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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带球跑后我上学去了 飘飘何所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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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李生得高高的,儿时的数次夺命之疾病没能将她压垮,反而将她拔得更长。
大家都叫她陶李,因为陶李听起来像高高的山石。
高高的山石能有什么烦恼呢?陶李想,烦恼可多着呢。
说她坏话的亲戚、那那身上的淤青、被弟弟霸占的褥子。
还有阿择无穷无尽的念叨。
阿择这人也真是奇了。她一方面担也不让陶李挑,柴也不让陶李砍,连碰一下切菜刀都怕伤着这病娃娃的命,一方面却又天天上午大骂下午叹气地怪着陶李什么事也不做,成天就草上一躺山里一钻。
陶李被她左摇右晃的念叨晃得晕晕乎乎,往山里钻得更频繁了。
待见着阿爹披着黄昏被零零散散的牛羊推回家,她才慢悠悠地回去,吃晚饭。
那时候,阿择就会将她那热铁矛头一转,揪着阿爹的耳朵数他这次漏了几头羊。
趁这功夫,陶李和弟弟也没闲着,两双筷子交锋百八十回——抢肉。
有时阿择也会来山里找她。她进不来南山窝,又担心雨季的大雨将这弱娃子冲散了,于是带着蓑衣来山窝窝外接她。
这次怎么没来呢?陶李躺在席子上,晕晕乎乎地想着:大雨都下了这么久了,阿娘怎么还没来接我?
“我们明天来接你。”她听到有人说,“以后就跟我们住吧。”
声音有些耳熟,这是谁啊?
“我等她醒来。”
好像被胡乱犁过一遍的声音,却更耳熟了。
陶李死沉的眼皮终于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哦,是舅舅和弟弟。
舅舅为什么要带弟弟走?
“也罢,她害死了你娘,害残了你爹,你们之间也该有个了结。”
谁的娘?眼前的雨太多了,看不清。头好痛,陶李的眼皮还是抵不过剧痛的镇压,再次耷拉了下来。
陶李再次醒来时,见到的第一眼还是弟弟。
弟弟的眼睛红肿着,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嘴却紧紧抿着,好像吐露半点气息就要泄了他的魂。
他正笨拙地往她嘴里塞豆皮。
塞得她牙疼。
豆皮啊……她想起来了,阿娘说回来后有豆皮吃。
她还想起来,阿娘现在比这干豆皮还冷硬了。
陶李偏过头,艰涩地从弟弟手中抢过豆皮。
她盯着豆皮。
不知过了多久,弟弟终于开口了。
他说,她带着他山来的妖邪进南山窝作乱,惹怒了山神。
他说,族人们要处死她和妖邪,但是妖邪动用妖术逃了。
他说,叔伯与祭司不忍将她处死,改判了她流放。
陶李盯着豆皮。
他尖吼:“是你杀了阿娘!”
陶李这才看了眼弟弟。
弟弟揪着她的衣襟,揪着揪着,却变成了仿佛要将她掐死的拥抱。
“你走吧,”他将湿漉漉的脸埋在她瘦弱的胸膛上,声音嗡嗡的,“不要再回来了。”
雨季的暴雨浸湿了他们的衣裳。
陶李捂着胸前那一小包沾了泥灰的干豆皮,孤身一人走进了泥浆滚滚的山里。
山外不知是谁哼起了陈年的小调,沙哑的声音带不回远行之人。
远行之人驾着满载的骡车咯噔咯噔地颠回部落。
六月的阳光散落在宝石般的湖面上,欢快地在浪花里扑腾。
今日是难得的一个晴天,又恰好碰上开市,他们赶忙去集市上交换物资,好快些修复震后的余伤。
库玛刚与别村的人好一番天上地下地砍了顿价,用两笼正当盛年的鸡换来了一大车实实在在的青稞。正口若悬河地与姐妹们回顾方才的战况,忽觉口渴,却发现水囊里的水早就被她喝得一干二净。她勒骡停车,来到湖边接水。
前些天的暴雨冲来了许多物什,有树枝有牛羊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玩意,他们这些天尽在湖边捡着这些漏了。
显然,漏还没捡完。
一个瘦长的身影抱着半截还带着泥根的树干,正悠悠扬扬地往这里漂来。
同行的泥沙先一步溜进了库玛的水囊。
库玛:……
同行的伙伴也见到了这漂来的家伙,纷纷跳下了车来围观。
湖水轻柔地将人连带着树干送上了沙滩,树干裹着人咕噜一滚,将人往礁石上“咚”地一撞。
陶李吃痛,缓缓地睁开了眼。
陶李觉得,自己大抵是已经死了。
原来死后也会这么痛么?
耀眼的阳光晒得她有些不太适应,她眯了眯眼睛,看着围上来的女女男男,心想,这些人都是祖灵吧。
有没有阿娘和那那呢?
想到这个可能,她奋力地再次睁开双眼,期冀的目光逡巡在每个人的脸上。
没有。
难道是因为我没能葬入祖灵之地么?
“欸,怎么就哭了——”她听到有人用有些陌生的口音道。
“废话,你被暴雨冲到湖里漂几天试试?”
库玛拿出帕子帮她抹去了脸上的泪,道:“孩子,你是从哪来的呀?”
陶李的眼泪登时流得更凶了。
大家手忙脚乱地将她挪上了骡车,快骡加鞭地把她送回了部落,裹上三层毯子放火塘边好生烤着。
原来我没死啊。
陶李任由他们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子,呆呆地看着燃着木香的火塘。
库玛想起前些天的地震,瞧她的样子越发心疼了。
她带着一碗刚熬好的青稞粥,坐到了陶李身边:“饿了吧,吃点粥?”
饿……吃……阿娘的豆皮?!
陶李一惊,一颗心前所未有地凉了下来。她连忙往胸前一探,在摸到了熟悉的小布袋子后方松了口气。
才流干了的眼泪再次破开封禁,继续往下淌。
库玛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对她的遭遇也有些底了。
他们的纯木房子因牢固的结构躲过了地震,却没躲过火焰的吞噬。
幸逢大雨忽至,才免了更多的伤亡。
她挤了挤酸涩的眼睛,柔声道:“受伤了么?你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陶李在这个陌生的部落里住下了。
库玛和她的姐妹们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细细地帮她包扎了每个伤口,将她随泥石滚落时折偏的胳膊正回了原本的位置。
还发现了她腰间多出来的一捆画满了汉人图案的竹简,大概是美人临走时新刻的。
陶李看着这捆竹简,一时也不知道是何滋味。
她似乎有些明白当时那那为什么没有接过她递的竹简了。
当家不再是家,当南山窝不再是庇护之所,这些竹简又有何意义呢?
可她还是好好将这些竹简烤干,用干净的布好好地束起来,存放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这个部落与陶李所熟悉的寨子的不一样的地方,不止于口音。
其中最让陶李惊讶的,是他们组成家庭的方式。
陶李和库玛的女儿们住在一起——说是库玛的女儿,其实也是她们所有姐妹的共同女儿。
这个家庭里没有父亲,也没有唯一的母亲,孩子们其乐融融地住在生他们的女人那,一代又一代。
没有人要承担所有的苦活,也没有人会强迫孩子们干活。
如果阿娘和那那生活在这里,她们肯定会更快乐吧。
陶李绣着新学的纹样,温热的双眼逐渐模糊。
绵延了三个月的雨季被扑棱棱的鸟群打散了。
阿择的干豆皮发霉了。
库玛一言难尽地看着那袋霉豆皮,决定带这可怜的娃去大集上晒晒太阳散散心。
不过在此之前——她满屋子翻箱倒柜地忙乎,终于找到了个不大不小恰好能随身携带的陶土坛子。
把霉豆皮放坛子里,好好密封起来,这个孩子应该也就不会跟着一起发霉了吧!
我的其他食物也不会发霉了,她悄悄地对自己说。
于是她带上抱着陶坛子的陶李,满上一车货物,又嘚楞嘚楞地领着骡车队浩浩汤汤地赶集去了。
“吁——”集市近在眼前,库玛却在最后一个转角处勒停了骡车。
她抬手,无声地叫停了身后的车队。
陶李疑惑地看着库玛,她很少见过神情如此严肃的库玛。
“长和那边有什么动静?”库玛问向一个姐妹。这位阿嬷经常行走于各个部落,很快就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些消息:“好像是上个月发兵北上去打汉人了。”
北?汉地不是在南方么?陶李一愣。
库玛又问:“战况如何?”
“还没到汉地,路上劫掠了许多村落。”说起这个,阿嬷不禁有些伤感,“死了好多人,白沙乡没了好些个小伙。好在他们目标是蜀国,不太会再往西走。”
长和好像是这里的大王的地盘。陶李想到了好久没回家的两个哥哥,他们也是被大王征去打仗了。
阿娘也很担心他们死。
原来战争是这样的。陶李紧了紧怀里的坛子。
库玛让阿嬷带着孩子们坐上队尾一个稍空的骡车先回去。
“库玛阿嬷,你发现了什么?”陶李问。
库玛摸了摸她的脑袋:“若是平时,这种大集的热闹声早好远就能听到了,可是这一路这么安静,我们事先又没有听到任何变动的消息,说明出事了。”她耐心解释完,将陶李推搡上了车:“乖,先和大家一起回去。今天就不赶集了。”
“对了,”库玛忽然叫住了陶李,她从左腿的靴子里抽出了一把包着羊皮的匕首,“你还没有防身的武器吧。这个给你,遇到恶人就用这个捅他。”
无论是军还是匪,他们要的总不过是些货物。
库玛和几个正当壮年的姐妹兄弟们守着货物留在原处,看着孩子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她猛灌了口水,缓缓调转了骡车,领着车队慢悠悠地缀在孩子们的后面,保持着一个互相无法看见彼此的距离。
他们行走在开阔的山谷平原,走向更加开阔的湖泊。骡车行驶在及膝的秋草里,咯吱咯吱的车轴不小心带走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格桑花。
却听“簌”的一声,一支流矢将花朵从中射穿,卡在了车轴中央。
拉车的骡子“唏哼”地叫了声,车停了。
来者只要货。
库玛几乎是瞬间弹起,拔出一旁备着的弓箭抬手便往来箭的方向射去:“放箭!”
姐妹兄弟们齐齐弯弓,顺着库玛的箭射去。
这种时候就要先震慑住对方,才能将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对方似乎是被吓怕了,没再出手。
库玛狐疑地看向发箭的那处。
不应该啊。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村子?!
载满孩子们的骡车像一粒跌进浓粥里的花椒,勉勉强强没陷进长长的秋草里。
小姐妹们正兴奋地跟陶李比划着匕首的使用方式。
“恶人都是奔着灭口来的,”禾禾拿着自己的匕首,“你这样握着,然后捅他脖子。”
“或者肚子。”
“别忘了脑袋!”小姐妹们七嘴八舌地补充,“不要后脑壳,眼睛最脆弱!”
禾禾掰着陶李拿着匕首的手:“不是这样,是这样——你看,是不是用起来特别顺手?”
长长的秋草突然暴起,薅住了禾禾。
“啊——”一声尖叫惊起了穿梭草中觅食的鸥鹭,禾禾惊叫着挥着匕首就往来人脖子上攮。
不料偷袭者是个练家子,身子一旋便躲过了禾禾的匕首,顺带着用胳肢窝将禾禾锢住:“停车。”
禾禾的匕首也跟着改道捅向他的面部,趁他躲闪时矮身躲过了禁锢。同行的阿嬷站起就是一扑,一铲子将来人掀下了车:“是官兵!”
驾车的阿舅猛一挥鞭,骡子快速地跑了起来。
听到惊叫声的库玛心中一紧,卸了拉套翻身就上了骡,抄小路策骡赶去了村子的方向。
货物有人看,孩子有人带,村子可没人跟他们知会匪贼的到来。
库玛还是判断错了。
偷袭者此次的目标虽为村中财富,却在半路上被一车年华正好的姑娘们绊住了脚。
这群半军半匪的临时小分队一离了主将就如脱缰了的野马,对了个眼神就一致决定先把这车女人拿下。
村子嘛,反正一直都在那里。一车女人跑了,那就真的跑了。
拉着车奔跑的骡子哀鸣一声,跌跪了下来。
陶李差点被这急停的力道甩下车,她死死握着匕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骡子被绊马索绊倒了。
几个身强体健的孩子们带着棍棒铁器站了起来,与阿嬷阿舅们围成了一个圈,屏息观察着密密长长的秋草。
山谷里的风拂过阿嬷的铁铲,草丛里传来了几声不自然的鸟鸣。
阿嬷阿舅们大喝一声跳下车冲那鸟鸣声浩浩荡荡地打去,藏在四处的匪兵倏地跃起,带着长刀压了过来。
车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挽弓向突然出现的人影射去:“分散开,往山里跑。”她低声吩咐,又在弦上架了几支箭羽。
禾禾拉起陶李就往车下跳,一车的孩子们四散而逃。
又是逃。
这个场景何其熟悉,熟悉到陶李感觉自己又要就地昏过去。她强撑着精神紧跟禾禾,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不再是满是伤痕的手,也不再是记满记号的竹简,而是一柄匕首。
这个匕首可以刺穿恶人厚厚的皮袄,可以吓得他们不得不在害人前先选择自保。
她拉住正要进山的禾禾:“这处泥石松散,”她带她绕到了另一处林中,“走这里进山。”
禾禾听了她的话,忙在松散的泥沙上踩了几个错乱的脚印才跟了过去。
后面的追兵有没有被禾禾的脚印误导,陶李不知道。但是早在山里埋伏着的格赤不用看脚印就知道,有两个年轻女人正在朝自己跑来。
说是埋伏也不太对,他藏在草丛里的时候忽有便意,想着草丛里那么多人也不差他一个,便缀着队尾偷溜进了附近的林子——等他们把这群女人收服了他再出来分点战利品。
他刚释放完,正舒畅着,远瞧见两个小美人跌跌撞撞走来,心下更是畅快:居然还有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扛着长刀就往二人面前一拦:“别动!”他弹了下精铁制的刀面,“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听话。”
陶李看着比自己矮了半截的精瘦村夫在那比划了半天自己的刀,说着叽里咕噜她不是很听得懂的半吐蕃话:……
禾禾将陶李向旁边一推,拔腿就跑:“分头跑!”
格赤自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们——自己带着刚从军爷那讨来的刀,若是连两个小姑娘都慑不住,岂不是忒没面子?
他眉毛一横,挑了个看起来更好惹的扑去。
禾禾自小长在湖边的平原,虽有群山相伴,却不常进山。
看起来很安稳的大石头被她一借力,莎莎唆唆地砸了下来,她也跟着往下掉。
“轰”一声,禾禾摔在了石头上,疼得她浑身一麻。
一把长刀横在了她脖颈处。
“还挺倔哟,”格赤得意道,“再逃就先把腿砍了。”
另一边的陶李听到石头砸下来的巨响心里一惊,她想起了禾禾笨拙爬山的样子。
不会是又踩到松动的石头掉下来了吧。
陶李向着巨响奔去。待她赶到时,格赤腰上别着禾禾的匕首,正四处找绳子,地上躺着眼窝青了一块的禾禾。
禾禾恍恍惚惚见了她,一下就提了神。她无声地做着握匕首的手势,用力挥了几下,像是要捅人。
陶李看懂了。
格赤虽然手里还拿着长刀,但因为成功将禾禾打趴下了,心里有些飘飘然,失了些警惕。
陶李在他身后埋伏着,跳上去往他后脖子上就是一刺。
刺歪了,格赤按着不停流血的伤口,愤怒地向后看,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就要劈下。
陶李见此忙慌得又是狠狠一捅,正中咽喉。
格赤晃了晃,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陶李这才觉得腿上剧痛,竟是被那长刀划了个长长的口子。
禾禾开怀地笑起来,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将自己的匕首和格赤的长刀一并捡起:“回村!”
她们在第二天公鸡打鸣前终于歪歪斜斜地回到了村里。
……公鸡今天也打不了鸣了,它们被上贡给了新来的军爷。
长和的军备太先进了,库玛眼见着再拼就是灭村之祸,当机立断选择了归顺。
纳了整个村的贡,他们好歹才捡回了条命。
库玛站在村口,远远瞧见两个小身影东倒西歪地走来,连忙跑了过去。
她抱住禾禾,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我的禾禾……”
陶李撑着竹竿勉强稳住身形,她看着她们,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披着蓑衣的阿择。
然后就被库玛一把薅进了怀里,三人一起抱头痛哭。
虽然这场战役死了很多族人,还把家底一股脑全上贡了,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陶李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里人的大王也会抢土匪的活。
在这勉勉强强才能不饿死的冬日里,陶李却一天比一天圆润了。
陶李:?
带着她一起织布的阿嬷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我们陶李是不是怀孕了?”
怀孕?陶李不知道,她对怀孕的印象停留在了那那推她回家的那会。
——生孩子是很辛苦的,需要很多很多人照料着,不然会死的。
可是她死了。陶李看着自己的肚子,后腰酸酸的,心也酸酸的:我也要死了么?
“哎呦,”阿嬷慌道,“怎么哭了呢?”她起身将陶李毛茸茸的脑袋按自己怀里:“这是喜事啊,大事!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阿嬷给你找!”
在百花绽放的湖春三月里,陶李生了一个女儿。
陶李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蓝的天,那么蓝的水,还有那么让人想扔的婴儿。
生小孩的痛苦真是让她觉得不如死了算了,她感觉之前阿嬷们举全村之力给她找好吃的就是为了安慰她此时的痛苦。
就在她以为生出来了就万事大吉了,这哭得跟唢呐似的小东西居然还要吃她的母乳。
说是不吃就会死。
要不还是死了算了吧,陶李被女儿啃着,崩溃地想。
在这春耕最繁忙的时候,阿嬷与姐妹们将她牢牢地按在一旁不让她干活,让她好好坐坐月子散散心。
陶李被这般照顾着,心里不安的一角顿时被揪到了她跟前。
在家里,她是阿择的女儿,所以阿择就算她没用到不能干活也得养着她。
在这里,她谁的女儿也不是,她们凭什么连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把最好的吃食让给自己?
就因为……她怀孕了么?
可是,她的女儿,也不是她们的孩子啊。
陶李看着盘子里阿嬷新烤出来先紧着给她吃的青稞饼,觉得自己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不过她本来就是一个外来者,她能帮他们什么,他们又会需要她什么?
给他们多了两个人头的税负吧,陶李想着。
或者……她是否,应该别再这么叨扰他们的生活了?
可是,她眯着眼看向黄黄紫紫的群山:可是,我能去哪呢?
“你要去汉地?!”库玛险些把宝贵的青稞种子全撒地上,“你知道汉地怎么走么?”
陶李忙帮她稳住箩筐:“拉姆阿嬷说,沿着山谷往东走,走到大渡河后乘船向北,就是汉人的蜀国了。”
“你一个人去?”库玛冷静下来,定定地看向她。
陶李道:“带着我生的女儿。”
库玛抱着箩筐的手又是狠狠一抖:“孩子,你吃菌子中毒了么!”她不自觉地提了嗓,“你,在生育完后最虚弱的时候,带着刚出生才几天的阿宝,翻山越岭去渡大渡河?!”
陶李看着她,眼神十分坚定。
原来她是认真的。库玛松了松肩膀,将箩筐放下,严肃道:“你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我们本也不应该干涉你的决定。但是这一路太过凶险,你还是修养好了,阿宝再大一点的时候,再出发吧。”
那是多久呢?陶李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可是这份关心令她太过难安。
她无法再安心地享受着这个背着重税的村子拼命压榨自己才给出来的待遇了。
就像她无法理解自己生的孩子为何要吃自己的血肉。
阿嬷与姐妹们没能留住下定决心的陶李。她像自己来时一样,带着她新生的娃娃,悠悠扬扬地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