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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伍馨柳的武则天模仿秀 伍馨柳在招 ...


  •   第十四章伍馨柳的武则天模仿秀

      长安里商业中心的招商部在商场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大办公室。我平时很少上去——送花材有专门货梯,交物业费走线上,跟招商部打交道都是伍馨柳下来找我。但今天小周病了,花店只有我一个人,到了月底要交水电费的单据,财务说必须本人去招商部签字。
      我拿着单据上了四楼。走廊里的灯比负一层亮得多,白晃晃的,照得地砖能当镜子用。招商部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不管他有什么难处。”是伍馨柳的声音,语调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冷硬,“合同白纸黑字写着,每月五号前交租。今天几号了?”

      “伍经理,他说他上个月营业额下滑了百分之四十——”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她打断了下属的话,“你知道武则天当年怎么对付不听话的大臣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她不用跟他们吵,她直接换人。”伍馨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式的从容,“来俊臣、周兴、索元礼——这些人替她把脏活干了,她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点头。”

      我站在门外,单据在手里捏了一下。她又在说武则天了。但这次不是在花店里跟我闲聊,是在正式的招商部会议上,对着一屋子下属和一个被叫来谈判的商户。

      “王老板,”伍馨柳的声音转向另一个方向,“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今天把欠的三个月租金补上,我当没发生过。第二条,你搬走,押金不退,我再加一条——我会在长安里商户群里发一个通告,说明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清退的。”

      “你——”那个王老板的声音粗哑,带着怒气,“你这是威胁。”

      “这不是威胁。这是则天大圣皇帝教导我们的——先把后果摆出来,让对方自己选。”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得意的尾音,“你选哪个?”

      我推门进去了。

      不是我想进去。是我的脚自己动的。就像在地下室说出“帝王血”三个字的时候一样,身体比脑子快。门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长方形的会议桌,伍馨柳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个招商部员工,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脸涨得通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那个王老板。

      “陈文丽?”伍馨柳愣了一下,“你怎么上来了?”

      “签字。”我晃了晃手里的单据,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欠租三个月,滞纳金累计,清退通知。文件旁边有一张手写的笔记,是伍馨柳的笔迹,上面列着三条策略:一、施压;二、威胁;三、杀一儆百。每条策略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武则天典故。

      “伍经理,”我拿起那张笔记,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这个局,能成。但你收不了场。”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招商部一个年轻女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意思?”伍馨柳的声音变低了。

      “你让他选——补租或者搬走。他选了补租,钱呢?他上个月营业额下滑百分之四十,拿什么补?你逼他补,他只能去借。借了还不上,下个月怎么办?你再逼他一次?逼到他破产?逼到他老婆孩子来商场门口拉横幅?”

      王老板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选第二条——让他搬走。搬走了,他的铺位空出来,你要花多长时间找到新租户?一个月?两个月?这段时间的租金损失谁来补?你在商户群里发通告,说你把他清退了。别的商户看到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长安里不讲情面,营业额下滑不体谅,直接清退。他们会害怕,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害怕了就会找后路,找了后路就会搬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嗡嗡响。

      “你用酷吏的手段,能管一时,管不了长久。武则天能用酷吏,是因为她手里有军队、有 bureaucracy、有整个大唐的机器在运转。你手里有什么?一纸合同和一把招商部的钥匙。”

      我把那张笔记放回桌上,推到伍馨柳面前。

      “你这个局,像用砍刀做手术。刀够快,但病人会死。”

      全场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四个招商部员工僵在座位上,像被按了暂停键。王老板张着嘴,手里的文件快要捏皱了。伍馨柳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在慢慢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她先是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反驳但找不到词。然后她的眉心皱起来,眼睛眯了一下,那是她在重新打量一个人的标志。以前她看我,是从招商部经理看租户的角度,是俯视。后来我帮她搞定了几个难缠的客户,她看我的角度变成了平视。现在——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下巴微收,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再移回我的脸。那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仰视。

      “陈老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你说得对。”

      我拿起单据放在她面前。“签字。”

      她签了。笔在纸上划过,她的手有点抖。签完之后她没有把单据还给我,而是攥在手里,抬头看着我。

      “陈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些——收不了场、商户会害怕、用砍刀做手术——你怎么想到的?”

      “种花想到的。”我说。

      “种什么花能想到这个?”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求知欲,有好奇,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想从我嘴里掏出什么东西,但她不敢直接问。

      “种过花的人都知道,”我说,“你用力太猛,根会断。”

      我拿起单据转身走了。走出招商部大门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话。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伍经理,那个开花店的比你还懂武则天啊。”

      “闭嘴。”伍馨柳的声音。不是生气,是慌。

      我走在四楼的走廊里,手里的单据被攥出了折痕。刚才那些话——不是我想说的。是那个女人替我说的。在看到那张笔记的瞬间,脑子里就涌出了一整套推演:伍馨柳的策略会在第几步失效,会在哪个环节反噬,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不是分析,是直觉。像下棋的人看一眼棋盘就知道哪步是死棋。

      我以前不会这些。三十二年的陈文丽不会。但那个女人会。她在我的脑子里住了一千三百年,她一直在看,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不是让她出来,是让她的能力出来。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门,站在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头顶亮着。我伸出右手看了看手心——青色的纹路在绿色指示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那个女人在。

      “你刚才,”我对着空气说,“是不是太明显了?”

      没有回答。但手心的纹路亮了一下,像在说:不明显,他们听不懂。

      回到花店的时候,伍馨柳已经在了。她坐在收银台旁边的高脚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喝,已经凉了。

      “你怎么下来得比我还快?”我把单据放进抽屉。

      “我从货梯下来的,比你快。”她看着我,“文丽,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路。”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不只是一个开花店的。”

      “我是一个开花店的。”

      “开花店的人不会说出‘你用酷吏的手段,能管一时,管不了长久’这种话。”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开花店的人不会知道武则天的酷吏政治本质上是因为她手里有军队和官僚机器。开花店的人不会用‘病人会死’这种比喻来形容管理策略的漏洞。”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下一个很重要的决心,“你是不是也研究过武则天?”

      “没有。”

      “那你怎么懂这些?”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困惑,有求知欲,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对权威的渴望。她在找一个比她懂的人,一个能回答她所有问题的人。她以为那个人在某本书里,在某篇论文里,在某次学术会议上。但她不知道,那个人就坐在她面前,穿着棉麻外套,手上有泥土和花汁。

      “我做梦梦到的。”我说。

      “你骗我。”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沉默了。她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文丽,你知道吗,刚才在会议室里你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你不是在评论我的策略。你是在纠正我的错误。”她看着我的眼睛,“像一个老师在改学生的作业。不,不是老师——是考官在看考生的答卷。你知道标准答案,你知道我的答案错在哪,你甚至知道我会在第几步犯错。”

      我的手心开始发烫。

      “伍馨柳,你想多了。”

      “我没有。”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文丽,你告诉我,你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人?”

      花店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百合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混着玫瑰和尤加利叶的味道。

      “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很多人。”我说,“昨天的自己,前天的自己,小时候的自己。你也是。”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但那个答案,你现在还接受不了。”

      她没有再追问。她走回收银台旁边,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气喝完。“文丽,下周招商部有一个内部培训,我想请你去讲一节。”

      “讲什么?”

      “讲你怎么用种花的事说明白管理的理。不讲武则天,不讲酷吏,就讲种花。”

      “我是开花店的,不是讲师。”

      “你是能让人开窍的人。”她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你考虑一下。”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我站在花店中间,看着门口那盆洛阳红。它的花蕊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

      “考官在看考生的答卷。”她这句话说得真准。不是因为我是考官,是因为那份答卷,那个女人一千三百年前就做过。伍馨柳踩的坑,她都踩过。伍馨柳没看到的雷,她都炸过。我不是比伍馨柳聪明,我是比她老。

      老了一千三百岁。

      晚上打烊后,我坐在工作台前,把白天在招商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重新想了一遍。没有一句是错的,但每一句都不该是陈文丽能说出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伍馨柳的微信:「你今天的表现,我录了音。回来听了好几遍。你说话的语气不像三十二岁,像一千三百岁。」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她又发:「你的句号都比别人重。」

      我没再回。

      窗外,长安里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广州的五月已经很热了,但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那个凉的地方,是那个女人在感业寺住了两年留下的温度。她在我的身体里,不只是记忆,是温度、是重量、是手心里那些青色纹路每一次跳动的节奏。

      伍馨柳今天看到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她已经在害怕了,不是因为害怕我,是害怕自己猜对了。

      而我害怕的不是她猜对。是她猜对了之后,会怎么看我。一个开花店的老板娘,身体里住着一个一千三百年前的女皇。这不是传奇,这是恐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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