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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林小米 梁萧年 ...


  •   梁萧年开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车店门口。老板正躺在折叠椅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脸“这个点来洗车怕不是有病”的表情。

      “洗车。”梁萧年把钥匙扔过去。

      老板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大概是被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吓到了,没多说什么,接过钥匙把车开进了洗车间。

      梁萧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听着高压水枪冲刷车身的巨大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够吵,够刺耳,够让他暂时不去想任何事情。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写着“知名企业家江烬年控股集团完成新一轮融资”,配图是江烬年在签约仪式上的照片。那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和人握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和几个小时前蹲在他床边哭得像个傻逼的那个人,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梁萧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变成一片黑色。

      他把手机扣过来,仰头望着洗车店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灯光惨白,照得整间店铺像个手术室,而他像是刚被剖开又被草草缝合的病人。

      车洗好了。老板把钥匙还给他,车子亮得能照出人影,连轮毂都擦得锃亮。梁萧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大概是这辆车有史以来最干净的一次,而它的主人现在恨不得把自己扔进垃圾堆。

      他发动车,漫无目的地开着。

      城市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高架桥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路灯排列成两条笔直的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他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他想起去年秋天。

      那时候他和江烬年刚在一起没多久,关系还处在一个模糊的阶段——说是情侣吧,江烬年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说是炮友吧,两个人一起做的事情又远不止上床。

      他们会一起逛超市。江烬年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他在后面往车里扔各种垃圾食品,江烬年就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把那些东西放回货架上,换成水果和酸奶。

      “你是不是有病?我就想吃薯片。”

      “上周体检,你的血脂偏高。”

      “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

      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还有一次,他们去看电影。梁萧年挑了一部恐怖片,看到一半被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下意识地抓住了江烬年的手臂。他以为会被嘲笑,结果江烬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让他抓得更稳。

      电影散场之后,江烬年说了一句:“下次别看恐怖片了。”

      “为什么?你不是不怕吗?”

      “你不怕?”

      “我才不怕,我就是——”

      “你掐得我手臂都青了。”

      梁萧年低头一看,江烬年的小臂上确实有几道红痕,是自己刚才抓的。他有点心虚,正要道歉,江烬年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但是没关系。”

      “什么?”

      “被你抓出淤青,”江烬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也没关系。”

      梁萧年当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有某种隐秘的受虐倾向。

      现在想想,那些“没关系”下面藏着的,是每一次都在心里说“这是我最后一次陪他”的告别。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到了江烬年公司楼下。

      梁萧年抬头看着那栋六十多层的大厦,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少数几层还亮着灯。他不确定江烬年是不是在里面,但他知道自己不会上去。

      他只是把车停在对面马路的停车位上,熄了火,隔着一条街望着那栋楼。

      像个傻子。

      他确实是傻子。一个被人甩了还要跑到对方公司楼下蹲守的傻子,一个被人绑起来搞了一晚上还要抱着对方送的花发愣的傻子,一个明明被推开了还站在门口不肯走的傻子。

      他低下头,看着副驾驶上那盆洋甘菊。

      花已经被夜风吹得有点蔫了,几片花瓣散落在安全带上面,白色的小小一片,像是撒在伤口上的盐。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推送,是微信消息。他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弹射一般把手机抓起来,然后整个人又沉了下去。

      不是江烬年。

      是他朋友兼前同事林小米。

      “你还好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梁萧年盯着看了十秒钟,不知道怎么回。

      他不好。他很不好。他刚被甩了,现在坐在前男友公司楼下,车上放着一盆寓意“逆境中的坚韧”的破花,浑身疼得像被人揍了一顿,心理上更是被揍了一百顿。

      但他还是打了两个字:“还行。”

      林小米的消息秒回:“撒谎。”

      梁萧年有点想笑。不愧是认识五年的朋友,四个字就看穿了他的“还行”。

      “真没事,”他又打了一行字,“就是分手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梁萧年以为林小米睡着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江烬年?”

      “嗯。”

      “他疯了?”

      梁萧年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鼻腔一阵发酸。是啊,他也觉得江烬年疯了。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把人绑起来做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说“你走吧”,还附赠房本和银行卡,流程走得比公司裁员还标准。

      “他说他怕连累我。”梁萧年打完这行字,觉得自己贱得不行。被人甩了还要帮对方找理由,这是病,得治。

      林小米这次回得很快:“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梁萧年抬起头,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对面大厦亮着灯的那几层。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不知道哪一盏灯是江烬年的。

      “不知道,”他打字,“我先在这坐一会儿。”

      “在哪?”

      “他公司楼下。”

      林小米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梁萧年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林小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愤怒:“梁萧年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家。不是回你家,是回我家。我把客房给你收拾出来,明天请假,后天也请假,这个礼拜你都别上班了。你要是敢一个人待着,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说你失踪?”

      梁萧年听完这条语音,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最冷的时候递过来一件厚外套,虽然嘴上骂着你“怎么不知道多穿点”,但手已经在帮你把领子竖起来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动车,掉头,往林小米家的方向开。

      林小米住在一个老小区,七楼没有电梯。梁萧年爬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林小米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显然是熬到现在的。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梁萧年一遍,目光在他脖子上的红痕上停了一秒,然后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他进去。

      “客房在左边,被子是新换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在语音里骂人的那个人。

      梁萧年换了鞋,走进客房,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坐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纸巾。

      他没动那盒纸巾。

      但他把水喝了。

      林小米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喝完那杯水,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煮粥,你爱喝不喝。”

      说完就把门带上了。

      梁萧年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响。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不知道谁留下的裂纹。

      闭上眼睛就是江烬年蹲在床边哭的样子,睁开眼睛就是空荡荡的天花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习惯的那种。

      不是江烬年身上那种冷淡的雪松味。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梁萧年被粥的香味弄醒了。

      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翻了个身,腰间的酸痛又来了,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很明显。

      他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杯蜂蜜水。

      他想起来江烬年早上端给他的那杯。

      梁萧年盯着那杯水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他端着杯子走出客房,看见林小米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围着一条卡通围裙,锅铲在她手里像一件武器,正在和锅里的煎蛋殊死搏斗。

      “你醒了?”林小米头都没回,“粥在电饭煲里,自己盛。蛋马上好。”

      梁萧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平时连泡面都懒得煮的人在一大早给他做早饭,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林小米。”

      “嗯?”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林小米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个已经快要散架的煎蛋:“昨天晚上现学的。”

      梁萧年没说话。

      “看了一小时视频,”林小米把煎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表情有点不自在,“失败了四次的成果。你要是敢说难吃,我就把这玩意儿扣你头上。”

      梁萧年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煎蛋。

      确实不太好看。蛋白煎焦了,蛋黄也破了,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压扁的荷包蛋。

      但他端着那个盘子,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煎蛋。

      “不难吃。”他坐下来,咬了一口,声音闷闷的。

      林小米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戳穿他的鼻音。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吃到一半,林小米忽然说了一句:“你的花快死了。”

      梁萧年扭头一看,那盆洋甘菊被他遗忘在了鞋柜上,花瓣掉了好几片,茎叶也耷拉下来了。

      他放下碗,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发软的花瓣。

      “能救活吗?”他问。

      林小米走过来看了看:“浇水,晒太阳,应该能活。洋甘菊皮实得很。”

      梁萧年抱着那盆花走到阳台,把它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小小的白色花瓣在晨光中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挺直腰杆。

      他蹲下来,看着那盆花。

      “逆境中的坚韧。”

      他忽然低声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餐桌前把剩下的粥喝完。

      “林小米。”

      “嗯?”

      “帮我查一下,洋甘菊的花语除了‘逆境中的坚韧’,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林小米拿出手机搜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还有一个意思,”她看着屏幕,声音放轻了,“‘苦难中的力量’。”

      梁萧年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小米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伸手把他的碗抽走了。

      “再去盛一碗。”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你太瘦了,看着就烦。”

      梁萧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像是一根火柴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燃烧就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电饭煲前,给自己又盛了一碗粥。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端着碗的手上,暖洋洋的。

      他想,也许洋甘菊还有一个花语。

      叫做“会好的”。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

      但他愿意奔向新生活,就算江烬年甩了他,他又不是没人要了,他还有热气腾腾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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