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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剪刀与牡丹 陈文丽花店 ...

  •   第一章剪刀与牡丹
      剪刀的刀刃贴着花枝的根部,斜切下去。
      “咔嚓”一声。
      切口平整,没有一丝毛刺。我把剪下来的枯枝扔进竹篮里,手指上沾了薄薄一层植物的汁液,闻起来有一股青涩的苦味。
      我叫陈文丽,三十二岁,在长安里商业中心负一层开了一家花店。店名叫“一念花舍”——取的是“一念起,万水千山”的意思。当然,这是我给客人解释的版本。真实的原因?我说不上来。
      就好比我拿剪刀的手。每次都是脑子还没想好怎么下刀,手就已经剪完了。而且剪得特别准,从来不需要第二次。店员小周说我这是天赋,我不太信。
      剪完最后一枝枯叶,我把那盆“姚黄”搬到展示架的最高处。姚黄是牡丹里的名品,花大如盘,颜色是那种极正的明黄。我看着它,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三个字——
      像龙袍。
      我愣了一下。我见过龙袍吗?
      “文丽姐,关门啦!”小周在门口喊。
      “你先走,我把这几盆浇完。”
      小周走了。商场的灯一盏盏灭掉,只剩负一层走廊的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木招牌上“一念花舍”四个字。那四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奇怪的是我从没练过书法,但写出来的字,总有人说“有股子庙堂气”。
      庙堂?我连庙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开始浇花。水壶倾斜,水滴渗进土壤的声音很好听。浇到第九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是一盆“洛阳红”。
      不是因为它好看——虽然它确实好看,深红的花瓣像凝固的血——而是因为它的花盆裂了一条缝。我蹲下来检查,手指碰到裂缝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人头,从高处滚落。
      掉进黄河里。
      我猛地缩回手。
      心跳得很快。这种“闪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我说我没压力。医生笑了笑,说每个人都在骗自己。
      我没骗自己。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画面从哪儿来的。那些画面里总有一个人,穿着我看不清颜色的衣服,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她看的不是风景,是很多人。那些人跪着、趴着、跪成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知道她和我的眼睛很像。
      “陈老板还没走?”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差点把手里的水壶摔了。
      回头一看,是伍馨柳。长安里商业中心的招商部经理,二十八岁,短发干练,脚踩十厘米高跟鞋能小跑。她手腕上有个纹身,我一直以为是图腾,后来才知道是“武则天登基图”的简化版。这姐们儿是武则天的狂热粉。
      “伍经理。”我站起来。
      “叫我馨柳就行。”她笑着走进来,高跟鞋的声音很脆,“路过看灯还亮着,猜你又在加班。你这花店,比我们招商部还拼。”
      “花不等人。”
      “说得好。”她停在那盆洛阳红前面,“这盆卖吗?”
      “不卖。”
      “为什么?”
      “养了三年了,有感情。”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欣赏还是审视,或者两者都有。这个女人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像在算计什么,又像在崇拜什么。
      “文丽,我问你个事。”她突然换了称呼,“你觉得武则天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来了。
      每个月至少三次,她会找借口跟我聊武则天。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找话题,后来发现不是——她是真的觉得我“应该懂”。问题是我凭什么懂?
      “历史人物,不好评价。”我敷衍。
      “别敷衍。”她靠在门框上,“我就想听你说。你上次说‘武则天推科举不是为了公平,是为了换血’,那观点太绝了,我回去想了三天。”
      我愣了一下。我说过这种话?好像是上个月,她来买花的时候我随口说的。当时我在看一株病梅的嫁接,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把好的枝条留下,坏的剪掉”,她一问我武则天,我就顺嘴说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在说什么。
      “文丽?”
      “啊。”我回过神,“我是说……换血这种事,任何组织都需要。就像花,不修剪就疯长,疯长就死。”
      她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她一掌拍在门框上,拍得震天响,“你每次都能用种花的事说明白管理的理。我跟你说,你要是去干招商,整个长安里都没人是你的对手。”
      我没接话。
      她又低头看那盆洛阳红,手指摸着花瓣边缘,像是自言自语的音量:“武则天最喜欢牡丹。传说她冬天让百花齐放,只有牡丹不开,她就把牡丹贬到洛阳。结果牡丹到了洛阳开得更盛了,她反而更爱了。”
      这个故事我听过。但我脑子里的版本不太一样——她不是“更爱了”,她是“怕了”。怕一株花敢违抗她的命令,还能活得更茂盛。所以她要把牡丹放在身边,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文丽?”伍馨柳又叫我了。
      “嗯。”
      “你说,如果武则天穿越到现在,她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光,像是一个信徒在问“如果菩萨显灵了会怎样”。我想了想,说:“大概会觉得这个时代太吵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但我没告诉她,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穿龙袍的女人,站在高楼上往下看车水马龙,表情不是惊叹,不是好奇,而是——无趣。
      “好了,不打扰你了。”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五商场有个招商酒会,你来呗。我介绍几个做文化项目的老板给你认识。”
      “我不太想去。”
      “去呗。”她眨眨眼,“有人听说你花店的名头,专门托我问的。都是一帮上市公司高管,天天被管理搞得头秃,说是想找你‘买花取经’。”
      “买花就买花,取什么经。”
      “你呀。”她摇摇头,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花店中间,四周很安静。应急灯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吹着冷风。
      我低头看那盆洛阳红。花瓣在灯光下红得很深,像是随时会滴下血来。我伸手摸了摸花瓣,指尖触到的瞬间,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人头滚落。黄河水是黄的,血是红的,水裹着血往下游冲。
      这次我看清了一点:那不是普通的人头,是石头的佛头。龙门石窟的佛头。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害怕——是心脏的位置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我喘不过气。我捂着胸口蹲下来,剪刀掉在地上。
      “叮”的一声。很脆,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三下。
      我捡起剪刀,站起来,深呼吸。什么都没发生。
      关灯,锁门,走过空荡荡的走廊,坐电梯上到地面。长安里的霓虹灯还在闪,写字楼里还有灯亮着,那些高管们还在为一个亿的小目标奋斗。
      我走进地铁站。站台上人不多,一个中年大叔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大唐荣耀,武则天传奇的一生……”我戴上耳机,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车窗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外套。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就是那种……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地铁刚好进隧道,车窗里的脸突然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双眼睛。一双我在那个“闪回”画面里见过的眼睛。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在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棋盘。
      我闭上眼睛。
      到站还有六站,可以睡一会儿。也许还能梦到那个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这一次,我想看清她的脸。车厢报站的声音响起:“下一站,牡丹广场。”
      牡丹。又是牡丹。
      我睁开眼睛,隧道里的风灌进车厢,吹得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透过发丝的缝隙,我看到车窗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她好像在对我说什么。无声的口型。我读出来了。
      她说的是两个字。
      “明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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