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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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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抢结束后，林雅回到了自己的家。
说是“自己的家”，但她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记忆。原主三岁就被送到了外婆家，在这个家待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多少天。对林雅来说，这里比外婆家更陌生。
和外婆家相比，这个家更小。
房子是平房，大概四十多个平方，右边是林雅家，左边是小叔一家三口。大厅是公用的——两家人逢年过节、请客吃饭的时候才会用到。平时都在自家厨房的小桌子上吃。
苏凤推开房门，林雅跟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房间很小。目测不到十个平方。一米五的大床，床上挂着灰白色的蚊帐。床前放着一张书桌，桌子和床之间的距离大概六十厘米，一个人走过去刚好，两个人就要侧身了。床东边有一个矮柜子，柜门上的图案是一只只仙鹤，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仙鹤的翅膀掉了漆，看起来像断了翅膀。角落里塞着一个暗红色的马桶，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床西头立着一只米缸，陶土的，半人高，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一目了然。这就是一个家全部的资源。
林雅虽有过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失落。
这么小的房间，她要睡哪里？
苏凤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指了指大床：“你跟我们睡一张床。你睡我这一头，小雅跟她爸睡那一头。”
林雅愣了一下。在现代，七岁的孩子早就自己睡一张床了，有的甚至有自己的房间。但在这里，一家四口挤一张一米五的床，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她说。
妹妹小雅在双抢的时候就见过了，比林雅小两岁。她皮肤比林雅白，眼睛比林雅大。头发……头发剪得比林雅短。
这会儿小雅拉着林雅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姐姐，我们可以一起玩啦！”
“玩什么玩，姐姐要读书了，可不能玩了。”苏凤在收拾东西，头都没抬，“书读不出来，一只碗一根棒去讨饭。”
小雅假装没听见，继续拉着林雅的手往外拽：“姐，我们出去玩吧！”
林雅看了苏凤一眼。苏凤忙着整理东西，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林雅被小雅拉着出了门。
刚出门，就碰上了一群孩子。
为首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短袖，脚上穿着崭新的凉鞋。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那种。他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群孩子，有男有女。
小雅拉着林雅，也跟上了队伍。
林雅注意到，这里的孩子和外婆家的不太一样。
外婆家在村子里，玩的是抓知了、抓金龟子、钓田鸡、爬树、在池塘里打水仗，玩的都是“大自然的馈赠”。而这里，比外婆家那边发达一些，有供销社，有邮局，有个小小的菜市场，路上偶尔还能看到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
为首的那个男孩，林雅后来知道了他叫李伟民，是村里的孩子王，家里条件在村里算好的。
“捡宝贝去！”他一声令下，队伍就出发了。
林雅一开始以为“捡宝贝”是某种游戏的代号。但很快她就发现，他们说的“捡宝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捡宝贝。
被扔掉的破玩具、缺了胳膊的塑料小人、断了的橡皮筋、花花绿绿的糖纸、半盒火柴……什么都要。每捡到一样，就要举过头顶，向后面的人炫耀一番。
“看！我捡到了什么？”
然后队伍里就会发出一阵羡慕的“哇”。
林雅看着这一切，心情很复杂。这些东西算宝贝吗？在她心里显然不是。
林雅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落在队伍后面。
小雅跑过来问她：“你捡到好东西了吗？”
林雅摇了摇头。
小雅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她背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林雅。
“我捡到了好东西！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林雅接过来一看——一个小塑料袋，上面什么文字说明都没有，只有一个撕开的小口子。袋子里装着几颗橙色颗粒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零食。
“你吃过了？”林雅问。
“是啊！”小雅舔了舔嘴唇，回味无穷的样子，“刚才我拆了吃了，可好吃了，酸酸甜甜的，橘子味的！”
她说着，把袋子往林雅手里塞：“剩下的姐姐吃吧，不告诉别人。”
林雅看着手里那几颗来历不明的橙色颗粒，无语了。
这孩子胆子可真大。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居然能活到现在。
“我不吃。”林雅把袋子还给她，“扔了吧，万一有毒怎么办？”
“你不吃，我还要吃呢！”小雅急了，“为什么要扔掉？”
说完，她把袋子里剩下的几颗橙色颗粒一仰头全倒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吞了。然后把空袋子往口袋里一塞，小跑着追上队伍，不再理会林雅。
林雅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熊孩子，心大胆子也大。
她不敢不管，迈开腿追了上去。
万一那包东西真有毒，她跟着还能及时发现。
这群孩子捡的东西越来越离谱。
烟头、碎玻璃、生锈的铁钉、不知道谁扔掉的破鞋——什么都捡。李伟民捡到一个半新不旧的皮球，虽然瘪了，但他往地上一拍，竟然还能弹起来，队伍里立刻炸了锅，好几个孩子围上去要摸那个皮球。
李伟民很大方地把皮球往空中一抛：“谁抢到谁玩！”
一群孩子疯了一样扑上去。
林雅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跑完一圈，大家觉得没什么东西可捡了，李伟民一挥手：“去河边！”
一群人立刻换了方向，往河边走去。
林雅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但小雅在队伍里，她不敢不跟着。
一群人走走停停，来到了一条大河的附近。
河大概有十五米宽，河水还算清澈，河上架着一根空心的水泥柱当做桥——说是桥，其实就是一根横跨河面的水泥管，直径大约三四十厘米，离水面大概三米高。人走上去，脚下就是滔滔河水。
河边有一个小坡，坡上有一间小房子。林雅走进去转了一圈——里面是一个水泵，铁锈斑驳的，发出一股机油味。小房子外面还有一个蓄水池，蓄水池连着粗大的水泥空心管，用来把水泵抽上来的水引到农田里。
李伟民站在桥头，叉着腰，发布了今天的第二项挑战。
“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不敢走的是胆小鬼！”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走上水泥柱。
十五米宽的河，水泥柱一米一米地延伸过去。李伟民的步子很稳，双臂张开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林雅站在岸边，看着他走在三米高的水泥柱上，心都要跳出来了。
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李伟民顺利地走到了对岸，又稳稳当当地走了回来。跳下桥的那一刻，他举起双臂，像是一个凯旋的将军。
“该我了！”另一个男孩阿耀冲上去，也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越来越多的孩子走上桥去。
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走到中间晃了两下吓得蹲下来，但最终都过去了又回来了。
最后，岸边只剩下林雅和晓雅。
“小雅，该你了！”李伟民喊道。
小雅跃跃欲试，刚要迈步，被林雅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去。”林雅说，“太危险了。”
“我才不当胆小鬼！”小雅一甩手，挣开了林雅的手，“大家都能走，我也能走！”
林雅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小孩力气这么大，被她甩得踉跄了一下。等她站稳，晓雅已经走上了水泥柱。
小雅上桥之前完全不带怕的。她自信满满地迈出第一步，学着前面那些孩子的样子，张开双臂，一步一步朝对岸走去。
她不是胆小鬼。
她也不想当胆小鬼。
走了几步之后，她不小心往下看了一眼，三米高的桥下面，河水平静。但是小雅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停在那里，不敢动了。水泥柱直径三十厘米左右，两边没有任何可以扶的东西。她往前走了一半都不到，回头也是那么远，往前也是那么远。
“怎么办……”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妈妈……我要妈妈……”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回来！赶快回来！”林雅在岸边急得直喊。
“我……我害怕……我该怎么回来呀？”小雅的声音都是抖的，哭腔明显。
岸上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继续走！别回头！”
“蹲下来！蹲下来！”
“爬过去！用手爬！”
小雅听见了，慢慢蹲下来，跪在水泥柱上，用膝盖和手撑着往前挪。可是只挪了两步，她又停住了。
她卡在了桥中间，前进不了，后退不得。
“你站着别动！”林雅脱下凉鞋，光脚踩上水泥柱，“我过来接你！”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也在发抖。她一个恐高的人，现在要走到桥中间去接一个五岁的孩子。
这不是勇敢，这是没办法了。
“走走走！都走！别在这里玩！”一个粗嗓突然响起。
林雅转头一看，一个中年大叔大步走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危险知不知道？掉下去怎么办？”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李伟民跑在最前面，一眨眼就不见了。
小雅还在桥上，听到大人的声音，哭得更凶了。
林雅连忙从桥上退下来，跑到大叔面前。
“叔叔，我妹妹困在上面了，能不能帮忙把她带过来？”
大叔看了一眼桥上还在发抖的晓雅，嘴里骂了一句“这些讨债鬼，一天到晚不消停。”但还是上桥了。
他步子大，走得快，几步就到了晓雅面前。一只手把娃夹在胳肢窝下，转身就走。小雅被夹着，像一只小鸡崽，哭都不敢哭了。
到了岸边，大叔把小雅往地上一放，板着脸说：“以后别再来了！河里有水野猫，专门吃小孩！”
水野猫？
林雅在外婆家就听过这个说法，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水野猫——河里的野猫？猫会游泳吗？
她想问，但大叔已经转身走进了小房子。随即一阵轰鸣声响起——水泵开始放水了。蓄水池很快就满了，河水通过水泥空心圆管流向沟渠，再流向农田。
林雅拉住了小雅的手。这一次，小雅没有甩开。
回家的路上，小雅一直没说话。
林雅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也没问她。走了很久，小雅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姐姐，你别告诉妈妈。”
林雅低头看了她一眼。
“好。”她说，“不告诉。但是你下次要听话。”
小雅这才放心了，脚步也轻快起来。
回家第一天就这么刺激，这是林雅没有想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