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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漫漫 无心、无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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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雨下得缠绵,打落了满院的梨花瓣,碎白沾着点泥水,凉丝丝的气息飘进书房,绕在了我的指尖。
我站在书房门外,没敢立刻进去。
烛火从窗缝里透了出来,落在案前那人身上——谢昭予。
我的义弟。
他穿一身素白锦袍,垂着眼研墨,动作缓而稳,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碾过,连手腕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我盯着他的眉眼,只是觉得心口发闷——那双眼睛,早就没了七年前的光亮,只剩一潭无波的水,清冷又淡然,看不出半分喜怒,也藏不住半分心绪。
七年了,从那场灭顶祸事,自我逆天结了死生同命契,他亲手封了七情六欲开始,他便成了这副模样。
无心,无念,无悲,无喜。
“阿兄。”
他忽然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声音清浅,听不出亲近,也听不出疏离,好像只是照着礼数,唤我一声“阿兄”。
我压下喉间涩意,推开门进去,脚步放得极轻。
屋里烛火暖黄,却烘不热他周身的凉意,也暖不透我心底那片荒寒。
“夜里湿冷,怎不多穿件衣裳?”我伸手想去碰他的肩头,指尖刚抬起,便猛地顿住。
是义弟。
这三个字像一道枷锁,死死扣着我。我只能收回手,拿起一旁备好的外衫,轻轻放在案角,不敢多碰他分毫。
“无妨。”
可他垂着眼,连目光都没落在那件衣衫上,淡淡应了一个字。
我知道他不在意。
封印了七情,他便没了冷暖知觉,不觉得寒,也不觉得暖,肉身的一切感受,于他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触感,掀不起半点心绪。
唯独除了一样。
心口骤然窜起一阵细密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轻微,却清晰无比。
是白日处理旧物时,掌心被划破的那道小伤,透过死生同命的契书,一分不差地传到了他身上。
我身形微晃,指尖攥紧了袖摆。
而坐在案前的他,只是研磨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我看到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半分,转瞬便恢复平静。
他能感受到痛,却不会因痛心疼,不会问我为何受伤,不会有半分担忧。
我们明明痛痒相连、命数相系,却隔着比天地更远的距离。
我守着一个没有心的人,以兄长的身份,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在世俗礼教与冰冷契约里,日复一日地熬。
他依旧低头研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与我的影子挨得极近,近到仿佛只要我往前一步,就能拥抱他。
可我不能。
窗外雨丝更密,梨花落尽无声,长夜漫得没有尽头。
我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心底那些翻涌了七年的念想,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我在等。
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奇迹。
等这颗被冰封了七年的心,能为我松动一分。
等漫漫长夜过后,那束属于我的昭光,能重新回来。
烛火噼啪一响,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阿兄,夜深了。”
我望着他那双毫无暖意的眼,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我陪你。”
哪怕你无心,哪怕名分为锁,哪怕这长夜永无天明。
我也会一直等下去。
夜雨未歇,反倒渐渐稠了。
冷风卷着雨丝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屋内烛火噼啪,反倒还衬得书房愈发地静谧。
谢昭予突然意识到远处正在昏昏点头的沈昼辞,烛火的暖意落在沈昼辞的脸颊上,只一眼,便面无表情又开始研墨了,机械且规整。
他感知得到周围的一切——窗外冷雨的湿气,案上墨锭的微凉,还有身侧那人走近时,带来的浅淡松木香,那是沈昼辞身上独有的气息,常年萦绕在旁,早已成了习以为常的存在。
可也仅仅是“感知”而已。
冷暖、声响、气息,所有外界的信号,都只是划过肉身的浮光掠影,落不到心底,更掀不起丝毫波澜。
直到笔墨在宣纸上晕出了一滴黑雾,才草草回过神来。
身体又不舒服了。
他不懂这异样的根源,只当是肉身莫名的不适感,墨色的睫羽低坠着,掩去眼底所有茫然。
终究是缓缓落笔,一笔一划写着规整的楷书,没有半分气韵,只剩刻板的工整。
随即,一股细碎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血脉蔓延至掌心。
白日打理旧物时的回忆猛的涌上心头,自己没有受伤,也没有触碰尖锐之物,但是有股痛感陌生又突兀,却偏偏精准地落在他的感官里。
他想探寻缘由,可心脉处的封印瞬间收紧,将那点微弱的探究欲,彻底压回无边的空洞里。
心脉处莫名其妙的空落感,将他的视线引到了沈昼辞身上。
不远处的沈昼辞气息沉稳地萦绕着,不远不近,明明是兄长该有的分寸,却总让他指尖发紧。
紧闭的木窗突然被硬生生劈开,一道漆黑身影裹挟着雨湿气,手持利刃,直直朝着案前的谢昭予冲了过去,杀意毫无遮掩,目标明确至极。
事发太过突然,屋外护卫甚至来不及反应。
谢昭予抬眸,望着那柄逼近的利刃,只感知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朝着自己扑面而来,身体僵在原地,竟不知躲闪。
沈昼辞却在利刃破窗的刹那,身形已然暴起。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大步跨至谢昭予身前,伸手将人狠狠护在身后。
下一秒,利刃狠狠刺入肩头。
“嗤——”
血肉被割裂的声响清晰可闻,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料,顺着肩头缓缓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
沈昼辞闷哼一声,肩头传来剧痛,却死死攥着身后人的手腕,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半点不让刺客的杀意波及。
他抬眼,此刻眼底覆满寒霜,戾气骤生,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润隐忍,周身气场冷冽骇人,“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