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诀》寐冬

12、火烧涠海 萧行舟与严

　　萧行舟与严诀和午胥道别后，便匆匆上了逸山。

　　前几月，他百般犹豫如何开口，离开涠海寺。如今阔别了十天半月，心里由衷地想念涠海寺的那段日子。每日早起早睡，听僧人念经，与零落的几个前来参拜的施主闲聊，最有意思的还是与归元插科打诨嬉笑斗嘴。

　　也只是回去看一眼，不与住持他们打招呼了，看完，就走吧。萧行舟心想着。

　　明月当头，月光下树影绰绰，他踩着逸山的树枝，按着心里熟知的路线往山上走。

　　大概埋头走了许久，他听闻山上逐渐传来了人声，心道奇怪。

　　涠海寺香火并不旺，平日除了常规的抄书念经，也没别的事。僧人们往往早早就歇息了，这个点，寺庙也早就不对外开放了。可这个时间，怎会好似人声鼎沸？

　　他加快了步伐，只见那黑绿的树枝掩映着红央央一片光，越是靠近，那光便越是明显。他心下大惊，连往上跑，只见火光滔天，烟雾缭绕。

　　走水了！

　　这时，一个僧人满脸黢黑，正欲下山，肩上背着另一个僧人，早已昏迷不醒。

　　他站在阴暗处，那僧人着急忙慌下山，根本没瞧见他，萧行舟于是一把抓过那僧人的手臂，喊道：“寺里发生什么了？大家都怎么样了？”

　　那僧人一见是萧行舟，吓了一跳，结果发现并不是做梦，连道：“萧公子，你不是下山了吗！这，这！寺里不知为何走水了！住持和师兄弟们如今生死未卜啊！我只找到了归善，他还有一口气，我得快点带他下山！”

　　“一路小心！” 萧行舟听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往山上去。

　　“萧公子！你去哪儿啊？可别进寺庙了！”

　　萧行舟跑到那寺前，那些房梁木柱早已被烧得看不清模样了，有两三个侥幸逃脱的僧人正在外泼水，但火势太盛，根本于事无补。他拉了一个人，问道：“你看到归元了吗？归元出来了吗？！”

　　那人被烟呛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皱着眉摇头。

　　萧行舟心下一横，脱了外衣，放到池水里浸润了一番，往身上一盖就往里冲。

　　他先是去了寝房，却在一众尸体中没有发现归元。火星子忙不迭往他身上送，没过片刻，他就只得退了出来。

　　他转身又跑去厨房看，就见那门紧紧关着，窗被打碎了，有半条胳膊正挂在窗上，他连忙从外头的石头桌子往上跳，就看到那个趴在窗上的是归元。看样子，应该是半夜在厨房偷吃，却碰上了走水。他不敢乱开门，又想逃出去，只得从那扇小窗往外逃，奈何烟雾太猛烈，没爬两下就晕过去了。

　　“归元！！” 萧行舟隔着外衣喊道，拿手伸到他人中去探，只觉尚存微弱的一丝鼻息。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咬牙，就把人从里面往外拽。归元年纪小，身子也不重，萧行舟立刻就把他从厨房救了出来。

　　外头的僧人看他踉踉跄跄、气喘吁吁地扛着归元出来，都吃了一大惊。

　　有一个僧人与归元差不多大，满脸是泪，哭着问萧行舟有没有看到住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僧人哭得便更大声了。

　　“你们可有下山通知官府，上来救火？”

　　“无藏师兄今日值夜，刚发现走水，便下山去报官了，可是这都过去许久了，还是没回来！” 有个僧人一边泼水，一边答道。

　　萧行舟本觉蹊跷，可眼下没时间再多思考这事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他拉过归元的手臂，把他背在身上，往山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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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元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深褐色的横梁，一道暖阳从窗外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他盖着一条白被子，抬起手，就见手上包了好几层纱布，稍微牵拉一些就疼得厉害。

　　“别动！” 萧行舟端着药走了进来，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归元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先是愣了半晌，接着开始委屈地皱成一团，放声大哭起来。

　　萧行舟没说话，只是坐在他身旁，默默地看着他哭，然后替他擦了擦眼泪，把药端到他面前，道：“先喝吧。”

　　他声音十分沙哑，面容憔悴，看上去也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这是哪儿？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眼四周，惊恐地问道。

　　“这是未央山的客栈，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我从奇锋镇办完事，想回来看你们一趟，没想到……”

　　“循山？你从逸山一路来了未央？住持呢？师兄们呢？寺里怎么样了？” 归元急着追问道。

　　萧行舟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露难色，久久未能开口。小僧人抓着他的手突然就掉了下来，像个被主人放弃的提线木偶。

　　“我原想在逸山的客栈落脚，先救你要紧，没想到过了一晚，那边客栈不知何缘由要赶我走，我便背着你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城里，我四处想找地方歇息，却听到坊间都在传，涠海寺，全都烧没了，除了几个逃得早的活口，其他人都死了。”

　　归元的头低垂着，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过了会儿，他拿拳头砸了砸身下的床，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咆哮和呜咽。

　　“那日是无藏师兄值夜，绝不可能走水，事情怎么会这样……”

　　萧行舟又回想起门口救火的僧人那番话，道：“我也觉得此事并非意外。涠海寺是逸山唯一一座寺庙，离山下的金戈城并不远，无藏去求了官兵，却迟迟无人来救火。如此一想，怪不得那日客栈也不愿留下你我，恐怕，是有人想想要将涠海寺的人赶尽杀绝。”

　　“可我们只是一介僧人，惯不懂山下俗世，住持为人清廉，也断不可能招来杀生之祸。”

　　萧行舟摇了摇头，伸手从床头取来了一封信，递到了他的面前，缓缓道：

　　“我怀疑此事不对，主要，还是因为这个，你看看吧。”

　　归元展开信，便见到是住持的笔迹。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番教诲，又提及这么多年讲他带大的经历，字里行间满是不舍，似是早已预料到了离别。到最后，是让他趁早便下山，然后赶赴未央镇。

　　“这就是，你带我来未央的原因？” 归元颤抖地拿着信，问道。

　　“对。”

　　“你从哪里发现的这封信？”

　　“为你疗伤，脱下你的外衣的时候就发现了。住持大概是这两日便想让你自行离开，但却无法直接告诉你，恐怕寺里早就混入了不净之人，而这人的目标极有可能是你。” 他冷静地分析道，“我知道你想回去看看，但涠海寺如今面目全非，想害你的人也许还在逸山，回去只会凶多吉少。”

　　归元失神地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萧行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去吩咐了小二做了两碗阳春面。两个人坐在桌上，头一次一言未发，埋头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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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循山的客栈待了几日，归元一开始消沉得只顾起床吃饭，上床睡觉，也不愿出去走。萧行舟一面想给他寻些乐子开导他，一面又想打听打听未央镇的情况，于是坐在二楼的大堂中，伏在柜台上，与老板娘和小二闲聊。

　　“所以说，这未央镇总共有十来户侯府，还有众多商贾巨擘、文人墨客？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小二擦完了桌子，把那抹布往盆中一扔，转过头来指着他道：“对！公子若是想出人头地，与其在奇锋镇谋生，不如来未央镇，指不定攀上高枝了。”

　　老板娘往他脑袋上一敲，鄙夷地说：“就知道吃软饭！干活去儿！别打扰我和这位俏郎君聊天。” 言罢，她对萧行舟抛了个媚眼。

　　萧行舟是个识时务的，他知道此刻要套取情报，还是得与老板娘套个近乎，于是弯了弯眼，露出他那副纯洁无害的模样，问道：“那老板娘可知未央镇如今最具权势的是哪家？”

　　老板娘给自己倒了杯酒，酌了口道：“自然是忠勇侯最厉害。忠勇侯自先皇时期就随万将军出征，收复江山十里，立了大功。可以说，没有忠勇侯，就没有今天的安宁。只要他们一日在皇城脚下，其他侯府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萧行舟细细一想，转而又问：“可您说当年忠勇侯是随万将军出征，那侯爷最多也只是个副将，将军府应更有声望才是吧？”

　　老板娘神色一疑，看了他一眼，道：“公子，你虽然样貌不凡，但脑子似乎不太灵光。十五年前，万将军夫妇遭人陷害，英年早逝，将军府早就没落已久了！如今那空宅院除了王公贵族祭拜之时，连人烟都没有。估计再过几年，就要被皇上收了去重建了吧。”

　　萧行舟只得挠挠头，憨笑一声。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了，毕竟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小二想偷懒，又默默走了过来，听了一会儿，听到此处，不免哀叹一声：“万将军真是可怜呐，当年我家亲戚便是在他府上做事，他后来同我们小辈几个说起，将军七日能连破两城，歼灭敌军数不胜数，世人景仰，圣上厚待，府上鸡犬升天。只可惜没过两年，就被奸人给刺死了。”

　　“唉，是何人所刺啊？圣上当时难道没有彻查此案？” 萧行舟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查了。” 那小二作难地说，“可，可没查出个所以然！圣上动怒，险些要连罪昭理院的重官，还是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给劝下来的。如今公子您要是到那未央镇的茶肆里走上一圈，还常能听到说书人讲将军的故事呢。”

　　老板娘啧啧道：“将军与将军夫人当年也是我们人间的一段佳话，只可惜还未留下子嗣，就被人夺了命。先皇最后就用重金打发了府上的人，你那伯叔如今应是在老家享福了吧？”

　　那小二谄媚一笑，道：“是，是，他老人家过得好。”

　　萧行舟丢了个花生进嘴里，道：“所以，那忠勇侯算是因此起势了？”

　　“自然，据传，那忠勇侯本是民间屠夫，一身武功，但为人粗鄙。万将军看中了他的才能，一路提携他。万府没落后，先皇便命他做了几年的将军，后来因病辞了，就被封了侯，在这皇城地下颐养天年呢。”

　　“老板娘，实不相瞒，在下常年在山上隐居，对俗世愚昧，你们说的这忠勇侯姓甚名谁？”

　　“怎么，你想去攀忠勇侯高枝啊？他叫任化丰，喏，你们不是从逸山来的吗？逸山附近那绿藤镇的任家家主，就是他家远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