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面试
陆靳北 ...
-
陆靳北第一次见到周临深,是在三月的一个雨天。
那天他本不该出现在面试现场的。HR总监把候选人资料送到他办公室时,他正在看一份并购协议,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你们定就行”。HR总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夹放在了桌角。
“陆总,这批应届生里有几个很不错的,您要是有空的话……”
“没空。”
陆靳北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容置喙的冷淡足够让任何人识趣地闭嘴。HR总监果然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落下去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有规律地响着。陆靳北翻过一页协议,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小的声响。他习惯这种安静,甚至依赖这种安静。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拒绝一切不必要的干扰。
但那天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还是出现在了面试会议室隔壁的监控室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份并购协议看得太闷了,也许是窗外的雨下得人心烦,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恰好想走一走,恰好走到了这里。监控室的保安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管他。
监控屏幕上是隔壁会议室的实时画面。七个机位,从不同角度拍着同一张长桌。HR总监坐在主位,两侧是各部门负责人,对面是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面试正在进行。一个女生刚做完自我介绍,正在回答专业问题。陆靳北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屏幕上出现了变化。
那个女生站起来道谢,拿起外套走出了会议室。门被带上,画面静止了几秒。然后门重新打开,走进来一个人。
陆靳北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不是一见钟情——他三十二岁了,早就不信那些东西。更准确地说,是某种久违的、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知觉突然复苏了,像深冬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解冻,发出细微而固执的声响。
屏幕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下摆整整齐齐地束进西裤里,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比大多数男生都要长一些,发尾刚好盖住后颈。他走到椅子前面,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微微弯了弯腰,对在座的每一位面试官点头致意。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干净的、不卑不亢的礼貌,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各位老师好,我是周临深,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于——”
他的声音通过监控室的音响传出来,和画面之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延迟,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陆靳北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站在某间会议室里,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心跳快得像擂鼓,却拼命装出一副从容镇定的样子。
面试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周临深回答问题不算惊艳,但胜在逻辑清晰、表达准确,该说清楚的事情都说清楚了,不知道的事情也不瞎编,坦坦荡荡地承认“这个我目前还没有深入了解过”。HR总监和部门负责人的表情从开始的公事公办逐渐变得温和,有人甚至在他回答某个问题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靳北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一步都没有挪动。
面试快结束的时候,周临深被问了一个常规问题:“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公司?”
这个问题几乎每个面试者都会被问到,答案也大同小异——贵公司在行业内地位很高、希望能有一个好的平台发展自己、看好公司的未来前景。千篇一律到HR总监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一丝例行公事的疲倦。
但周临深的回答不太一样。
他没有说什么“行业地位”“发展平台”之类的话。他想了想,说:“我大二的时候,读到贵公司一份企业社会责任报告。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商业的本质不是攫取,而是创造’。”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眼睛看的是HR总监的方向,但在监控画面里,从陆靳北站着的角度看过去,那个目光恰好对准了镜头。
就好像他在隔着屏幕,看着他。
“那句话对我的影响很大。所以我想来看看,做这样一家公司的人,是什么样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HR总监笑了,是真心的那种笑,不是公式化的。她点了点头,说:“好,那欢迎你来验证你的判断。”
周临深站起来,再次弯了弯腰,拿起椅背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前,他偏了一下头,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落在颧骨旁边。
陆靳北盯着已经空了的画面看了几秒钟,伸出手调整监控角度,试图从另一个机位再看一眼。保安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惊讶和好奇都快溢出来了,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最终什么也没看到。
周临深已经走了。
陆靳北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站了一会儿。监控室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墙面上一块一块的灰渍无所遁形。空气里有陈旧的烟味和电子设备散热时特有的焦糊气。他站在这个和那间明亮会议室截然不同的逼仄空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那种想要确认什么、想要留住什么的冲动。那种不愿意让这个人就这样走出自己视野的念头,强烈得近乎不合时宜。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他觉得,说这话的人大概是真的遇见过。
陆靳北转身走出监控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HR总监的号码。
那边接起来,声音有些意外:“陆总?”
“刚才面试的那个周临深,”他说,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重要的事,“直接让他进终面。不用走二面流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HR总监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陆靳北从来不插手招聘,他甚至记不住每年校招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好的,陆总。”她最终这样回答,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陆靳北挂了电话,重新拿起那份并购协议。纸面上的字在眼前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变得清晰。他垂下眼,钢笔尖落到纸上,继续看刚才被打断的条款。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空的,现在里面装了一些东西——一个人的名字,一张坐在椅子上的侧脸,一件白衬衫,一句“商业的本质不是攫取,而是创造”。
还有那个隔着屏幕看向他的、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运的眼神。
陆靳北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从早上下到了现在,不急不慢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的灰尘都洗干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开邮箱,在收件箱里搜索了两个字。
周临深。
简历弹出来,附件是一份PDF文件。他点开,看见证件照上那张熟悉的脸。照片里的周临深比今天面试时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穿的是同一件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了一点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的另一端,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那间房原本设计成总裁休息室,但他几乎没用过,空间一直空着,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落了薄薄的灰。
陆靳北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对跟进来的秘书说:“这间收拾出来,放一张办公桌。”
秘书愣了愣:“陆总,是给……?”
“新来的助理用。”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咬字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秘书应声去办了。门关上之后,陆靳北一个人在空房间里站了很久。三月的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密绵长,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滴一滴地数着他活了这许多年,又等了这许多年。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曾经做过一些很具体的梦。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件白衬衫,一个没有看清脸的微笑。那些梦早就被他压在了岁月的最底层,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
但今天下午三点钟,有人穿着白衬衫走进会议室,头发别在耳后,对他笑了一下。
陆靳北低下头,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什么,像干旱的土地等来了第一场雨,像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听见了门响。
他拿起手机,给HR总监发了一条消息。
“周临深的入职手续,我来安排。”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面试那天其实没有下雨。
是陆靳北后来每次回忆起这一天,总觉得窗外在下雨。也许是因为那天之后,他的世界就再也没有彻底晴过——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进来的那一刻,某种潮湿的、绵密的、无处不在的东西就渗进了他的生活里,像南方漫长雨季里的水汽,无孔不入地浸润着他干涸了太久的骨血。
那是一种叫做心动的东西。
但陆靳北不知道的是,周临深那天走出面试会议室之后,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发小发了一条消息。
“我觉得今天面试没发挥好。”
发小秒回:“???你准备了那么久?”
周临深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算了,随缘。”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门走出了大厦。三月的风裹着晚冬最后一缕凉意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朝地铁站走去。
身后那栋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他还没有正式见过的人。
他们之间隔了三十六层楼、二十分钟的面试、和十年的光阴。
而那个将要把这一切全部推翻的夏天,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