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瑾疏

1、瓦脊逢涟 苏应怜翻墙

　　苏应怜第一次见沈涟，是在苏府后院的青砖墙头上。
　　那天她惦记着巷口的桂花糕，瞒着下人翻墙出去。刚爬上墙头，骑在脊上，正要往下跳，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墙根下的一道身影里。那是个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短了半截，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他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惊不乍，像在看一只落单的麻雀。
　　苏应怜吓了一跳，险些从墙头栽落。慌忙稳住身形，打量着他。少年面生得很，她从未见过。但他站在那里，即便衣衫破旧，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剑，安静地插在泥土里。
　　“你是谁？”她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
　　“沈涟。”少年声音清浅，不带半分情绪。
　　“哪个涟？
　　少年沉默片刻。他垂下眼，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片刻后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天光，平静地望着她：
　　“水波的涟。”
　　苏应怜轻声应了句“哦”，没再追问。只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很好听，沈涟，沈涟，像石子投入水中，一圈一圈荡开的声音。她咂摸了两遍，忍不住咧嘴一笑，眉眼弯成了初升的月牙。
　　“你怎么站在这儿？”
　　“没地方去。”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应怜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自怜，没有窘迫，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便站在那，不急不躁，仿佛能否踏入这道门，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苏应怜骑在墙头上，想了一会儿，随即冲他招了招手，语气干脆：“你进来吧。”
　　“你进来吧。”
　　沈涟仰头看她。阳从她身后倾泻而下，为她周身都镀上一层金边。她逆着光，眉眼朦胧，他只看到她弯弯的眼和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没有去接那只手。自己翻上了墙头，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比她更娴熟。苏应怜惊讶地看着他，他也没有解释，只是从墙上跃入院中，站稳，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苏应怜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底的情绪，他已转了头。但她记得那个瞬间——他的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倔强。
　　她后来才知道，这是他漂泊七年来，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进来吧”。
　　此前整整七年，他辗转于各色屋檐下，迎来的从来都是冷眼、驱赶，一次次被人毫不留情地推出去，如浮萍般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