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日记》菱曲

2、第一天 爱使人

　　爱使人鼓起勇气，愧疚使人走进死亡的怀抱。

　　妈妈，不要自责，我很爱你。

　　—
　　我飘到家的面前，看着和之前一样的房子，我小心翼翼走过去，我的穿过门，一眼便看到里面的景象。

　　地上尽是烟花纸屑，家里的杂草繁盛，已经很久没清理，我站在阶梯下，看着熟悉的一切，才惊觉…

　　是哦，我死了。

　　我慢慢走进去，家里一片寂静，不像从前那样的热闹，有说有笑的。

　　沙发上，妈妈抱着我的照片，目光呆滞，似乎抽干了全身的精气，她的脸上爬满皱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飘在她的面前，挥手，她没理我。

　　我强忍着泪，笑着说:“妈，我回来了，阿妤回来…看你了。”

　　她还是坐在沙发上发着呆，一动不动。

　　我一遍一遍地说话，我祈求她能看到我，回答我，可是她看不到我，也触碰不到我。

　　她喃喃:“阿妤啊，阿妤啊。”

　　她低头，抚摸我的照片，摩擦着我的笑颜，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眼角划过，滴落在我的照片上。

　　我看到这个场景，我的心也跟着她在落眼泪。

　　“妈，别哭了。”我抬起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但是手间穿过她的脸庞，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抱紧我的照片，颤抖又带有质问:“你怎么就不要妈了呢？让妈一个人留在家，阿妤啊。”

　　我摇头，愧疚道:“对不起，妈…对不起。”

　　—
　　生前，我听她说，生下我，是很来之不易的。

　　早年，她怀着我的时候，医生说我保不住，她不信，硬是在怀孕期间调养身体，期待我的降生。

　　后来，父亲不幸去世，她强忍悲伤，一个人将我拉扯大，为了我，不愿再嫁。

　　她从来觉得，教育孩子要培养正确的三观，不能太溺爱。

　　于是，从我有记忆起，她就时常跟我一起看书，陪伴着我。有时候我不懂的问题，她也会耐心为我解答。

　　她教导我，“如果有人欺负你，跟妈妈说，妈妈替你解决。”

　　所以，我一直都是被人欺负，回家告诉妈妈的小哭包。

　　她每次都会安抚我，笑着说道:“不哭，妈妈在，妈妈明天去找那些人理论，哭只能是发泄情绪，哭完之后，要想办法去解决它。”

　　在我印象里的妈妈，是美丽、强大，能为我提供情绪价值的家人，她从来都会为我留好饭菜，参加我人生中的每一次重要的瞬间。

　　她像弯弯河流，波涛不息，自由而生。

　　妈妈从来是有很多办法的。

　　—
　　现在，她面对我的遗照，束手无策。

　　她瘫软在沙发上，眼泪滴落在沙发上，想让自己不哭出声来，却哭的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颤抖。

　　我伸手，抱不住她，我已经死了。

　　“妈妈，不哭了好不好，阿妤心疼你，我们不哭了。”我哽咽道。

　　门敲响，她回头，赶忙放下我的照片，然后站起身去开门。

　　她的脚步不稳，需要扶桌子，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恍惚间，不知何时，她的头发上长了很多的白发，多得显眼。

　　我随着她的脚步，看着她打开门，门外是姑姑。

　　姑姑抱着一大堆的食材，来看望妈妈。

　　“我有点不放心你在家，来看看你。”

　　她侧身让开，留出位置，“进来吧，来都来了，还带什么食材。”

　　姑姑抱着菜走了进去，妈妈顺势关上门。

　　姑姑将食材放在厨房，回头望向妈妈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走过去扶住她，说道:“看样子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吧，要不要去床上睡一觉。”

　　她摇头，头发凌乱，脸上尽显疲惫:“不用，你陪我坐在沙发上，聊聊天吧。”

　　姑姑扶着她，随后她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

　　“你说，阿妤在天堂上会过的好吗？她会好好吃饭，照顾自己吗？”

　　妈妈念着，这段话不知道是说给她自己听还是给姑姑听，她就这样盯着我的照片，目光呆滞。

　　姑姑将手放到她肩膀上，轻轻拍着，温和说道:“别这么想，阿妤肯定在天上好好的，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姑姑安慰着，眼泪也不自觉的落下，声音逐渐哽咽。

　　妈妈情绪突然崩溃，她张开双手，抱住姑姑，姑姑也回抱了她。

　　两人就这样拥抱，哭泣着我的离别。

　　—
　　晚上，妈妈吃完药，本来睡下了的。

　　我漂浮在她旁边，好奇凑过去看，那是个什么药。

　　手刚伸过去的瞬间，在空中与那个药瓶擦肩而过，我愣了许久，缓缓垂下手。

　　是啊，我已经是鬼了。触碰不到现世的任何物品。

　　我将头凑过去，看到那个药瓶上的几个大字:
　　——安眠药，建议抑郁症患者使用。

　　我愣住，在空中漂浮，转头看向刚刚吃完药已经昏昏欲睡的妈妈，心中猛然一紧。

　　原来，妈妈患有抑郁症吗？

　　妈妈睡的并不安稳，她时常翻动睡姿然后眉头紧锁，似乎在做着什么令她不安的梦。
　　我凑过去，想要听见她在喃喃什么。

　　很遗憾，妈妈说的太小声了，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转身，看到抽屉里有一些信，那些信零零碎碎放在桌子上，信上面有被拆过的痕迹。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发泄情绪的话语，上面有的。

　　是满满当当的“阿妤”，我的名字。

　　我不敢置信，窗户没有关好，风吹进来，将信翻起来，好像是上天给我翻信的能力一样。
　　信翻了好几张，全部都是我的名字。

　　我看着，这个时候，妈妈醒了过来。

　　她睡醒之后，眼神也是呆呆的，茫然看着周围，随后又走到客厅，抱起我的照片，在那儿喃喃。

　　“阿妤啊，妈妈突然梦见你小时候，梦里啊，你跑的好快，你从小就是个跑步健将，妈妈怎么追你都追不上…”

　　她抚摸着，我蹲下，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嗯，那妈妈梦见我，很想我吗？”
　　我自顾自回答她。

　　她看不见我，继续自言自语:“阿妤，你从小喜欢写点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没见梦里给妈，写信过来呢？”

　　“下次吧，下次我写信寄到你梦里，好不好？”

　　她自己说着，我隔空回答。

　　虽然我知道，她不会听到的，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声音传输不了给对方，但是思念能传达到想要的目的地，生生不息。

　　—
　　十二点。

　　阎王出现在我的身边，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场景。

　　“她不会听到的。”他好心提醒道。

　　“我知道，但是这样会让人感觉到，有人能回复她，在倾听她的情感。”

　　他看向我，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抚摸我的遗照的妈妈，随后愣了愣，组织言辞:“她对于你的离开还没有释怀。”
　　我点头，“嗯。”

　　“你不进她的梦里劝劝她吗？”

　　我回头，看着阎王，笑了:“不了，离开这课，一生也学不会。”

　　阎王沉默，我继续看着妈妈。

　　他叹了口气:“那起码让她今晚睡个好觉吧，一直待在沙发上，凡人的身躯很容易生病的。”
　　“我妈会去睡的。”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黑暗中出现时隐时现的光亮。

　　“你后悔吗？”他突然说道。
　　我思考，点头道:“有吧。”

　　他转头看向窗外，说道:“天快亮了，十天。你还有九天。”

　　我疑惑:“合着你说的十天日记，是按一天算的啊？”

　　他点头，“是啊。”
　　随后又来一句:“难不成按人间的时间，给你放个寒假？”

　　我顿时无语。

　　转头，看着妈妈，妈妈还是待沙发上，一动也不动的。
　　我走过去，即使我握不到她的手，即使她看不见我。

　　我笑着，眼底不知何时泛上泪光。

　　“妈妈，阿妤很庆幸成为你的女儿，下辈子阿妤也要当你的女儿。”
　　“下辈子，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这辈子就比较短，下辈子阿妤会一直……陪妈妈到老！”

　　跟着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看了许久之后，我对着她说。

　　妈妈不要自责，我很爱你。

　　离开的时候，我感受到身后一阵风吹来，引得窗帘发出声响，她抬起头，好像感应到什么，看了半天，也只是一个空气。

　　就这样，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