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辅佐章程》御霜寒

2、达成合作 怎么年纪轻

　　鎏金灯火铺满整座琉璃宫。

　　今夜是皇家春祭收尾宫宴，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齐聚殿中，衣袂流光环佩叮当，满殿皆是奉承笑语，唯有末席一隅，寒意悄然丛生。

　　官遥端坐于最末冷席，一身素色浅玉常服，无绣纹无配饰，在周围锦绣蟒袍、华彩罗衣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形同孤影。

　　他出身旁支世家，娘亲去世得早，父兄早年朝堂获罪失势，家门自此衰败，又因重病去世，如今徒留一个空有虚名的世家子身份，无官无爵，无权无势。家里仅剩他和弟弟，整个家全靠他这点微薄的俸禄支撑，还要供弟弟读书，省吃俭用到连几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宫宴排位向来依权势品级而定，他被内侍随意引至末席，无人过问，无人搭理，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

　　殿中暖炉烈烈燃烧，名贵的西域沉水香、龙凤和瑞香交织弥漫，层层叠叠裹住整座大殿。香气醇厚浓烈，萦绕鼻尖不散，官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下意识轻扣袖中。

　　他身具弱坤元体质，本就体弱畏寒，先天不耐浓烈熏香。此刻百般香料混杂入鼻，胸腔隐隐发闷，喉间泛起干涩痒意，体内信素渐渐紊乱翻涌，四肢泛起淡淡的疲软乏力之感。他垂眸掩去眼底不适，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显露半分狼狈。

　　周围欢声笑语一片，目光却总有意无意斜斜扫向末席，轻蔑与嘲讽藏在寒暄之下，毫不遮掩。

　　“瞧瞧那不是官家那位落魄公子？如今也只能蜷在末席角落了。”邻席一名锦衣勋贵子弟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戏谑玩味，故意让周边人听得真切。

　　“昔日官家鼎盛之时，何等风光，如今一朝落败，连宫宴都只能坐最末等的冷板凳，人情冷暖，可见一斑。”身旁朝臣附和轻笑，眼底满是落井下石的凉薄。

　　“听说官遥至今还想谋求朝堂立足，可惜啊，没靠山没实权，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一句句嘲讽耳语细碎传来，不刺耳，却字字戳心，像细密冰针，悄然扎在人心底。

　　官遥充耳不闻，神色淡然无波，既不抬头辩驳，也不局促窘迫。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饮完，看向那些话语处。

　　官臣们或许没想过官遥敢这般勇敢，瞬间失了语，将话题转移。

　　见他们暂时放下恶意，官遥轻摇着头将视线放回桌前。他早已看透朝堂世态炎凉，家世起落十余载，冷眼看过无数趋炎附势之人，这点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不过浮风过耳。

　　唯有殿中越发浓郁的熏香，持续侵蚀着他的身子，信素紊乱的不适感愈发强烈，指尖微微泛白，呼吸也不自觉放轻放缓，强压下喉间的闷意。

　　高位龙椅之下，首排御座旁，沈澜星端坐其间，一身玄色镶金边朝服，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冽慑人。他是当朝权倾朝野的靖王，被誉为小皇帝，是正统高阶乾元，手握京畿兵权，兼管六部要务，是帝王倚重、百官忌惮的朝堂实权第一人。

　　自宫宴开席，沈澜星目光便似漫不经心，实则沉沉落定在末席那道孤凉身影之上，分毫未移。

　　他将周围所有讥讽闲话尽数收入耳中，也清晰瞥见官遥眉宇间隐忍的不适，更是精准察觉到弱坤泽在浓香刺激下，难以遮掩的体质疲态。

　　片刻沉默，沈澜星薄唇微启，低沉冷冽的声音骤然穿透殿中嘈杂笑语，清晰传遍整座琉璃大殿。

　　“陛下，臣听闻官氏旁支官遥，擅山水实景舆图，笔法精妙，格局周全，远超宫中御用画匠。今夜宴上无事，不如命官遥移步偏殿，现场献绘一幅边塞山川形势全图，以供陛下观览，以备边防参照。”

　　话音落下，满殿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惊愕转向末席的官遥，满心不解疑惑。

　　谁也没想到，权倾朝野、素来冷漠寡言、不近人情的靖王沈澜星，竟会当众点名一个落魄无势的末席寒门子弟，还特意令其单独献图，破格优待，反常至极。

　　帝王端坐高位，亦是微微诧异，两人相视一眼，随即顺水推舟颔首笑道：“靖王所言有理，边塞舆图事关边防要务，正巧朕也擅长此道，不如便即刻移步西侧静心偏殿，当众献绘，无需在此列席。”

　　一句话，直接免去官遥继续在末席受辱难堪，也顺势制造了两人单独相见的合理契机。

　　官遥心头微动，抬眸对上高位上宫柳深邃冷沉的眼眸，那目光锐利如鹰，沉沉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让他心头瞬间升起一丝警惕戒备。

　　他压□□内翻腾的不适，从容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冷：“臣，遵旨。”

　　而后，他在全场复杂惊疑的目光里，步履沉稳，缓缓转身，走出喧嚣大殿，前往西侧静心偏殿。

　　殿外晚风微凉，吹散些许浓重熏香，官遥胸腔闷意稍稍缓解，却更加清楚，沈澜星此举绝非好意帮扶，必然另有图谋，一场未知周旋，已然近在眼前。

　　静心偏殿清雅安静，无百官喧闹，无宾客喧哗，唯有窗棂透入淡淡月色，案上早已备好上好徽墨、贡纸、精致狼毫，一应绘图物件齐全妥当。

　　官遥立于长案前，并未急于落笔，静静等候来人。

　　不多时，脚步声沉稳逼近，宫柳独身走入偏殿，屏退所有随行内侍侍卫，关上殿门，隔绝内外声响，整座偏殿瞬间只剩他们二人相对而立，氛围陡然沉凝紧绷。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假意温和，宫柳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沉沉锁住官遥苍白隐忍的面容，开门见山，语气直白露骨，不带半分迂回。

　　“三天前，御花园假山处，可还记得？”

　　问话干脆利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直砸向官遥。

　　官遥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神色不改，不见丝毫慌乱失措。他从容抬眸，平静迎上宫柳审视探究的目光，语气淡然镇定，不卑不亢：“回陛下，臣，自然是记得的。”

　　话音落，他抬手伸入袖中，取出一枚通体黑色、纹路规整的扳指，轻轻放置在长案之上，推向宫柳身前。

　　“当日陛下不慎遗失随身扳指，恰逢我路过拾取，今日恰好相遇，原物奉还，物归原主。”

　　宫柳垂眸看向案上那枚扳指，并未伸手去取，只淡淡一瞥，随即重新抬眸，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语气低沉有力，直奔核心，撕开所有虚伪客套。

　　“哦？路过拾取？恰好相遇？官遥，想清楚哦。”

　　他往前半步，气场彻底笼罩官遥，字字清晰。

　　“你家世衰败，父兄旧案尚未彻底尘埃落定，朝堂之中无人为你撑腰庇护。你身具先天弱坤泽，体质特殊，极易被高阶乾元强行契合标记，一旦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轻则沦为附庸棋子，重则性命难保，此生不得自由安稳。”

　　此话无疑是在告诉他，他是唯一可护自己周全的人。

　　官遥指尖微紧，沉默不语，不得不承认，宫柳所言，句句都是眼下最真实、最残酷的处境。

　　不等他开口回应，宫柳继续沉声开口，说出这场周旋的核心用意，抛出明确合作筹码。

　　“我要推行朝堂新政改革，整顿吏治，清查贪腐，平衡世家与寒门势力，重塑朝堂格局。此番改革阻力重重，老牌世家集体反对，守旧官员处处掣肘，我需要一个出身衰败世家、干净无党羽牵连、心思缜密、聪慧通透的人，做我暗中心腹盟友，替我周旋各方，传递消息，制衡朝堂势力。”

　　“你契合我，做我的契合坤泽，我护你性命安危，保你立足朝堂，安稳度日，无人敢随意拿捏欺辱。你我各取所需，互利互惠，结成隐秘同盟，并肩行事，共赢局面，你不必吃亏，我亦省心省力。”

　　直白的利益交换，冰冷的互利交易，没有温情，没有假意，只有实打实的利弊权衡，赤裸裸摆在二人面前。

　　官遥眉心微蹙，眼底泛起淡淡凉意，语气带着清晰质疑，冷静反问出声：“陛下这番合作，看似公平互利，可本质不过是将我视作依附附庸。我听命行事，任由差遣，陛下居高临下掌控全局，这份关系，从来都不对等。今日我依顺结盟，来日便只能任你摆布，毫无退路，是吗？”

　　他心思通透，一眼看穿这场合作背后的不对等桎梏，不愿轻易入局受制于人。

　　宫柳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欣赏，语气沉稳郑重，给出明确承诺，打消他大半顾虑。

　　“我不欺你，也不压你。你我订立白纸黑字私下契约，为期三年。三年内，你安心配合契合，暗中做我朝堂盟友，全力助我推行新政改革。三年期满，我便彻底解除所有牵连羁绊，归还你全部自由身份。同时，我会亲自出面，为你官家洗刷旧日冤屈，恢复世家体面地位，再为你谋一份安稳清闲文职俸禄，保你往后余生，衣食无忧，平安顺遂，无人再敢轻视折辱。”

　　三年契约，互利相守，期满两清，互不纠缠。

　　条件清晰，筹码厚重，诚意十足，也算计十足。

　　官遥静静伫立原地，沉默良久，体内信素不适还在隐隐作祟，身子依旧疲软，可头脑却异常清醒冷静。

　　他在心底快速权衡利弊，逐条盘算得失。

　　眼下，他无依无靠，家世飘零，弱坤泽体质步步危机，朝堂之中步步皆是险境，随时可能落入万劫不复之地。拒绝宫柳，便是独自硬扛所有风雨，前路漆黑，生死难料。答应宫柳，便是入局入棋，沦为棋子，受制于人，却能换得实打实的庇护、安稳退路，还有洗刷家门冤屈的唯一机会。

　　利弊两相权衡，高下立判。

　　他抬眸看向宫柳深沉莫测的眼眸，心底已然清楚明白——从今夜宫宴被点名离席，被单独传唤至此地开始，他便已经别无选择，早已悄无声息踏入了宫柳布下的这盘缜密棋局之中，无从脱身，无从避让。

　　宫柳始终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耐心等候他抉择，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暗自细致观察他所有神色变化、心思起伏，将他每一丝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底已然笃定，此人必定应允结盟。

　　片刻后，官遥缓缓舒出一口气，语气平静无波，做出最终决断。

　　“好，我答应你。三年契约，各取所需，互利同盟，仅此而已。”

　　一句话落，尘埃落定。

　　宫柳看着签订完的白字黑字，浅浅一笑：“这么多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