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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痕     第 ...

  •   第十三章:裂痕

      一

      阎燃在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里住了快两个月。日子从夏天走到了秋天,港岛的秋天不明显,早晚凉一点,中午还是热的。他换了一件薄一点的卫衣,深灰色的,还是那个人买的,还是他的尺码。衣柜里的衣服越来越多,黑色的、深灰色的、藏蓝色的,没有图案,没有logo,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不是他叠的,是那个每星期来一次的阿姨。他不知道阿姨是那个人派来的还是阿鬼派来的,他只知道每次回家衣服都叠好了,冰箱里补满了,烟灰缸倒干净了。

      他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习惯早上被海的气息叫醒,习惯坐电梯下楼而不是走楼梯,习惯刷卡——“嘀”一声,门开了。习惯那间公司的节奏——每天早上九点到,坐在那间靠窗的办公室里,看楼下的车和人。会计叫他“阎生”,跟单叫他“阎生”,连那个打杂的阿姨都叫他“阎生”。他还在适应这个称呼,有时候别人叫他他会愣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是我。

      公司是做贸易的。小单子,电子产品为主,从香港发到东南亚,或者从内地经过香港转口。阎燃不太懂这些,会计会把合同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话告诉他——“阎生,这批货发到泰国,对方先付三成定金,尾款见提单副本。”“阎生,这个客户要月结,我们的账期撑不住。”他听着,点头,或者摇头。他在学,很慢,但是他在学。

      那批货还在深水埗。三箱,防水布盖着,砖头压着,在阿九他们看得到的地方。他没有卖掉,也没有还给那个人。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卖不掉,还回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三箱货像三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从深水埗压到了铜锣湾,从夏天压到了秋天。

      阿九偶尔会打电话来。“燃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燃哥,肥明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宵夜?”“燃哥,细强说他想你了。”最后那句话阿九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但阎燃知道细强真的想他了。那个从十四岁就跟着他的小孩,那个用发亮的眼神看着他等他发话的小孩,那个在天塌下来都不怕、只怕他不在的小孩。他每次接到阿九的电话都说“快了”,挂了电话就在窗前站很久。

      晏骋来那间屋子的次数多了起来。不是每天,也不是固定时间——有时候是晚饭后,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阎燃已经躺在床上了还没睡着,听到刷卡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他不敲门,直接刷卡,门“嘀”一声,然后是他走进来的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阎燃每次听到那个声音都会从沙发上站起来,或者从床上坐起来,或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不会承认自己在等,但他就是在等。

      晏骋来了以后不怎么说话。坐在沙发上,或者站在窗前,有时候带一瓶酒来,两个人一人一杯,喝着,沉默着。不是无话可说的那种沉默,是不需要说话的那种沉默。他们在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里,喝着那个人带来的酒,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不,这里听不到海浪声,这里离海太远了,只能看到,听不到。但他们都能想象。

      有一次晏骋带了一瓶红酒来,阎燃喝了一口说“酸”,晏骋说“你不懂酒”。阎燃说“你懂你讲”,晏骋讲了。讲了产地、年份、葡萄品种、橡木桶的产地。阎燃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没有打断。他听着那个声音,那个人说粤语的时候声调是往下沉的,像潮水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来的最后一道湿痕。说普通话的时候声调是平的,像一把没有打开过的尺子。他在说这两种语言的时候是两个人。粤语的那一个更放松,更慢,有时候会卡一下,像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普通话的那一个更紧,更快,每一个词都是提前选好的,不会错,也不会多。

      阎燃发现自己更喜欢粤语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他听得懂了,是因为那个人在说粤语的时候,收在袖口里面的那双手会露出来。不是故意的,是“不记得藏了”。

      二

      那天阎燃去晏骋的公司,是因为一份合同。

      会计说有一份出口文件需要晏骋那边的人签字,问他是不是亲自去一趟。他可以派人去,也可以快递过去,但他说“我去”。不是因为他想去,是“他在那里”。那个人在那里,在那栋四十二层高的大楼里,在那间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办公室里。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那个人没有邀请过他,他也没有问过。他知道那栋楼在哪里,从中环地铁站出来走几分钟就到了。他路过很多次,从楼下仰头看,顶层的那排窗户反光,看不到里面,也看不到那个人。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鞋带换了新的,一样长了,不打结了,但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那天煎蛋溅上去的。他没有换鞋,不是没有别的鞋——鞋柜里有那个人给他买的皮鞋,黑色的,亮的,他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穿过。不是不好穿,是不像他。

      骋寰中心的大堂很高,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亮着,白天也亮。地板是大理石的,浅色的,光可鉴人。他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先生,请问您找谁?”

      他说找晏骋。小姑娘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不礼貌,是“你谁啊”的那种——你谁啊,你找我们老板,你有预约吗,你穿成这样。她没有说出口,但阎燃看到了。她的目光在他的卫衣上停了一下,在他的帆布鞋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电话。

      “请问您贵姓?”

      “阎。”

      “哪个阎?”

      “阎罗王的阎。”

      小姑娘愣了一下,电话拨通了。她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阎燃没听清,但听到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字——“嗯”。然后她挂了电话,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阎先生,这边请。”

      电梯很快,快到他的耳朵又“嗡”了一声。他站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1、2、3、4……他数到二十几的时候不数了,太慢了,不是电梯慢,是他急了。顶层到了,门开了。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和他在太平山别墅见过的那种不一样,更深、更硬、走在上面还是有声音的。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他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到他的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有了回声。落地窗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中环的高楼像一片发光的森林,一棵一棵的,挨得很近,谁也不让谁。晏骋坐在办公桌后面,深灰色的西装,袖扣扣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抬起头看了阎燃一眼——不是“你怎么来了”的意外,是“你来了”的确认。他知道他要来。那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是他让会计转交的。

      阎燃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桌上。“签字。”

      晏骋拿起文件翻了翻,问:“看过了?”

      “看过了。”

      “看懂了?”

      阎燃沉默了一秒。“……大概。”

      晏骋拿起笔,签了。字很小,很稳,和他写纸条的字不一样——写纸条的字是绿色的墨水、一笔一划、像在认真做功课的小学生。签文件的字是连笔的、快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熟练。两个都是他,一个是脱了西装的,一个是穿着的。

      阎燃拿起文件,转身要走。

      “饮杯茶先。”晏骋说。喝杯茶再走。

      阎燃停下来,看着晏骋站起来,走到茶几前开始泡茶。动作很慢——烫杯,投茶,注水,洗茶,再注水。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重要,是“认真”。他在认真地为阎燃泡一杯茶。

      阎燃坐下来。沙发很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了。他看着晏骋的手在茶具间移动——那双手平时是不动的,放在桌上,放在膝盖上,放在车门上。现在它们动了,活的,每一个指节都在做事。他把一杯茶推到阎燃面前。

      “小心烫。”

      阎燃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什么味道,不知道。太烫了,烫到他的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那个人给他泡的,他喝完。

      “好喝吗?”晏骋问。

      “嗯。”

      “嗯是好不好?”

      “……好。”

      晏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他们坐在那间四十二层高的办公室里喝茶。窗外是中环,窗下是维多利亚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茶烟袅袅,一小缕一小缕的,升起来,散开,就没了。

      三

      喝完茶,晏骋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窗前接的,声音很低,阎燃只听到了几个词——“码头”“今晚”“安排多两个人。”阎燃没有问,那不是他的事。他是晏骋给他倒了一杯茶的那个人,那些词是“骋哥”的事。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准备走。

      “等一下。”晏骋挂了电话,走回来。“我送你下去。”

      “不用。”

      晏骋没理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轿厢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晏骋比他高半个头,阎燃不用仰头。他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从顶层到一层,要过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电梯在下降,他们站得很近,近到阎燃能闻到晏骋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是洗衣粉,和他用的洗衣粉不一样,更淡,更冷。那个味道在他的鼻尖绕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的水晶灯还在亮,地板还是光可鉴人。前台小姑娘看到他们一起走出来,眼神又变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果然”。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眼神,那种“老板亲自送下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的眼神。阎燃不喜欢那种眼神,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看他的方式不对。它看的不是他,是“晏骋身边的人”。那个人身边可以有任何人,他只是其中一个。

      他正要走向门口,听到一个声音——不大,但大堂太空旷了,空旷到再小的声音都带着回声。

      “那就是晏总的新宠物?”

      声音是从前台的方向传来的。不是那个小姑娘,是另一个,更年轻,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前台旁边。她没有看阎燃,她看的是晏骋,但她说的是他。新宠物。新。宠物。

      阎燃的脚步停了。

      晏骋也停了。

      大堂安静了几秒。水晶灯的光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前台小姑娘低下了头,假装在看电脑。那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阎燃的后背上。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别人会这样说——他知道。从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从他第一次坐上那部电梯,从他第一次站在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别人会这样说。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听到和知道是不一样的。知道是脑子的事,听到是耳朵的事。耳朵没有防线,它把声音收进来,传给脑子,脑子还没来得及判断,心已经先疼了。

      阎燃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女人。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沓文件,脸上的表情从“我不小心说出来了”变成了“我说了又怎样”。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抿着,眼神里没有歉意。她不怕他,她怕晏骋,但她不怕阎燃。阎燃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行字——你不过是被包养的,你凭什么。

      阎燃走过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步,两步,三步。他在那个女人面前停下来。比她高一个头,需要低头看她。他没有低头,他看着她的眼睛,用那种“我在深水埗看了九年”的眼神。

      “你再说一遍。”他说。

      女人没有说。她的下巴收了一点,文件被她攥紧了。

      “我叫你再说一遍。”

      女人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的眼睛开始红了,不是委屈,是怕。她终于知道怕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看着她的那种眼神。不是在深水埗看人的眼神,是一个人在被扎了一针之后,回头找那根针的眼神。

      “阎燃。”晏骋在身后喊了一声。不高不低,没有情绪。

      阎燃没理他。他看着那个女人。“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我不喜欢。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吼,没有骂,没有动手。他是用那种“我在告诉你一件事”的语气说的,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你最好记住”。

      晏骋走过来,站在阎燃身边。他看着那个女人,只说了一句:“你明天不用来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是商量,不是警告,是判决。女人哭了,文件从手里滑下去,纸散了一地,白色的,一张一张的,像冬天的一场小雪。没有人帮她捡。

      阎燃站在那里,看着那满地的纸。他没有回头看晏骋。他听到晏骋转过身的时候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咔、咔、咔”——走回到他身边,走回到前台,走回到那部电梯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喊他。

      前台小姑娘站在那里,低着头,假装在看电脑,但她的手在抖。

      阎燃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张纸,看了看,是一份报价单。他把那张纸放在前台上,用那支笔压住,然后走向门口。大堂的水晶灯在他头顶亮着,地板上映出他的影子。

      四

      他没有走出去。晏骋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路。

      不是故意的,是“你需要等一下”。他的身体挡在玻璃门前,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他的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

      “你就这样走?”

      阎燃停下来,看着他。“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你刚才在我公司闹事。”

      阎燃差点笑出来。闹事——他只是在公司里听了那个女人说的话、走过去说了几句话。他没有动手,没有砸东西。这叫闹事?那他在深水埗的那些年应该叫什么?造反?

      “我闹事?”阎燃看着他,“是你的人先说的。”

      晏骋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开了她。你在我的地方跟一个员工计较,你觉得你有面子?”

      阎燃看着他,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你在我的地方。他的地方。他是这个地方的主人,阎燃不是。他可以在他的地方做任何事——给他公司,给他房子,给他卡,也可以在他闹事的时候告诉他“这是谁的地方”。

      “我没有跟她计较。”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在告诉她,我不是任何人的宠物。”

      晏骋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你是。”

      阎燃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晏骋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像两口井一样的眼睛。井水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

      “你是。”

      阎燃看着晏骋,看了很久。大堂的水晶灯把两个人都照亮,照得太亮了。

      “在你的公司里,在你的大堂里,在你的员工面前——你对我说‘你是’。你让她听到。你让那个假装在看电脑的前台听到。你让那部电梯、那盏水晶灯、那块大理石地板都听到。”

      阎燃把手伸进口袋。五张纸条。他摸着那五张纸条,摸到了那个人写给他的每一个字——“你叫晏骋。记住了。”“买件新的。”“你唔使再瞓劏房。”“你嘅屋企。”“你唔使再靠人。”每一张纸条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他不是宠物,他是被那个人从深水埗接过来、给了名字给了房子给了公司的人。但不是宠物。他以为那个人知道。他以为那个人给他的那些东西,是因为知道他不是宠物,才给他的。

      晏骋开口了,声音是低的、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你让我面子往哪搁。”

      阎燃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那个表情被压在很下面很下面,压到他自己都看不到。阎燃帮他看到了。他看到的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在掌控范围内出现了一点失控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你为什么不按照我的规则来”。

      阎燃把文件袋从腋下拿出来。“这个,我拿回去。不用你送了。”

      他侧身,从晏骋身边走过去。玻璃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了,户外的热浪扑过来。中环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走出了那栋大楼。身后的玻璃门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嗡”。大堂的水晶灯还在亮,晏骋站在门口,没有追。

      五

      阎燃走在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额头上有汗,他没擦。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五张纸条——不,少了。他摸了两遍,最旧的那张——“你叫晏骋。记住了”——不在。他停下来,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打火机,折叠刀,烟,硬币,那张绿色的纸条,没有了。

      他站在原地,身后的路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中环的街很窄,楼很高,人很多。他被夹在那些人中间,被推着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公司?回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回深水埗?他不知道。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绿灯亮了,“哒哒哒哒哒”——香港的红绿灯,绿灯亮的时候会发出急促的、像鸟叫一样的声音。他在这声音里走过马路。走到对面的时候停下来,靠在一根灯柱上,把文件袋放在脚边,蹲下来,手插进头发里。

      六个字——“你让我面子往哪搁”。那个人说的。不是“你没事吧”,不是“她说的不对”,不是“我帮你”。是“你让我面子往哪搁”。那个人在乎的不是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是阎燃在他公司里闹了事,让他丢了面子。在他的人面前,在他的地盘上,他的面子比阎燃的感受重要。

      阎燃把脸埋进膝盖里。中环的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滚烫的。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那个人买的。他蹲在中环最繁华的街边,在一个他不认识的灯柱下面,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蹲着,像一个被从什么地方赶出来的人。不是被赶出来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他走出来了,然后发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震了。阿九。他接起来。

      “燃哥,你今晚回不回来食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回”,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抬起头看着中环的天空——楼太高了,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缝,灰蓝色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河。深水埗的天不是这样的,深水埗的天是红的,霓虹灯映的,红的里面带着紫,紫里面带着黑。

      “燃哥?”

      “……回。”

      “好嘢!肥明话整咗你钟意食嘅叉烧!”

      电话挂了。阎燃站起来,把文件袋从脚边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夹回腋下。他走回地铁站,刷卡,进闸。地铁里有风,很大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他在月台上站着,看着列车从隧道里开出来,灯一亮一亮的。

      车门开了,他走进去,靠着门边的扶手,闭上眼睛。列车开动了,车厢在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头发乱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了,嘴唇是干的,左眉尾那道疤还在。他穿着那个人买的卫衣,站在中环的地铁里,回深水埗。

      六

      深水埗的夜还是一样。霓虹灯,大排档,鱼蛋的咖喱味,炒河粉的锅气味。阎燃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那些味道像一只手,把他的心脏握住了,揉了一下。

      他走过桂林街,路过那家服装店,那件他试过的卫衣还挂在橱窗里。它挂在那里等他,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它,等了太久了。他走到那栋唐楼前,铁闸门开着,门里面的走廊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只有最里面那一盏还亮着——比他走的时候又暗了一点,快灭了。他走上楼梯。

      天台的门还是那扇铁门,还是坏的,门框歪了,铁皮上有一个凹痕,是阿鬼第一次来的时候踹的。他站在门前,用手摸了摸那个凹痕。阿鬼,那个面无表情的人,那个用直刀划过他手臂的人,那个在深水埗的天台上把钥匙放在信封里、用砖头压住的人。他想起阿鬼在电话里说的那两个字——“骋哥”。他在叫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亲切,只是“他是骋哥”。阎燃现在知道了,那个人对阿鬼来说是骋哥,对他的员工来说是晏总,对前台小姑娘来说是“我们老板”。对阎燃来说,他是什么?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生涩的“吱呀”。阿九、肥明、细强都在,坐在塑料椅上,围着一张破旧的折叠桌,桌上放着叉烧、白饭、几罐啤酒。肥明还在摆筷子,细强在开啤酒,阿九在讲电话,看到阎燃进来挂了电话站起来。

      “燃哥!”

      阎燃走过去。细强先扑上来的,不是扑,是跑,从他坐的那把椅子上弹起来,冲到阎燃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他的头顶只到阎燃的下巴,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的,软的。和十四岁的时候一样,和他在便利店门口捡到他的时候一样。

      肥明站起来,把手里那碟叉烧放在桌上,闷声说了一句:“食饭。”

      阿九走过来,手搭在阎燃的肩膀上。“燃哥,你瘦了。是不是外面冇啖好食?”

      阎燃笑了笑。

      “有。好多嘢食。好多。但唔係你哋煮嘅。”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肥明做的,甜的,边缘有一点焦,咬起来是脆的。和他以前吃过的每一块叉烧一样的味道,深水埗的味道,家的味道。他嚼着那块叉烧,他以为在外面住了那么久,在新屋企住了那么久,会习惯新的味道,他发现自己没有。他的胃还记得深水埗。

      阿九倒了一罐啤酒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不冰了,微苦。他看了看手里那罐啤酒,不是那个人放在他冰箱里的那个牌子,不是。

      “燃哥,”细强坐在他旁边,用那种发亮的眼神看着他,“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阎燃沉默了一秒。“今晚。”

      细强的眼神暗了一下,它又亮起来了。“那今晚我跟你睡。我好多嘢想同你讲。”

      阎燃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好。”

      肥明又切了一碟叉烧端过来。阿九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说肥明最近在追一个卖菜的女仔,天天去街市买根本食唔晒的菜。肥明的圆脸红了,闷声说“冇”,阿九说“有”,细强也跟着起哄“有”。阎燃笑着听。深水埗的天台上,夜风很大,叉烧的甜味和啤酒的苦味混在一起。那些声音——阿九的、肥明的、细强的——一声一声的,像深水埗的霓虹灯,暗一点,亮一点,暗一点,亮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头仰起来,看着深水埗的天空。红的,紫色的,黑色的。还是红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了红色,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在那片红色里找中环的方向,找那栋四十二层高的大楼,找那间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办公室。他找到了,那个人在那栋楼里。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张绿色的纸条——“你叫晏骋。记住了”——他以为他丢了,又找到了。那张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折叠刀的刀鞘里去了,和刀片贴在一起,被刀锋压着。他把它拿出来,在灯下展开,字还在,绿色的,一笔一划。

      他把它叠好放回口袋。五张都在。他看着它们不在刀鞘里,不在一起了,在口袋里,和打火机、烟、硬币它们在一起,那些是深水埗的东西。他把那张纸条从深水埗的东西里拿出来,单独放在另一个口袋。右边放深水埗,左边放那个人。

      七

      凌晨,阎燃躺在天台的折叠床上。细强睡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身体缩成一团。十四岁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睡的——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怕冷的猫。四年了,他长了高了,睡觉的样子没变。他还会怕冷吗?阎燃不知道,他的被子够不够厚,他在那间劏房里睡得好不好。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在二十几层楼高的、可以看见海的屋子里,窗是关着的,空调开着,被子的厚度刚好。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记得那串数字——“听日过嚟饮茶。”明天过来喝茶。

      那个人发的。不是“你没事吧”,不是“你下午那样走了我很抱歉”,不是“我们谈一谈”。是“明天过来喝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没有在他面前说“你让我面子往哪搁”。像他没有走出那扇玻璃门,蹲在中环的街边。像他还在那间四十二层高的办公室里,喝着那个人泡的茶。

      阎燃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细强翻了一个身,手臂搭在他的身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在想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久到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打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深水埗的夜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大排档的油烟味。他在那个味道里闭着眼,他睡不着。他在想明天他要去那间四十二层高的办公室,喝那个人泡的茶。他会说两个字——“好。”他在想那杯茶会是什么味道,他知道。

      八

      第二天下午,阎燃又站在了骋寰中心的大堂。

      水晶灯还亮着,地板还光可鉴人。前台换了一个人,不是昨天的那个小姑娘,是另一个,更年轻,扎着马尾,笑起来有酒窝。她看到阎燃走进来,站起来,问:“请问是阎先生吗?”

      阎燃点了点头。

      “晏总在楼上等您。这边请。”

      她带他到电梯口,帮他按了顶层,刷卡。电梯门关上了,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1、2、3、4……他在心里数,数到顶层的数字,停了。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走在上面还是有声音。走廊尽头的门开着。

      晏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深灰色的西装,袖扣扣得整整齐齐。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着阎燃,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是暗的。他看了阎燃几秒,说了一句:“嚟啦。”来了。

      阎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玄关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亮着。

      “茶呢?”

      晏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茶几前,开始泡茶。动作很慢——烫杯,投茶,注水,洗茶,再注水。每一个动作都和他第一次泡茶的时候一模一样,烫杯的位置,注水的角度。他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要喝茶,是因为他在等他来。那些动作是他的准备,他的“我在等你”。

      他把一杯茶推到阎燃面前。“小心烫。”

      阎燃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和上次一样的味道,不是茶的味道,是那个人泡茶的时候认真的样子。

      “好喝吗?”

      “嗯。”

      晏骋看着他。他不问“嗯是好不好”,他问了。“好喝吗”的答案只能是“好”或者“不好”。“嗯”不是一个答案,是他不想回答,是他在用一种不回答的方式告诉你——我还在。

      他们坐在那间四十二层高的办公室里,喝茶。窗外的维多利亚港还是蓝的,中环的高楼还是那些高楼。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茶烟袅袅。

      晏骋放下茶杯。“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阎燃把他的话接过来,“你说的那六个字,我记住了。”

      晏骋看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也记住了一件事,”阎燃看着他的眼睛,“你写给我的那些字,每一张,每一笔,每一划,都比你昨天说的那六个字重。”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五张纸条,一张一张地摊在茶几上。“你叫晏骋。记住了。”,“买件新的。”,“你唔使再瞓劏房。”,“你嘅屋企。”,“你唔使再靠人。”五张纸条,五句话。第一句是名字,第二句是衣服,第三句是不用再睡劏房,第四句是家,第五句是不用再靠人。他在用这五句话回答晏骋的那六个字——我不是你的宠物,我是你从深水埗接过来、给了名字、给了家、给了“不用再靠任何人”的人。

      晏骋看着那些纸条,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最旧的那张——“你叫晏骋。记住了。”纸已经皱了,折痕处泛白了,被人摸了很多遍。

      “你还留着。”他说。

      “嗯。”

      晏骋的手指从那张纸条上收回来,慢慢地收回来,像一个人把伸出去的手缩回去,缩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那些字,”晏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每一笔,都比你昨天听到的那六个字重。你不用在它们之间选。”

      阎燃看着他。那些纸条在茶几上被阳光照着,绿色的墨水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我没选。”阎燃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好,放回口袋里。“我都要。”

      晏骋看着他的手——手指把纸条折起来,折痕对齐了,大小一样了,放进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着那只手收了最后一张纸条,收进口袋里,然后垂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伸出手覆上去——那只手是暖的。手背上的皮肤不粗了,不是深水埗的那种粗,是铜锣湾的、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里的。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阎燃没有躲开。

      “饮茶。”晏骋说。

      阎燃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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