线。三十年账本,需要宏观时间序列。”
宋不醒立刻精神:“这个我会。”
R-007说:“我可比对系统公开公告与账本记录之间的不一致。”
赵小满看它:“你现在算不算背叛系统?”
R-007沉默片刻。
“我在执行逻辑一致性原则。”
“说人话。”
“它撒谎。”
赵小满满意:“很好。”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到林知夏身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经济学院申诉材料。
不是为了让系统解冻她的贡献值。
不是为了撤销观察整顿。
不是为了证明经济学院无辜。
这本账本如果公开,会撕开整个学术城的脸。
南洋总部。
学院大佬。
系统管理员。
审稿人推荐。
香肠论文。
底层枪手。
基金项目。
成果奖项。
所有原本被体面词汇遮住的链条,都会暴露在光下。
而光一旦照进去,里面的东西不会安静地等着被看。
它们会反扑。
林知夏很清楚。
一旦发布,自己就不是被查封。
是被追杀。
她低头看着账本封面。
南洋账本。
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却比她写过的所有论文标题都重。
阿坤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经济学院空掉的座位。
想起那些离开的人。
想起孟遥信里那句“我暂时还没有勇气只靠正确活下去”。
想起陈先生说的“脏水里有活人”。
想起被封的咖啡机和许院长三十年前的记录。
然后,她说:
“不为经济学院申诉了。”
赵小满一愣。
钱多多抬头。
林知夏把账本推到桌子中央。
“经济学院只是一个口子。”
“账本证明的不是我们被冤枉。”
“是整个学术生态已经烂成一条链。”
她抬眼。
“我们公开链条。”
周破防喉结动了一下:“全公开?”
“分批。”
钱多多立刻点头:“降低一次性死亡风险。”
赵小满:“先公开什么?”
林知夏看向那条三十年前的记录。
“先从许院长旧案开始。”
王建国猛地抬头。
林知夏说:
“让所有人知道,经济学院不是第一次被查封。”
“也让系统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一次,公告不能由它一个人写。”
窗外,夜色很深。
南洋街的霓虹还在亮。
那条收费太平间还在营业。
不知道多少作者此刻正抱着稿子排队,买数据,买润色,买一点脏水里的氧气。
林知夏合上账本。
“阿坤。”
“嗯?”
“从现在开始,你也没有退路了。”
阿坤笑了笑。
“林老师。”
“嗯?”
“我这种人,早就不知道退路在哪了。”
他说着,站起身。
“只是以前以为前面是活路。”
“现在才发现,得先把太平间门踹开。”
赵小满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还行。”
阿坤叹气:“谢谢赵老师认可,我死而无憾。”
R-007冷静补充:“不建议提前设定死亡结局。”
钱多多点头:“死亡会增加处理成本。”
阿坤:“……”
林知夏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但这一次,她心里比刚才稳了一点。
因为账本很重。
但它不是压垮他们的东西。
它是他们终于能用来撬开盖子的东西。
她把第一本账本打开,在空白页写下调查总标题:
《南洋账本:学术生命支持市场、制度庇护与系统性腐烂链条》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公开版本一:许院长旧案。”
王建国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十年了。
他们终于不再只是在照片墙前点香。
他们要把那封被系统替他写完的死亡公告,重新打开。
门外风很冷。
屋里封条还在。
贡献值仍然冻结。
咖啡机依旧不能用。
但经济学院这一次,不再只是被查封的小楼。
它像一间深夜里的地下编辑部。
正在准备一篇不会投给系统审的文章。
一篇投给所有还活着的人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