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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棋子的第一滴血 周海波按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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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棋子的第一滴血
周海波来花店的时候,我正在给那盆“青龙卧墨池”换土。
这盆牡丹是上个月进的货,品种不算名贵,但花色特殊——花瓣是深紫红色的,靠近花心的位置渐变成墨绿色,像一条青龙盘在墨池里。进货的时候批发商跟我说这盆花不好卖,颜色太重,客人嫌晦气。我无所谓,花没有晦气的,只有人心里有鬼。
周海波就是那个心里有鬼的人。
他站在花店门口,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跟三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脸色蜡黄,眼袋垂到颧骨,领带歪在一边,像一个被公司事务拖垮的中年人。现在他整个人像被重新组装过,从里到外透着一种“我现在说了算”的气场。
“陈老板!”他一进门就喊,声音洪亮得不像在花店,像在自家客厅,“您那盆花,我按您说的摆了,您猜怎么着?”
我继续往花盆里填土,没抬头。“怎么着?”
“老刘那票,我拿到了!”他一掌拍在工作台上,震得剪刀跳了一下,“不光是老刘,还有两个以前一直跟我唱反调的,这次也投了我。十二票!我现在是代理董事长!”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光——是一种过于亢奋的、像喝了太多咖啡之后的那种光。瞳孔放大,眼白泛红,嘴角往上翘着但嘴唇是干的。
“恭喜。”我说。
“您得收下这个。”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得像个砖头,双手递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不要。”
“陈老板,您别客气——”
“不是客气。”我把手背到身后,“我是开花店的。您买花付了钱,银货两讫。您的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是一个人在权力游戏里赢了一局之后,对局外人展示的、带着怜悯的大度。“陈老板,您这格局,我服。”他把红包收回包里,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卡,“那这个您收着。长安里商场的购物卡,五万。您平时买花材用得上。”
“周总,我说了不要。”
“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他走到那盆青龙卧墨池前面,弯下腰看了看,“您上回跟我说,把这盆花放在办公室的东边,花朝外,盆朝内。我照做了。您知道老刘为什么突然投我吗?”
“不知道。”
“他说他那天走进我办公室,看到那盆花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转过了弯。他说那盆花让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该退的时候不退,就是死路一条。’”他直起身看着我,“陈老板,您那盆花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那盆花有什么说法?”我反问。
“我问了好几个懂风水的朋友,他们说那个摆法叫——”他压低声音,“帝王局。”
我的手停了一下。帝王局。这个词我没听说过。我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这盆花你放在办公室东边,花朝外,盆朝内,别放错了”。不是深思熟虑,是直觉。手比脑子快的那种直觉。
“周总,我不懂风水。我就是个种花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敬畏。“陈老板,不管您懂不懂,我欠您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他转身走了,羊绒大衣的下摆在花店的门口扫了一下,带起一阵风,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晃。
他走后,我站在那盆青龙卧墨池前看了很久。深紫红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光泽,花心的墨绿色像一潭死水。花盆是普通的紫砂盆,圆口,素面,没有任何纹饰。但摆放的位置——东边,花朝外,盆朝内——这个摆法是谁教我的?
我想不起来。
就像我想不起来那些权谋建议是从哪来的一样。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我需要的时候自动播放,然后我张嘴说出去,说完就忘。但那些话不会消失,它们会在听的人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什么,我不知道。
当天晚上,我在花店打烊后收拾工作台,剪刀、花泥、包装纸、丝带,一样一样归位。那盆青龙卧墨池被我搬到了角落里,和洛阳红并排。
门被敲响了。
不是伍馨柳的敲门声,不是小周忘带钥匙的敲门声。是那种很急的、用力但克制的、像一个人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发泄。我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外面。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长相和周海波有七分像,但年轻得多,眉眼之间没有那种商人的精明,反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
我打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红得发亮。
“您是陈文丽陈老板?”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喊过很久之后还没恢复的嗓子。
“我是。你是?”
“周海波的儿子。周明远。”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但身体往前倾,像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陈老板,我求您一件事。”
“进来说。”
他走进来,站在花店中间,目光扫过那些花,没有停留。他来这里不是看花的。他转过身对着我,膝盖弯了下去。
我拉住了他的手臂。“别跪。说什么事。”
他直起身,眼眶红了。“我爸变了。”
“怎么变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以前在家里会笑,会跟我妈开玩笑,会陪我下棋。现在他回家就是往书房一坐,谁都不见。我妈跟他说话,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公司里的人他换了一批,全是听他话的。有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副总,就因为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不同意见,第二天就被调去管仓库了。”
“那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
“不是内部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是您让他变成这样的。”
花店的加湿器在角落里嘶嘶地响,白色的雾气在灯光下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魂。
“我做了什么?”
“您跟他说,把一盆花放在办公室东边,花朝外,盆朝内。”他咬着嘴唇,“那不是花。那是一个局。帝王局。”
又是这两个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说法?”
“我问了很多人。风水先生、易经学者、大学里的教授。他们告诉我,青龙卧墨池这种牡丹,在唐代宫廷里是用来镇宅的。放在东边是‘青龙位’,花朝外是‘纳气’,盆朝内是‘聚势’。三样凑齐了,就是——帝王局。谁摆了这个局,谁就是局里的主人。”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周明远,我不懂风水。我只是让他摆一盆花。”
“您可能不懂,但您身体里有懂的人。”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陈老板,我不是来怪您的。我是来求您的。求您把这个局破了。把他变回原来的他。”
“怎么破?”
“把那盆花移走。换个位置。或者直接扔掉。让他再也看不到。”
我看着角落里的青龙卧墨池。深紫红色的花瓣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只有花心的墨绿色在消防灯的微光里泛着一点幽幽的光。它在看着我。它在说——你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你得自己收。
“那盆花,”我说,“我明天去他办公室移走。”
周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淌过脸颊,滴在花店的地砖上。“谢谢您。我妈说,您是唯一能收手的人。”
“收手?”
“收您的手。”他看着我放在身侧的右手,“我妈说,您的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人飞,也能让人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朝上,在消防灯的绿光里,皮肤下面的青色纹路隐约可见。它们在生长,在蔓延,在编织一张我看不见的网。
周明远走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花店深处的那盆青龙卧墨池。那一眼里有恨,但不是恨我,是恨那盆花。他知道花没有错,错的是摆花的人。但他不敢恨那个摆花的人,因为那个人在他父亲嘴里已经被说成了一个“活神仙”。你不敢恨神仙,你只能恨神仙手里的法器。
我关上门,走到角落里,蹲在那盆青龙卧墨池前面。
“谁教你这么摆的?”我问它。
花没回答。
但我的手回答了。我的右手自己伸了出去,把花盆往左转了十五度。花朝外的方向变成了朝东南。盆朝内的位置偏移了一拳。改完之后,我的手缩了回来,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我看着调整之后的花盆,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这辈子,是更久远的、像褪色照片一样的记忆。一个女人站在花圃前,对身后的园丁说:“青龙位在东,花朝外,盆朝内。此为帝王局。局成,则人心归附。局破,则众叛亲离。”
那个女人的声音,是我的声音。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盆青龙卧墨池在新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花瓣的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但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我不知道调整之后周海波会怎样。也许变回原来的他,也许变得更糟。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局不是我摆的。是那个女人,借我的手,摆的。
而我的手,刚刚又借我自己的意志,把它破了。
她会不会生气?她在我的身体里住了一千三百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棋子,被我亲手放走了。她会不会后悔选了我?
手心的青色纹路在暗处闪了一下。不是亮,是暗——像一盏灯被关掉了。
她在说:你做得对。
第二天,我去周海波的公司移走了那盆青龙卧墨池。他当时不在办公室,秘书说周总在开董事会,不方便打扰。我把花盆从东边的位置搬起来,放在门边的角落里。花朝内,盆朝外。倒置。
搬完之后,我在花盆底部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被压在盆底的托盘下面,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我抽出来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青龙位在东,花朝外盆朝内。此局成于无心,破于有意。无意者,天意也。”
落款是两个字。
“明空”。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周海波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珠江新城的楼群,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盆被我移到角落的青龙卧墨池上。花瓣的深紫红色在阳光里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紫,花心的墨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明空。
那个女人早就算到了。算到了我会无心摆局,算到了我会有意破局。算到了棋子会有第一滴血,算到了我会替那滴血止血。她在我的手心里种下的不是一朵花,是一盘棋。棋盘的对面是她自己,执棋的人是我,棋子是周海波、周明远、所有被我随口说出的话改变命运的人。
而我刚刚挪动了一颗棋子的位置。不知道这一步,在她一千三百年前的棋谱里,是算准的,还是算漏的。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外套内兜里。提着那盆青龙卧墨池走出周海波公司的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前走。手心的青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根扎在皮肤下面,比昨天深了一点。
地铁上,我把花盆放在脚边,靠着车厢壁闭眼。到站的时候,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看着我脚边的花盆。“这花真好看,”她说,“什么品种?”
“青龙卧墨池。”
“名字好霸气。”
“嗯。”
我提着花盆走出车厢,回头看了一眼车窗里的自己。黑头发,白棉麻外套,手里一盆深紫色的牡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开花店的普通女人。但手心的纹路在暗下来的地铁站里又开始发光了,很弱,像远方的灯塔。
明空。你到底要我用这双手,下一盘多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