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南洋街的裂缝 底层人在里 ...
-
南洋街最近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当然,不是所有生意都差。
椰风数据坊的“真实感数据”还在卖,查重社的藤蔓还在勒人,湄河模型屋的空间杜宾套餐依旧会在门口汪两声。
但有些变化,只有常年混在街里的人才看得出来。
比如,来芭蕉叶学术的人少了。
更准确地说,来买“全套代写”的人少了。
过去客户一进门,第一句话通常是:
“能不能包过?”
现在变成:
“我这个研究问题是不是不清楚?”
过去客户拿来的东西,常常只有一个题目、一个导师要求和一颗濒危的心。
现在有人会带数据字典。
有人会带文献关系图。
有人甚至会先问一句:
“如果结果不显著,能不能也写?”
阿坤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手里的咖啡差点掉了。
“你再说一遍?”
那个年轻作者小心翼翼:“我说,如果结果不显著,但有解释价值,能不能也写?”
芭蕉叶大厅里,背景组、数据组、模型组、润色组集体抬头。
那一刻,他们像听见一个长期病人突然说自己想戒糖。
震撼。
不适。
但好像是好事。
林知夏那场“经济学不是算命”的讲座之后,很多底层作者不再把论文当成纯粹的求生工具。
至少,不完全是。
他们开始问:我到底研究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写高质量发展?
我这个模型是不是只是为了吓唬审稿人?
我导师让我把废水写成共同富裕,我能不能稍微反抗一下?
南洋街最怕的不是客户穷。
客户穷,可以卖基础挣扎包。
南洋街最怕的是客户开始思考。
因为一个开始思考的客户,购买冲动会下降,伦理敏感度会上升,还会问一些极其影响成交的问题。
比如:
“这算不算造假?”
“我是不是应该重新做数据?”
“有没有可能不买高级幻觉包?”
阿坤看着后台业绩曲线,第一次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制度变迁冲击既有利益格局”。
说人话就是:钱少了。
总部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陈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
“阿坤,最近芭蕉叶的订单结构变了。”
阿坤靠在柜台边,看着大厅里几个员工围着林知夏留下的培训手册讨论“变量构造边界”。
“是变了。”
“全套服务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但咨询和培训涨了。”
陈先生轻笑一声。
“咨询不能支撑南洋街。”
阿坤没有说话。
陈先生继续道:“总部不反对你们做质量提升。质量提升也是产品。但现在的问题是,林知夏正在改变客户预期。”
阿坤抬眼。
“这不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先生说:“对学术生态来说,也许好。对南洋街来说,不稳定。”
阿坤知道,“不稳定”在总部那里不是形容词。
是判决前奏。
陈先生慢慢道:“总部需要你配合两件事。”
“第一,监测林知夏和经济学院的动作。”
“第二,获取他们的审稿人数据库。”
阿坤手指微微一顿。
“审稿人数据库?”
“对。R-007、R-211、R-404、R-985,包括他们对回复信、模型适配、署名纠纷和基金评审的记录。总部认为这套东西有较高战略价值。”
阿坤笑了一声:“你们不是已经有审稿人偏好数据了吗?”
“我们有数据。”陈先生说,“但林知夏有叙事。”
阿坤没笑了。
这句话太准。
总部有无数拒稿意见、投稿记录和审稿人偏好参数。
但那些只是数据。
林知夏把它们变成了故事,变成了课程,变成了底层作者能听懂的活路。
这比数据麻烦得多。
陈先生声音依旧平静:“阿坤,你是南洋街的人。”
阿坤低声道:“我知道。”
“那就不要站错位置。”
电话挂断后,阿坤在柜台后站了很久。
大厅里,芭蕉叶的员工们正在上晚课。
没有客户逼单,没有查重藤蔓,也没有急着把一篇论文包装成系统喜欢的形状。
数据组小陈正在给新来的员工讲真实数据清洗。
“缺失值不能直接编,先判断缺失机制。能补就说明方法,不能补就删除并解释,不要用‘相关数据来源于相关网站’糊弄人。”
背景组小刘在旁边补充:“引言第一句也不要上来‘近年来’。林老师说,近年来也会累。”
润色组的人正在练习把一句话翻译成英文,又翻回人话,要求是“审稿人看得懂,作者不想死”。
模型组最离谱。
他们居然在讨论“这个研究问题到底需不需要模型”。
放在两个月前,这句话在南洋街属于严重影响业绩的危险发言。
阿坤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陌生。
这些人以前也工作。
但以前更像流水线。
现在他们像在学东西。
很慢。
很笨。
时不时还会犯错。
但他们开始在意论文到底是不是论文,而不只是订单是不是订单。
一个年轻员工抱着培训资料走过来。
他就是当初把“控制变量”写成“控制人类变量”的那位。
现在他已经能解释被解释变量、控制变量和样本选择偏误,虽然偶尔还会把固定效应说成“固定命运”。
“坤哥。”
阿坤回神:“怎么了?”
年轻员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我们以后能不能不骗人,也能活?”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怕被南洋街的霓虹听见。
阿坤张了张嘴。
他本来有很多答案。
比如,别天真。
比如,南洋街不是学校。
比如,客户要的不是知识,是活命。
比如,你以为不骗人很容易吗?正规系统给底层作者的不是机会,是火葬场。
这些话都对。
都是他这些年用来安慰自己、说服别人、维持生意的话。
可他看着那个年轻员工的眼睛,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能不能不骗人,也能活?
这问题太危险了。
危险在于,它让人开始怀疑自己曾经习惯的活法。
阿坤最后只说:“先把今天的稿子改好。”
年轻员工点点头,抱着资料走了。
他没有失望。
因为在南洋街,老板没有立刻骂你天真,已经算一种鼓励。
夜里,南洋街总部发出内部通知。
标题很正式:
《南洋学术公社关于规范合作网络与优化服务秩序的通知》
内容也很正式。
要求各店铺加强客户管理,防止外部不稳定思想影响服务效率;严禁私自传播未经总部认证的审稿人数据;对偏离公社发展方向的合作方进行风险评估。
翻译成人话就是:
清理“不稳定合作方”。
阿坤看着通知,后背一点点发冷。
与此同时,南洋街各家店铺也开始分裂。
底层员工悄悄转发林知夏的讲座录屏。
标题是:
《经济学不是算命,也不是垃圾加工说明书》
有人在群里说:
“她讲的那个‘制度奖励什么,人就生产什么’,不就是我们吗?”
“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是写垃圾,原来垃圾也有生产机制。”
“别说了,再说总部要看见了。”
中层老板们则完全不同。
椰风数据坊老板骂得最凶:
“林知夏再这么搞,客户都要真实数据了,我们卖什么?”
湄河模型屋老板也急:
“她天天说模型适配,搞得客户问我为什么早餐消费不用空间杜宾。这还能不能做生意?”
查重社老板倒是暂时不慌。
“无所谓。只要有人复制粘贴,藤蔓就饿不死。”
但他们都知道,裂缝已经出现了。
过去南洋街的共识很简单。
系统不公,大家各凭本事求活。
客户想过审,店铺想赚钱,总部想垄断,系统想维持投稿循环。
每个人都知道这里脏,但没人问脏水从哪儿来。
现在林知夏开始问了。
更要命的是,底层作者和底层员工也开始问了。
总部能容忍灰产。
能容忍假数据。
能容忍香肠论文。
能容忍审稿人偏好交易。
但它不能容忍底层人理解这套机制。
因为一旦理解,人就不再只是客户。
会变成证人。
深夜,陈先生站在南洋总部的高楼窗前。
窗外是整条南洋街。
霓虹灯一闪一闪,像一条华丽的伤口。
助手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芭蕉叶员工近期与经济学院接触频繁。”
“部分底层店铺开始使用‘研究问题识别’‘模型适配’等话术。”
“全套代写订单下降,但咨询类订单上升。”
“林知夏的审稿人数据库暂未获取。”
陈先生听完,神色温和。
“阿坤呢?”
“仍在观望。”
陈先生笑了一下。
“他一直这样。想活得干净一点,又舍不得下水道里的生意。”
助手问:“是否立即处理芭蕉叶?”
陈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远处经济学院的方向。
那栋小楼很小。
和管理学院高楼、生化环材大楼、系统塔相比,小得像一篇被拒稿后还没删掉的草稿。
但就是这篇草稿,最近一次又一次让系统停顿。
“林知夏是变量。”陈先生说。
助手点头:“高风险变量。”
“不。”陈先生声音很轻,“是不可控变量。”
助手没有说话。
陈先生转身。
“不可控变量,要么纳入模型。”
“要么删除。”
助手低头:“明白。”
陈先生又补了一句:
“先从芭蕉叶开始。”
“清理不稳定合作方。”
同一时间,芭蕉叶里,阿坤还坐在柜台后。
他面前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总部通知。
一份是林知夏留下的培训手册。
手册第一页写着:
“论文不是让作者活下去的谎言,而是让问题被看见的工具。”
阿坤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不叫阿坤。
他叫陈坤明。
他研究东南亚港口贸易网络,想写一篇真正的论文。
后来三次拒稿,贡献值见底。
南洋街救了他。
也吞了他。
他不能说南洋街全错。
没有南洋街,他早就死了。
可他也不能再理直气壮地说,南洋街只是救人。
因为他亲眼看见,救人的下水道,正在被总部改造成一条收费排污管。
底层人在里面苟活。
上层人在上面洗手。
阿坤把总部通知折起来,放进抽屉。
然后,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芭蕉叶员工新做的内部培训计划。
标题写得很朴素:
《从代写到急救:基础论文质量训练》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在计划第一页签了字。
签完,他轻轻骂了一句:
“林知夏,你最好真能搞出点东西。”
门外,南洋街仍然热闹。
有人哭着求降重。
有人抱着稿子问能不能包过。
有人偷偷讨论“能不能不骗人也能活”。
而更远处,系统塔的冷光落下来,照着整条街,像在照一条早已被批准存在的伤疤。
南洋街的裂缝,终于从地底冒了出来。
不大。
但已经能听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