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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华秋实 金戈城又下 ...

  •   金戈城又下起了绵绵细雨,行人举着油纸伞,提起长衣匆匆而过。

      江徽刚用完早膳,与管家交代一二后就出门游玩,路过那衙门,就见一老妪在门前跪着淋雨,她身着破布衣,手攥着衣角,湿腻的长发黏在脸颊两侧,神情憔悴。

      江徽走过去,将那伞撑到老妪的头顶,细声问道:“老人家,您这是所求何事?”

      那老人侧过头来,哭着道:“我儿子失踪了,公子,你可知这官府何时开门?”

      “老人家,您先起身,今日为旬休,您若是急的话,我要不陪您到镇令那儿走一趟?” 江徽将那老妪搀扶起来,领着她一路往西走。

      路上,江徽关切地问了起来:“老人家,您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

      “已有七八日了,实不相瞒,我家孩子已过三十,还未成家,在别人家里做下人。他从前都是自己住,如今我得了病,就把我从老家接到了城里,他每日卯时就走,亥时回。有时候他主子会扣他在家里过夜,也就不回了,但从未有过这么久还不回来。”

      江徽作为公子哥,又是个奇锋镇消息通,便好奇问道:“可否告诉在下令郎的名字?又是在哪里做工?兴许我认识。”

      老妪道:“我儿在任家做工,名叫郎辛。”

      任家?又是任家?他所知这金戈城内有能力能雇工的,只有那两户,未央镇本家离这颇远,大概率,就是绿藤镇的任家了。

      可绿藤镇也有衙役,怎么赶到这儿报官了?

      到了府上,起初那方镇令还不愿放他们进去。听下人说这盐商之子也在,才勉强吩咐开了门。那老妪又把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焦急万分。

      方镇令一听他儿子叫郎辛,便神色有异,江徽问道:“镇令可是知道点什么?”

      方镇令支支吾吾,在堂中踱步,最后,又对那老妪说:“老人家,你随我到衙门走一趟,去辨认一具尸身。”

      一行人到了官府,进了殓房,方镇令吩咐孟仵作把先前所验黑布囊的尸体取出来,给老妇人一看,她一见尸体,两眼一抹黑,直接晕了过去。

      江徽走出殓房,拿出了点碎银子,嘱托一个熟悉的下人跑去湘门医馆。

      萧行舟他们赶到衙门,就见镇令和两个仵作在大堂里坐着商量事情,江徽则站在门口等他们。

      “江兄,这是怎么回事啊,那老人家可醒了?还说了什么?你有见到我师父吗?” 陈赋问道。

      江徽道:“事情说来话长,你们随我到偏厅慢慢讲,你师父,我问了方镇令,说是过了正午就能放。”

      “太好了!” 陈赋喜上眉梢。

      萧行舟接着问:“镇令是如何知道,老人家失踪的儿子,就是那具死去的尸体?”

      “方镇令说,当时初步调查那尸体,辨认身份的时候,方镇令身边的官爷便发现,这人他当年在行军营里见过,叫郎辛,是垣城人。” 江徽道,“后来不知因何,郎辛从军营里出来,又去了绿藤镇任家当下人,也是那会儿,把他老母亲接到了这城里。”

      萧行舟想到昨日孟仵作说,那具男尸身上有诸多鞭痕,便问江徽道:“老人家是否还说了,郎辛在任家受虐一事?”

      江徽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果不其然,那鞭痕是任家人所为。

      江徽思忱了会儿才道:“他母亲说,郎辛自幼体弱,小时候被家中长辈送到武坊。她当时已被婆家赶出,入军营一事,她也不太清楚,再见到他,就是他亲自登门,说要把自己接到城里治病。”

      “武坊?可是给孩子习武的那个武坊?” 萧行舟一听,问道。

      “正是。”

      他灵光乍现,无忏曾说,他出家前是在武坊里的,因此有一身功夫。

      “可你方才说,郎辛自幼体弱,为何会被送到武坊习武?” 陈赋疑惑地问。

      “因为郎辛这体弱,并不是我们熟知的那种体弱多病。” 江徽让他们凑近些,他压低了声,道,“他母亲说,郎辛有断袖之癖。”

      “啊?所以……”

      江徽点点头,道:“他被送进武坊,是因为他家人希望,能治好他的毛病。”

      萧行舟皱眉道:“简直荒唐,这如何能治?男子爱女子,亦或是爱男子,又不是那瘟疫天花。”

      陈赋赞同地点头,义愤填膺地说:“那郎辛在武坊,估计是吃尽了苦。”

      萧行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按住江徽的双肩,问道:“江公子,你可有办法,把我送进那牢狱之中?”

      “?你要做什么?好端端为什么要去坐牢?” 江徽惊恐道。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要去坐牢,是想去见一面我大哥,我想,我大概猜到这来龙去脉了。”

      -

      无忏静坐在一袭枯草之上,闭着双眼,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狱卒见他这般好几天了,嘲道:“你有空念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趁早伏法。”

      无忏完全没理会他。

      突然,那狱卒看到了来人,脸色一变,忙点头哈腰起来。对方与他说了一番话,他便知趣地离开了。接着,那人转过身,对着江徽和萧行舟道:“半个时辰,只能说话,还请各位不要为难在下。”

      两人作了揖,那人便离开了。

      萧行舟走到无忏面前,蹲了下来,开口说:“无忏师兄,是我。”

      无忏睁开了眼,站起身来,眼中很是意外,道:“萧公子,你怎么还没走,贫道以为你已远行。”

      “你入了狱,我怎么能安心离去?”

      无忏并无多喜色,反而心事重重,念着:“罪过罪过,都是贫道的错,害得公子牵扯其中。”

      萧行舟道:“我只有半个时辰时间,要还你一个清白,还要安顿了那尸体,你就必须把郎辛和任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无忏一听,瞳孔不自觉地震动了一下,又注视着萧行舟,表情十分痛苦,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

      垣城

      任春华手中拿着一袋偷来的钱囊,将它置于半空中,又落下,来回颠簸了几次,任秋实忍不住将那钱袋抢了过去。

      “还给我!” 任春华恶狠狠地盯着他,伸手要去夺。

      “哥,你这是偷!爹说过,坏事做多了,要遭天谴的。” 任秋实死死抓着钱袋,转身就想回去送还给钱袋的主人。

      “你疯了?被抓到,还轮不到天谴,我们俩就要被打死。你是想光明磊落地被打死,还是想吃一顿好的,睡一个安稳觉?真是个蠢货!”

      任秋实动摇了,顷刻间,那钱袋已经回到了任春华的手中。

      “爹说的就一定对吗?你看他做了那么多所谓的好事,不还是个早死的命?”

      他们俩被任家赶了出来。

      任春华偷东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终于是被发现了,堂伯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实在难以忍受他这个惯偷,连带着任秋实一起送进了武坊。

      武坊虽包餐食住宿,但任家没有给他们一分钱,任春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身无分文,于是又开始偷东西,但那武坊里的人,大多是性格顽劣的穷苦之人,家中恶之,表面上花点钱送来习武,实则是找了个便宜地方管着他们。等到了十七八岁,一招兵,又能给家里人赚一笔。

      任春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早早就盘算着要多省点钱,到时候离开这武坊,但他那个傻弟弟任秋实,必定是会老老实实参了军,到时候命送沙场。

      任春华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但奈何自己如今也是乏术,甩不开这个包袱,而且,在武坊中,有人一块儿,就不容易受欺负。

      一想到这儿,任春华狡黠一笑,就想到了前几日才送到武坊的那个郎辛。

      那人瘦瘦弱弱,说话也是如轻拢慢捻,却生得一双媚眼。任春华是个色胚,男女不忌,一想到郎辛被欺负的模样,心中的作恶欲便愈加强烈。

      但任秋实并不知道任春华脑中那些下作的想法,他只苦恼着,如何能在武坊不上课的时候,在外面找份工,若是赚了钱给任春华,也许他哥就不会出去偷了。

      那日,他和任春华回去,照常学了武术招式,回了房。他在屋中翻了许久的百行百业册,也没挑好做什么比较合适。但许久不见任春华回来,心觉奇怪,于是出门寻他。

      他见坊内的师傅们都在小憩,十分宁静。而远处有些嬉笑声,于是就顺着那声响走了过去,走到了一间杂货屋前。

      他在屋外听到了任春华的声音,试探性地喊了声“哥”,却没人应答,于是就推开了那扇门。

      他看到几个高个子背对着他,围成了圈,他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任春华,于是挤进那圈里一看,只见任春华手中拿着一把苕帚,神色飞舞,而地上躺着个人,被扒了衣服,只剩亵裤。他身上有些红痕,嘴中咬着一块破布,无助地呜咽着,正是郎辛。

      “哥!你在做什么!” 任秋实气血上流,立刻冲过去,把那苕帚夺了下来,介入了任春华和郎辛之间。

      任春华的笑容僵住了,气恼道:“关你什么事?”

      他的恶行被任秋实这么一闯入曝光得一览无余,虽周围都是为虎作伥之人,但也一时不敢多言。任春华就是那么一个靠作恶和他人的围拥而获得成就感的人,此刻任秋实反而让他尊严扫地。

      下一秒,他突然邪笑一声,对着周围的人道:“哦~我知道了,这是丈夫来维护妻子来喽!”

      几个人都“咯咯”地笑了起来,任秋实看着任春华的脸,攥紧了拳,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霎时重重地挥了过去。

      待武坊的师傅们被争斗声惊醒,赶到屋内,只见那任春华的脸已经被打得不成样了,而郎辛身上被盖了一件外衣,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恐惧中又带着无比的仇恨。

      -

      “下来吧。” 任秋实张开双臂,对着墙上的人喊。

      郎辛紧紧地闭上了眼,跳了下去,被稳稳地接住,任秋实将他放下来,在前面走着,他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就能看到郎辛扑朔的眼睛和藏不住的心事。

      今日是郎辛的生辰,武坊没什么能给他庆祝的,任秋实不懂人间趣事,只知道离武坊不远处有间醉仙楼,夜夜笙歌,他便想着带郎辛去听个曲。

      两人买了些小食,坐在江边的石板上,脚浸在河里,听着对岸黄灿灿的灯火。戏子浓妆艳抹,琵琶声与歌声如天作之合,今日所唱,是一男柴夫爱上了女扮男装的江湖客,一直未表心意,直到江湖客身死,他才知对方是女子,悔不当初,跳江而亡。任秋实一时听入了迷,过了许久,才注意到郎辛心不在焉。

      “怎么了?”

      郎辛拨动着脚背,低头道:“为何这些戏曲,从来都只唱男女爱慕,如同这悲剧故事,男人,就不能爱上男人么?”

      任秋实怎会不知他言下之意,沉默了许久,却只是叹了口气,道:“男人当然可以爱上男人。”

      “那秋实哥,你……” 郎辛的语气又雀跃了起来。

      “对不起。” 任秋实却不敢看他,只是摇了摇头,道了歉。

      郎辛伸出香囊的手又缩了回去,他强颜欢笑地说:“没关系,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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