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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陈先生的温柔刀 “如果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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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来的时候,经济学院正在吃包子。
严格来说,不叫吃包子。
钱多多把它定义为:
“危机期低成本集体补给行为。”
宋不醒负责采购,理由是他刚完成食堂早餐价格连续三日预测成功,终于从“宏观玄学观察员”晋升为“短期食物价格研究专员”。
赵小满评价:“你现在比很多宏观模型稳健。”
宋不醒感动得差点把豆浆洒在旧档案上。
经济学院会议室依旧贴着封条。
电脑被封,咖啡机被封,数据库柜被封,连那台新打印机都被贴了一张“待审查设备”。
只有一台三十年前的旧电脑还能开机。
开机声音像老教授咳嗽。
王建国说:“这是许院长留下的,系统太新,反而不识别这种老古董。”
赵小满当场肃然起敬:“古典计算机,逃过算法治理。”
林知夏正准备读取许院长那块旧芯片,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
不急。
不像稽查队。
也不像客户。
更像一封编辑部模板信,开头写着“感谢您的投稿”,结尾却暗示你最好另寻出路。
王建国脸色变了。
林知夏抬头。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林教授,方便谈谈吗?”
赵小满把包子放下,冷笑:“不方便。”
钱多多第一反应是抱住账本。
周破防迅速把手写卡片塞进抽屉。
R-007站起身,银色眼睛微亮:
“南洋总部,陈先生。”
门打开。
陈先生站在门外。
他还是那身深色西装,衣角干净,袖口平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带助手。
一个人来的。
看起来不像谈判,更像探望。
陈先生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封条,叹了口气。
“系统下手重了些。”
赵小满差点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像你只是路过看热闹。”
陈先生没有生气。
“赵老师,我理解你的情绪。”
赵小满:“别理解我,理解我需要样本和伦理审批。”
陈先生笑了笑,目光转向林知夏。
“林教授,我可以进来吗?”
林知夏说:“门已经开了。”
陈先生走进会议室。
他看了眼桌上的包子,又看了眼被封的咖啡机。
“看来你们比我想象得更艰难。”
钱多多冷冷道:“艰难但账清。”
陈先生点头:“这很重要。”
他坐下,没有绕弯。
“我这次来,是给经济学院一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小满低声说:“听起来像审稿人说‘建议转投他刊’。”
周破防记下:
陈先生话术:以生路包装收编。
陈先生像没听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封面写着:
《经济学院恢复与合作方案》
副标题:
南洋学术公社特别支持计划。
林知夏看着那几个字,没有翻开。
“条件。”
陈先生微微一笑。
“林教授一向直接。”
“被系统追杀久了,没空读摘要。”
陈先生也不尴尬,语气依旧温和。
“第一,南洋总部可以协助解冻你的个人贡献值。”
“第二,帮助经济学院解除观察整顿状态,恢复基础投稿资格。”
“第三,为经济学院提供稳定贡献值支持,包括数据库、设备、人员补贴。”
钱多多抱着账本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稳定贡献值支持。
这几个字对现在的经济学院来说,杀伤力不亚于“录用”。
陈先生继续:
“第四,林教授可担任南洋总部首席模型顾问,负责规范化论文服务、审稿风险识别和底层作者质量提升。”
赵小满冷笑:“首席模型顾问?听起来比代写头子高级。”
陈先生看向她。
“如果一个职位能让更多底层作者活下来,名称重要吗?”
赵小满一时语塞。
陈先生的刀,从来不是硬砍。
他递过来的是一条看起来真的能救人的路。
林知夏终于翻开文件。
条款写得很漂亮。
经济学院不再被查封。
团队成员贡献值保障。
芭蕉叶员工培训合法化。
低贡献值作者急救通道。
审稿风险数据库总部托管。
工单系统升级为“学术生命支持平台”。
每一条都像救命药。
直到最后两条。
林知夏念出来:
“经济学院不得再公开质疑全球论文投稿系统基本评价合法性。”
“林知夏及其团队需向南洋总部移交工单系统、审稿人数据库和相关方法培训体系。”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王建国闭了闭眼。
周破防握紧笔。
钱多多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计算表情。
赵小满直接说:“这不叫合作,这叫收尸后资产重组。”
陈先生没有否认。
“也可以说,是风险托管。”
林知夏合上文件。
“你们和系统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先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很体面。
体面到像一篇论文里故意不写的利益冲突声明。
过了片刻,他说:
“秩序需要泄压阀。”
赵小满低声骂了句。
陈先生语气平稳:
“林教授,你见过南洋街。你知道那里脏。假数据、代写、挂名、模型包装、回复信服务,一切都不干净。”
“但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南洋街,底层学者早就死干净了。”
“系统高高在上,期刊要稿源,学院要成果,作者要活命。总要有一个地方,承接这些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东西。”
他轻声说:
“南洋街就是那个地方。”
林知夏看着他:“所以你们觉得自己很伟大?”
“不。”陈先生摇头,“我们只是现实。”
“现实?”
“是。”他说,“你可以厌恶我们,但你不能否认我们救过人。芭蕉叶救过人,阿坤救过人,总部也救过人。很多底层作者靠我们多活了几年。”
“他们本来应该死在拒稿里。”
“是我们给了他们一条不那么体面的生路。”
钱多多低声说:“这话很贵。”
赵小满:“也很脏。”
林知夏安静地听着。
陈先生的话不是全错。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纯粹的恶很好拒绝。
难拒绝的是混着真实的脏。
南洋街确实救过人。
阿坤确实救过她。
芭蕉叶那些员工,也确实在下水道里点过灯。
如果没有贡献值营养液,如果没有急单,如果没有南洋街,她大概早就挂在经济学院黑白照片墙上,死因写着:
“因误以为CSSCI经验可迁移,于三秒拒稿后消散。”
陈先生继续道:
“你现在查学术切片,查审稿人数据库,查系统黑幕。很好,很勇敢。”
“但勇敢不能当饭吃。”
“你的学生,你的同事,你救回来的那些濒危经济学者,他们需要贡献值,需要投稿机会,需要数据库,需要不被稽查队半夜敲门。”
“加入我们,你可以救更多人。”
他看向林知夏,声音低了点。
“林教授,站在系统外面批判,救不了几个人。”
“站在系统缝隙里管理脏水,至少能让几万人不被淹死。”
会议室安静。
这句话太毒。
毒在它听起来像真理。
赵小满想反驳,却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来。
王建国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摩挲着许院长留下的文件袋。
钱多多脸上的计算已经完全停止。
因为这不是一笔账能算清的事。
林知夏终于开口:
“所以你们一边卖救生圈,一边帮系统制造洪水?”
陈先生的笑容淡了一点。
林知夏说:
“系统把拒稿和生命绑定,你们卖续命服务。”
“系统崇拜复杂模型,你们卖模型套餐。”
“系统把底层作者逼到绝境,你们卖挂名、卖数据、卖回复信。”
“系统让人溺水,你们在旁边开救生圈专卖店。然后告诉我,没有你们,他们早死了。”
她看着陈先生。
“可你们从来不问,谁在放水。”
陈先生眼神终于冷了一些。
“问了又如何?”
“问了,水就会停吗?”
“林教授,你很聪明,但你仍然低估了系统的重量。”
“你以为揭开盖子,大家看见脏水,就会愤怒、反抗、改变。可大多数人只会问:明天我还能不能投稿?我的贡献值会不会清零?我能不能先活下去?”
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我们维护脏水。”
“但脏水里有活人。”
林知夏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很重。
她刚刚经历过众人散去。
她知道当死亡倒计时贴在手腕上时,理想会变得多么脆弱。
那些离开经济学院的人,不是不懂。
是不敢赌。
陈先生抓住的,就是这个。
他代表的不是单纯的反派。
他代表一种现实主义的诱惑。
加入灰产,能救更多人。
接受系统缝隙,能让队伍活下去。
不公开质疑系统,至少能保留一点改良空间。
把脏水治理得清一点,也许比空喊排干洪水更实际。
可是——
林知夏低头,看着文件上“首席模型顾问”几个字。
这个头衔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副金色镣铐。
她如果接了,经济学院会活。
赵小满不用再抱着电脑担心贡献值。
钱多多可以解冻账本。
周破防的图谱能变成总部内部报告。
芭蕉叶员工的培训能合法化。
阿坤也不用再左右为难。
但从此以后,她不能再问系统为什么制造洪水。
她只能优化救生圈销售渠道。
她可以救人。
但每救一个人,都会证明这条脏水产业链还有必要继续存在。
林知夏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接受。”
陈先生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为了一个不一定能成功的揭露,放弃经济学院所有人的安全?”
赵小满猛地抬头。
林知夏没有回头看她。
她知道这句话就是刀。
温柔刀。
不见血,却专门割组织者最怕的地方。
别人会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死?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替所有人决定。”
“谁想走,可以走。”
“谁想加入总部,也可以。”
“但我不会把经济学院卖给你们。”
陈先生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林教授,你这是在选择让他们继续被系统碾压。”
“不。”林知夏说,“我是在拒绝替系统擦地。”
陈先生不说话了。
林知夏继续:
“你说南洋街救人,我承认。”
“你说脏水里有活人,我也承认。”
“但如果一个人一直靠喝脏水活着,最后所有人都会告诉他:你看,脏水也是水。”
“我不能接受这个。”
她看向陈先生。
“我宁愿先承认自己没办法救所有人。”
“也不想把害人的东西包装成慈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R-007忽然开口:
“该立场风险极高,但逻辑一致。”
赵小满低声说:“我同意。”
钱多多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林知夏,最后痛苦地把账本合上。
“从预算角度,我反对。”
他停顿一下。
“从人类角度,我弃权支持。”
周破防举起笔:“我留下记录。”
王建国看着陈先生,声音苍老却清楚:
“三十年前,许院长也拒绝过类似条件。”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消失了。”
会议室温度骤降。
这句话终于撕掉了最后一点温和。
赵小满站起来:“你威胁谁?”
陈先生没有看她,只看林知夏。
“我不是威胁。”
他说。
“我是提醒。”
林知夏笑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现实。”
陈先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现实就是,有些人注定会被系统碾碎。”
“区别只在于,是被碾碎前加入规则,还是被碾碎后成为案例。”
林知夏也站起来。
“那你记得把我的案例编号写清楚。”
陈先生看着她。
他脸上那点模板式的温和彻底消失了。
“林教授,南洋总部的大门,今天之后不会再为你打开。”
林知夏说:“谢谢,节省我拒绝时间。”
赵小满小声说:“这句能写回复信模板吗?”
没人笑。
陈先生拿起文件,走向门口。
出门前,他停了一下。
“林知夏,你以为你在对抗系统。”
他回头,眼神冷得像冬天里的拒稿通知。
“但很快你会发现,你最难对抗的不是系统。”
“是那些被你影响、却害怕因你而死的人。”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很久没人说话。
钱多多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轻声说:“我们刚刚拒绝了唯一的解冻方案。”
赵小满咬牙:“那是收编。”
“我知道。”钱多多说,“但它也是方案。”
周破防把陈先生刚才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王建国点燃一根香,放到照片墙前。
R-007看向林知夏:
“敌对状态确认。”
林知夏没有坐下。
她走到窗前,看着南洋街的方向。
那里灯火依旧。
芭蕉叶或许还在开门。
阿坤或许还坐在柜台后,一边骂她疯,一边给员工签新的培训计划。
南洋总部高楼里,陈先生大概已经在准备下一步。
温柔刀已经递过来。
她没有接。
接下来,就不会温柔了。
赵小满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林姐,后悔吗?”
林知夏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
“怕。”
赵小满一愣。
林知夏继续:
“但不后悔。”
她转身,看向这间被封条贴满的会议室。
“他们想收走我们的系统、数据库、话语权和沉默权。”
“那就说明,这些东西确实有用。”
她拿起许院长那枚旧芯片。
“读芯片。”
钱多多问:“现在?”
“现在。”
周破防把纸笔摊开。
赵小满去接旧电脑电源。
R-007站到门口,像一把沉默的刀。
王建国把窗帘拉上。
经济学院重新安静下来。
不是投降的安静。
是手术前的安静。
林知夏把芯片插进那台老旧电脑。
屏幕闪了一下。
一行三十年前的文字缓缓浮现: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他们又来了。”
林知夏盯着屏幕,声音很轻。
“是。”
“他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