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双抢
...
-
【双抢】来了。
林雅对这个词语很陌生。甚至在以前都没听过,但是架不住大人的郑重其事。
这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时刻,在有限的时间里要完成很多工作,每家每户都有稻子要收割还有秧苗要种下去。所以基本是家里的大大小小全都出动,还得叫上亲戚帮忙。
没有机械化收割机,更没有电动打谷机,只有脚踩式打稻机。铁制的滚筒,木质的机架,靠人踩着踏板带动滚筒脱粒,笨重又费力,还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的,而是很多家共用一台,今天轮到你家,明天我家,协商好轮流使用。
外婆家的田地只靠着外婆一家肯定完不成,已经出嫁的大姨一家三口来了,林雅的父母带着妹妹也来了。
林雅是第一次见这个身体的妹妹。她叫小雅,比林雅小两岁。脸圆圆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很白,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她一来就赢得了大人们的喜欢。
妹妹嘴巴甜,善解人意。大人劳动了一天回来。她端茶递水,还会用她的小手给外婆捏捏肩膀。
大家都很高兴,纷纷称赞小雅的懂事。
关注点一下被妹妹夺走,林雅其实是有点失落的。但是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和一个孩子去争宠,就失了分寸,她最终把自己说服了。
妹妹从小身体不好,被照顾是应该的。
至于小表弟高成,简直是小雅对照组,动不动发脾气不说,还会搞破坏,一副小霸王的样子。刚来就把外婆家养的一只小鸡不小心踩死了。
“熊孩子啊……”林雅看着死去的小鸡,忍不住朝他吼了:“你干什么啊?你看看,小鸡都死了……”
“外婆外婆,小鸡被弟弟踩死了……”林雅捧着死去的小鸡去和外婆告状。
外婆也很生气,找到了小表弟就是一顿数落。
小表弟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大姨见状,把林雅拉过去:“你小弟弟不是故意的,他也知道错了,你就别对他大呼小叫了。”
林雅在心里吐槽:“要不是他在屋子里拿着扫帚柄当马骑,在小鸡堆里横冲直撞,这小鸡能死么?”
林雅看着死去的小鸡,特别难受,但是也没办法,又不能把小表弟怎么样。她找了个空地挖了个坑,把小鸡埋了。
大姨一家是来帮忙的,是客人,能怎么样呢?
因为要争分夺秒,孩子们也都下地帮忙了。
林雅不会割稻谷,她和妹妹,表弟一起,把大人割好的稻谷抱到打谷的人手上,节约时间。没有技术含量,但是跑来跑去也挺累,更可怕的是有一次林雅抱起一捧稻谷,结果一条蛇盘在里面,吓得她直接把手上的稻谷扔了,再也不敢捧稻子了。
林雅被安排撑袋子。当打稻机里的谷粒满了,就用畚箕把稻谷装进袋子里。林雅就站在打稻机旁边,负责把袋子打开,方便稻谷的收纳,节约时间。
一般收割稻子需要2-3天时间,当然田地多的人家肯定不够。
打稻机里出来的稻谷,混着碎稻秆、灰尘,还带着田里的潮气,必须趁着晴天暴晒,把水分彻底晒干,不然堆在仓里很快就会发霉发芽,一整年的口粮就全糟蹋了。
外婆家的院子很大,刚好可以用来晒谷子。虽然没有水泥地,但是用泥土夯实了,然后铺上晒席就可以了。
一大早,外公就扛起木掀,把一袋袋刚脱粒的湿稻谷,一掀一掀均匀地摊在家门口的晒席上。
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得有人拿着长柄的谷耙,把谷子里里外外翻一遍,让底下潮湿的谷子翻到上面来,外公握着谷耙,弯腰推着耙子走一趟,谷粒便顺着耙齿分开一道浅沟。
晒谷还要盯紧天气、盯紧鸡鸭。
天有时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说不定转眼就来一阵雷阵雨,谷子被雨一淋,之前的太阳就全白晒了,必须时刻盯着天边的云,一有乌云就赶紧抢收。
除此之外,村里散养的鸡鸭,也是晒谷场的敌人。它们总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进谷场啄食谷子,更糟的是会把屎拉在金黄的谷粒里,又脏又难清理。
所以晒谷的时候,必须留人专门看场。林雅和小雅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外婆搬来两把小板凳,放在晒谷场的树荫下,反复叮嘱:“看见鸡鸭进来就赶,别让它们偷吃粮食。”小雅乖巧地点头,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坐得端端正正,一有鸡扑棱着翅膀往谷场跑,她就立刻起身,挥着竹枝细声细气地喊“去去去”,胆子大的公鸡不肯走,她就轻轻跺跺脚,总能把鸡赶得远远的。
林雅坐在旁边。既然妹妹主输出,她就当个辅助,负责查漏补缺。
等谷子晒得干透,抓一把在手里一捻,粒粒坚硬干爽,就该用风车除杂,把瘪谷、碎草壳全部分离出去。
木质的风车是村里的老物件,漆皮都磨掉了,机身圆圆的,带着一个摇柄,下方有三个出口:最上面倒谷子,左边出饱满的好谷,中间出半饱的秕谷,最右边则扇出碎叶、空壳和灰尘。外公负责往风车里舀谷子,大姨夫握着摇柄,不紧不慢地摇着,风叶在机身里呼呼转动,力道均匀得刚刚好。
金黄的谷子从漏斗里缓缓落下,饱满的谷粒分量重,顺着滑槽直直落进竹筐里;那些空瘪的秕谷、没长实的“鬼谷”,分量轻,就被风吹到旁边的箩筐里;至于碎稻秆、灰尘和草屑,直接被风力扇出老远,落在地上。
林雅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物件,看着金黄的谷子在风力里分开好坏,只觉得既神奇又踏实,这一粒一粒的粮食,全是大人们顶着烈日,一滴汗一滴汗换回来的。
晒谷入仓、风车清选完毕,早稻的收割才算真正收尾,紧接着,更辛苦的晚稻栽种,紧跟着就开始了。拔秧、分秧、插秧,一环扣一环,全是弯腰的活计,农人要从天亮弯着腰到天黑,腰杆几乎没有直起来的时候,等整套流程全部做完,整个人就像从地狱里走一圈回来。
田里的秧苗长起来了,卡开启了新一轮的活动。林雅和小表弟跟随大人来到田间。妹妹中暑了,留在家里休息。
天气实在太热了,农田里的水都是烫的,田埂上的一只田鸡往水里一跳,只蹬了两下腿就肚皮翻白浮上来了。
林雅看着田鸡不动了,又看到水田里的蚂蝗和其他很多不认识的虫子,压根不敢动。好在大人觉得她也帮不上忙,更怕她把苗都拔坏了,就告诉她可以去抓黄鳝和泥鳅。
田埂的泥洞里,把手伸进去如果是凉的,那就可能有黄鳝或者泥鳅存在。林雅还在犹豫,小表弟已经迫不及待的去找泥洞了。林雅也很好奇,仔细查看起来,她看到泥洞也忍不住伸手进去挖,结果还真是被她找到了,只可惜黄鳝太滑腻了,根本抓不住。小表弟见状更加来劲了,看到每一个小泥洞都要挖一次。黄鳝没找到,在大人的帮助下抓了几条泥鳅才肯消停。
林雅玩累了,坐在树荫下休息。小表弟却还在田埂上挖泥巴。
过了好久,都没见小表弟过来休息。她好奇的去小表弟那一看。好家伙,田埂上并排放着很多泥土做的小棺材。
小表弟抓住一只蚱蜢,把它往棺材里塞。
蚱蜢一跳,逃了。
林雅打开泥棺材盖,里面躺着的是田鸡的尸体。
一看到林雅来了,小表弟献宝一样给林雅看他的作品。
挖一坨泥土,经过摔打揉,就变成了类似橡皮泥的东西。
林雅眼睛一亮,这不就是橡皮泥么?这就不无聊了。
林雅没有做小棺材,而是捏了神奇宝贝。
“哇,这个是什么?”小表弟满脸的疑惑。
“皮卡丘呀”林雅答道。
“皮卡丘是什么?”
“是一只老鼠”
“骗人,哪有老鼠长这样。”
“这个看起来很好玩,做一个给我吧!”
“等它干一点了带回家。”
“好哦,好哦!”小表弟拍手,“姐姐多做几个吧,这泥土这么多。”
……
也不是不可以,看来以后的乐趣又多了一样。
双抢都是亲人之间互相帮忙,通力合作才能完成的,几户人家一起收割完,再帮另外一户人家收割。。。。。。不收报酬,仅仅只是帮忙当天吃两餐饭。
这在林雅以前的时代是绝无可能的。那个时代讲究的利益,这里都是人情。
双抢经历了半个月左右才结束。
村里人都瘦了一圈,晒得黑不溜秋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轻松,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捶着自己酸痛的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年算是忙完了。”她说。
林雅站在旁边,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想起了现代的外婆。她小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忙前忙后,从来不喊累。每次她回去,外婆总是笑眯眯的,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她。
她从来不知道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她知道了。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
外婆把林雅叫到跟前。
“林雅,”外婆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该回家上学了。”
林雅愣住了。
她又要上学了么?她的快乐要飞了么?
林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
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别的。
第二天一早,林雅去找飞飞。
飞飞正在院子里洗脸,看到她来了,随口说了一句。
“你来了?今天去哪儿玩?洋知它已经不叫了,不好抓了,我们去抓毛螃蜞吧,小沟渠里好多……”
“飞飞。”林雅打断了他。
飞飞抬起头,看到她表情不对,愣住了。
“怎么了?”
“我要回家了。”林雅说。
”回哪个家?”
“我妈家。去上学。”
飞飞沉默了很久。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飞飞终于开口了。
林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苏凤家的那个世界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陌生的房子,陌生的邻居,陌生的学校,还有一个她从未相处过的奶奶。
“等我放假了,就回来。”她说。
飞飞“哦”了一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东西。
“给你。”他把东西塞进林雅手里。
林雅低头一看——是几颗“猫奶奶”果子,紫红色的,熟透了的那种。
“你不是喜欢吃么?”飞飞说,“这些是最后一茬了,我都给你留着。”
林雅握着那几颗果子,鼻子忽然一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几颗果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们会飞走一样。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身后传来飞飞的声音。
“林雅!”
她回过头。
飞飞站在院子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她。
“放假了就回来!”他喊,“我等你!”
林雅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就变成了跑,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那条石板路,跑过那排水杉树。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一边跑一边擦,可是怎么也擦不完。
那几颗“猫奶奶”果子被她握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疼。
但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