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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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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临深接到录用通知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了他一脸。手机震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来看,屏幕上是HR发来的邮件——恭喜您通过我司面试,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办理入职手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关火,把泡面往桌上一放,捧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不是诈骗邮件,发件人的邮箱后缀确实是那家公司的域名,附件里的录用通知书上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考上大学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过。
不是因为他多想去那家公司,而是因为这三个月实在太难了。毕业即失业这句话在他身上应验得彻彻底底,投出去的简历少说有两百份,面试了十几家,要么嫌弃他没有实习经验,要么开出的工资连房租都覆盖不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再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啃老,被亲戚邻居嚼舌根,过那种他拼了命想逃离的生活。
但现在,不用了。
周临深把那碗泡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他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最后站在那面起了皮的墙壁前,认认真真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周临深,你做到了。”
入职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前一天晚上熨好的白衬衫挂在衣柜门上,他拿出来对着镜子试了两次,又换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比面试那条颜色深一些,显得沉稳。头发也特意打理过,发胶定型,碎发全部别到耳后,露出整张干净的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合身的白衬衫,肩线笔挺,领口服帖,一张脸清清爽爽的。他抿了抿嘴唇,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耳尖微微泛了红。
真臭美。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拎起包出了门。
公司大楼比他想象中还要气派。全玻璃幕墙的外观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一楼大厅的地板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的墙上嵌着巨大的公司标识,黑底白字,冷淡又高级。周临深走过去报了名字和部门,前台递给他一张临时工牌,附赠一个礼貌的微笑。
“陆总的助理?”前台多看了他一眼,“这边电梯上楼,三十六层。”
三十六层。周临深走进电梯按下那个数字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几拍。面试那天他只到过二十三层的人力资源部,三十六层是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整栋大楼的最顶层。他听说过,那层楼只有少数人能上去。
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入目是一整面落地窗。晨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整层楼照得通透明亮。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冷淡克制,整个空间的气场和一楼大堂如出一辙——高级,疏离,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旁边是一张空的办公桌。周临深正四处打量,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表情专业但不失温和。
“周临深?”她确认了一下。
“是,您好。”
“我是陆总的秘书,姓陈,你可以叫我陈姐。”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算冒犯,但有一种职场老人看新人的审视意味,“你的工位在那边,挨着总裁办公室的门口。入职手续我帮你办好了,这是门禁卡和考勤卡。”
周临深双手接过来,道了谢。陈秘书正要说什么,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周临深下意识抬头——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见过陆靳北。在新闻里,在财经杂志的封面,在公司官网的管理团队介绍页上。那些影像里的陆靳北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面对镜头微微侧着脸,目光沉静而疏离,像一座远山,好看但遥不可及。
但影像和真人之间的差距,大到让人措手不及。
陆靳北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比周临深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无形的墙,天然地带着一种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这个人本身就太重了——他的履历,他的地位,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太重了,重到普通人站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矮下去。
但最让周临深失神的不是这些。是他的脸。
比杂志上好看太多了。杂志照片里的陆靳北像是被过度修图磨掉了所有细节,变得平面而失真。但真人的脸上有细小的纹路——眉心的竖纹,眼角的细纹,笑起来大概还有法令纹——那些纹路没有让他显老,反而给他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增加了一种岁月沉淀过的质感。深邃的眉骨下面是一双颜色很深很沉的眼睛,像冬天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周临深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有一个世纪。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陆靳北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距离不过一步之遥。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像雪松,又像冬夜里干净的风。
“周临深。”陆靳北先开了口。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不一样。他的声音偏低偏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发麻的质感。周临深的名字只有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却像一句完整的诗。
“陆……陆总好。”周临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个刚被叫到办公室的中学生。
陆靳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周临深捕捉到了,因为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
“进来,我跟你交代一下工作。”
陆靳北说完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周临深赶紧跟上去,经过陈秘书身边的时候,发现她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种眼神里有审视,有趣味,还有一种“你可真够走运但你自己还不知道”的复杂意味。
周临深来不及细想,已经跟着走进了那间传说中的总裁办公室。
空间比他想象中大,也比想象中简洁。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和书籍,中间是一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云层很低,几乎和视线平齐。
陆靳北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示意周临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周临深照做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他紧张极了。不是那种害怕面试失败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紧张。那种紧张让他手心出汗,耳尖发烫,心跳乱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陆靳北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第二次动了。这一次周临深看清楚了——那不是幻觉,陆靳北真的在笑。不是那种开怀大笑,甚至算不上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眼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就是这一闪而过的柔软,让那张冷硬的脸忽然间变得像另一个人。
“不用这么紧张,”陆靳北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不会吃了你。”
周临深下意识想说“我没紧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是抖的,索性闭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陆靳北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某处,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抬起来。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周临深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曾经短暂地停留过。
如果他有注意的话,他会发现陆靳北看的是他衬衫的领口。
那件白衬衫和面试那天穿的是同一件。熨得笔挺,领口服帖地贴着脖颈,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锁骨。
陆靳北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情——他确实为这个人破了例,而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他这许多年来最大的一次失控。
然后他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滴水不漏地交代了周临深的工作职责、日常流程、注意事项和考核标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一个标准的总裁对新任助理的工作指导,专业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临深用手机备忘录记了满满两页,听到最后已经忘了紧张,满脑子都是“这么多事情我能不能干得过来”。
“……大概就这些,”陆靳北说完最后一条,“刚开始不熟悉是正常的,有问题随时问陈秘书,或者直接来找我。”
“好的,谢谢陆总。”
周临深站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陆靳北忽然叫住了他。
“周临深。”
他停下脚步,回头。
陆靳北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不是放松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沉沉地浮动着,像海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以后每天早上九点之前,帮我泡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周临深点头:“好,您喜欢美式还是拿铁?”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陆靳北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的重量似的,压得周临深又不自在了起来。
“好。”他又说了一遍,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周临深靠在外面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的皮肤烫得像发了烧。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要把肋骨撞碎。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陆靳北只是交代了工作,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他甚至算不上亲切,全程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冷淡得能把人冻伤。可周临深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也许是气场太强了。对,一定是因为气场太强了。一个长成那样、地位那样高的人,近距离注视你超过三秒钟,换谁都会心跳加速。正常的,合理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还关着,隔音效果很好,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但周临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门板看着他,不声不响的,安静的,却无处不在。
他不知道的是,门后面的那个人在他走出去之后,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闭上了眼睛。
陆靳北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很轻,很缓,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白衬衫。又见白衬衫。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周临深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第二天的工作安排,措辞简洁,语气平淡,和其他所有的工作通知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拇指在点击发送之前停顿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他想了太多太多,多到没有任何一个念头能够浮出水面。
消息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周临深几乎是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陆靳北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第三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克制,让它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凿无疑的微笑。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这个微笑的来由,也不需要为自己辩护。
他只是坐在三十六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低垂的云层和遥远的天际线,微微弯起嘴角。
窗外的云在缓慢地移动着,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掠过城市的楼顶。风很大,吹得玻璃幕墙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空气里残留着冬天的冷冽。
真好,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