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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个雨夜     第 ...

  •   第十二章:第一个雨夜

      一

      阎燃在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里住了快一个月。他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习惯每天早上被海的气息而不是大排档的油烟叫醒,习惯冰箱里永远有东西,习惯那张只放了一个枕头的床。他没有去买第二个枕头。不是不想,是“万一他来了呢”。他来了会需要枕头。那个人没有来,一次都没有。钥匙是阿鬼送的,纸条是阿鬼贴的,公司文件是阿鬼送的,冰箱里的啤酒……他拿起一罐看了看,那个更苦更浓的牌子,生产日期是一个月前。那个人在他搬进来之前就买了这些啤酒,买了一个月,他没有来喝,啤酒还在,在冰箱里等着,和他一样。

      公司是一间小贸易公司,在铜锣湾的一栋旧写字楼里,离深水埗不远不近。员工只有三个人——一个会计、一个跟单、一个打杂的。他们叫他“阎生”,他还不习惯。以前在深水埗,别人叫他“燃哥”;在这里,他是“阎生”。那个字——“阎”,他的姓。他很少听到别人这样叫他,以前是“燃仔”“燃哥”“那个谁”。现在有人叫他“阎生”,他知道那不是他,那是那个人给他穿上的一件新衣服。

      他每天早上去公司,坐在那间靠窗的办公室里,看楼下的车和人。铜锣湾的车比深水埗多,人比深水埗走得快。没有人喊他“燃哥”,没有人在天台上等他发话,没有人用那种发亮的眼神看着他。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键盘上的字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该怎么打了。他会打字,慢,但会。坤哥教过他。他坐在那台新电脑前,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凉凉的,键帽是磨砂的,按下去有一点点阻力。他打了一个字——“晏”,又打了一个字——“骋”。晏骋。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写过很多遍,这是第一次用键盘打出来。屏幕上的字是黑色的,宋体,不大不小。他看着那两个呆板的字,又把它们删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光标的竖线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心慌时数自己的脉搏。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铜锣湾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他穿着那件新卫衣,领口不大不小,刚刚好。他想起一个人在太平山的落地窗前站着,窗外是港岛的夜景,那个人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把烟叼在嘴角。那个人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人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把手伸进口袋。五张纸条,在。

      二

      第十二章:第一个雨夜

      晏骋出事的那个晚上,阎燃正在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里吃一碗泡面。泡面是深水埗买的,他回了一趟桂林街,在街角的便利店拎了一大袋。老板娘看到他,说“燃仔你瘦了”,他说“没有啦”。老板娘又说“你好像白了点”,他没有回答。他白了,不是晒少了,是晚上不需要蹲在天台上看货了。他的皮肤在从深水埗的颜色褪成另一种颜色。

      手机响了。

      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记得那串数字。那个人给他发过两条消息——“你叫晏骋。记住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人从来不主动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过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今天吃了什么、睡了没有、有没有在书房里对着三块屏幕发呆。

      他接了。

      电话那头不是那个人的声音。是阿鬼的,更沉、更短,像一块石头砸在地板上。

      “骋哥出咗事。”

      阎燃的筷子停了。泡面的热气还在升,一小缕一小缕的,在他眼前慢慢散开。

      “咩事?”他问。他发现自己用了粤语。不是刻意的,是“从那个人那里听来的”。他听了一个月,听了那么多句——“等阵先走”“你嘅屋企”“你唔使再靠人”。他学会了,在不知不觉中。

      “应酬。畀人落咗嘢。”

      被人下了东西。

      “边度?”

      “西环。”

      “你讲清楚地址。”

      阿鬼说了,西环,某条他听说过的路,某栋他听说过的楼。他的粤语还不够好,但阿鬼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洗过一遍才拿出来。阎燃拿了一支笔,在便签纸上记下了那个地址。他的手在抖,不是怕。他的泡面还冒着热气,筷子搁在碗沿上,汤要凉了,面要坨了,他没管。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鞋架上多了一双新鞋——黑色的皮鞋,不是他买的,是那个人放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把那双皮鞋踢到一边,穿上自己那双鞋带一长一短的帆布鞋。他蹲下来把那根长出来的鞋带又多系了一圈,站起来——手碰到门把手,铜的,凉凉的,他和那个人一样握着。

      他跑出去的脚步很重,走廊的地毯被他的帆布鞋踩得凹陷下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坑,然后又弹回来。电梯太慢,他走楼梯。二十几层楼,一级一级地往下跳,楼梯间的灯是感应的,他每经过一层就亮一层,灯在他头顶亮起来,在他身后灭下去。他像一个被光追赶的人,又像一个在黑暗中被推着走的人。

      他在手机上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雨开始下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抬起头,雨滴落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他想起了六岁那年的雨,蓝色的伞,他妈走了的背影。他想起太平山别墅的雨夜,那个人覆上他的额头,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想那个人现在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躺着或者坐着或者蜷着,药效上来了,他会不会难受——他那么要强的人,不会让别人看到他难受的样子。

      车来了。他拉开门坐进去,说了那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雨如注,水从挡风玻璃上淌下来,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阎燃坐在后座,双手攥着那张便签纸。纸被他攥皱了,字被他的汗水洇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他低头看那行字,把那行字刻进了脑子里。

      西环的夜比深水埗安静。楼不高,街道不宽,海就在附近,他能闻到咸味。车停在一栋楼前,他下车,雨瞬间把他浇透了。他没有伞,他的卫衣在几秒钟内从黑色变成了更深更黑的颜色,贴在他的身上,冷,但他不觉得冷。

      阿鬼站在门口,深色夹克也是湿的,可能已经站了很久。他看到阎燃的时候目光很复杂——不是意外,是确认。确认“他来了”。他侧身,让出门的位置。

      “二楼。”

      阎燃跑上去。楼梯是木质的,他的帆布鞋踩在上面声音很闷,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二楼只有一扇门,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进去。

      晏骋坐在沙发上。衣服还是整齐的——衬衫,深色的,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袖扣还在,扣得紧紧的。他的脸是红的,不是晒的,不是喝酒上头的那种红,是一种不正常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红。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重。

      茶几上有一杯水,一杯没怎么喝的酒。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他平时放手机的姿势,一丝不苟。

      “晏骋。”阎燃喊了一声。

      晏骋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到了阎燃,但没有说出任何话。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一个人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阎燃看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燃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晏骋看着他。他看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药的副作用。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像两口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是红的,红的还有血丝,红的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的眼睛,红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看到光时的那种。他低下头看到了阎燃的手——阎燃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雨水从阎燃的袖口淌下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躲开。

      “你怎样?”阎燃问。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跑楼梯跑的,是雨淋的。

      晏骋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抓住了阎燃的手腕。和上次在浴室门口一样——阎燃抓住他,他抓住阎燃。只是上次是在太平山,在那间没有开灯的浴室里,阎燃搭在他的手腕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这次是在西环这间不知道是谁的屋子里,他不知道晏骋为什么在这里见了什么人喝了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在他身边,晏骋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在。

      “你怎么来的?”晏骋的声音很低,低到阎燃要往前倾才能听清。

      “你叫我来我就来了。”

      晏骋看着他的眼睛,那层红色的水雾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碎也能看到裂缝了。

      “我没叫你来。阿鬼叫的。”他说。

      阎燃看着他的眼睛。“他叫就是你来叫。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晏骋握着他的手腕的手一紧。阎燃看着他。那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是晏骋对他说的。现在他还给他了。不是还,是“我记得”的意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阎燃扶着晏骋站起来,他的身体比平时重,不是因为胖,是因为他在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另一个人。他从来不会这样,他从来不会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任何人。他把手臂搭在阎燃的肩膀上,头低着,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是热的。

      阿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车在楼下。”

      阎燃架着晏骋走出那栋楼,雨还在下。雨水打在晏骋的脸上,他没有躲。阎燃把他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关上门。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本书被合上了。

      “去哪?”阿鬼问。

      阎燃想了想。太平山太远,那个人自己的家太远。回他那里——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

      “我那里。”他说。

      三

      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这是第一次有第二个人走进来。阎燃把晏骋放在沙发上,把他的湿衣服脱下来。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地解开,晏骋没有反抗。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他的手指碰到晏骋的皮肤——烫的。那种不正常的、从里面烧出来的烫。他见过这种烫——他自己发烧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里面烧,烧到嘴唇干裂、眼睛发红、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说了“妈,别走”。他在这个人的面前说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这个人听到了,记住了。

      他把晏骋的湿衬衫脱下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T恤给他套上。T恤是黑色的,圆领的,在晏骋身上有点小,领口绷着,袖子短了一截。他穿着太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太小了,但那件T恤是阎燃的——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他的。

      他把晏骋扶进卧室。那张只放了一个枕头的床,现在多了第二个人。他让晏骋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进来。晏骋躺在床上,没有睁眼。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平了一些。他躺在床上,穿着阎燃的T恤,盖着阎燃的被子,枕着阎燃的枕头。那唯一的一个枕头,他们一人一半。他侧着身,面朝阎燃。被子下面他的手伸过来了,碰到了阎燃的手指,然后握住了。

      阎燃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来。他靠在床头,手指被晏骋握着,看着窗外的海。雨停了。

      那一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阎燃的腿麻了,久到窗外的海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他的手被那个人握着——手心的温度是烫的,烧在退,但还没退完。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袖口没有扣——因为没有袖子可以扣了。那道旧疤露在外面,六厘米长,从掌心延伸到手腕。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摸了摸那道疤,凸起的,光滑的,比旁边的皮肤凉。那个人动了一下,握紧了一点。

      “阎燃。”

      他听到那个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不是问“你在不在”,是“我知道你在”。他知道他在。他在这张床上,穿着他的T恤,盖着他的被子,握着他的手。他在。

      “嗯。”

      “多谢你。”

      粤语。多谢你。不是“谢谢”,是“多谢”。多一个“多”字,多了一层分量。多了一分“你不必这样做但你做了”的意思。阎燃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底下的那口井的井水又满了一点。

      他低下头,在那个人的额头上碰了一下。不是吻,是碰。嘴唇碰到皮肤,一触即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又飘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额头还烫,他想用自己的嘴唇量一量,还差一点就退到正常温度了。

      晏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从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天快亮了。他的眼睛闭上了,手指没有松开。

      阎燃一夜没睡。他靠在床头,手指被那个人握着,看着窗外的海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天亮了,那个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穿着他的T恤,盖着他的被子。他看着那个睡着的人的侧脸,看那放松的眉眼、沉沉的呼吸。他看着那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的线条想起了一个词——“屋企”。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快一个月,这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四

      晏骋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阎燃不在身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个空出来的半张床。枕头上有一个人压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了一角。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床单,凉了,那个人起来有一会儿了。

      厨房里有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嚓嚓嚓嚓”,不急不慢。有人在煎什么东西,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油烟机开着,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晏骋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穿着一件小了一号的黑色T恤,领口绷着,袖子短了一截。他低头看了看那件T恤,没有脱下来,站起来,走出卧室。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海是蓝的,天的蓝更深一点。海面上有几艘船,白色的,慢慢移动。他不知道那些船要开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阎燃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煎蛋。锅铲在他手里不太听话,油溅出来,落在灶台上,他用手擦了一下,被烫到了,“嘶”了一声,把手放在嘴边吹了吹。他没有煎过蛋,或者说——他没有给别人煎过蛋。他的泡面煮得很好,水开,下面,三分钟,关火。蛋不一样,蛋会碎,蛋黄会破,油会溅。

      晏骋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说话。阎燃听到他的脚步声转回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平时重了一圈,嘴唇是干的,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你站着干什么?”

      晏骋没有说话,看着阎燃——穿着那件新卫衣,黑色的,领口不大不小刚刚好。卫衣的袖子上沾了一点油,灶台上有一个打翻的盐罐,盐洒了一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发亮。

      “你煎的什么?”晏骋问。

      “蛋。”阎燃转回去,把锅里的蛋翻了一个面。蛋黄已经破了,黄的流出来,在蛋白上凝固成一片,形状不太好看,但它是熟的。

      “我不知道你吃什么样的。”

      “都可以。”

      “什么叫都可以。熟一点的还是生一点的?”

      “都可以。”

      阎燃骂了一声:“你这个人是真的有病。什么都无所谓。”

      晏骋没有说话,看着阎燃把蛋盛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盘子的边缘有一个缺口,不是新的,是他从深水埗带来的。他在那间可以看见海的屋子里,用他从深水埗带来的缺口盘子,给一个从太平山来的人,盛了一个煎破了的蛋。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不是餐桌,没有餐,茶几就是餐桌。

      晏骋从厨房门框那里走过来了,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蛋黄是熟的,不流了。蛋白的边缘有一点焦,咬起来是脆的。盐放多了,咸。他一口一口地吃,没有说话。

      阎燃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他的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更苦更浓的那个牌子,是那个人放在他的冰箱里的。他拉开了,喝了一口,的确是更苦更浓,苦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那个人喝这个,他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咸了。”晏骋说。

      阎燃放下啤酒罐。“哪里咸了?”

      “蛋。”

      阎燃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吃拉倒”,看到晏骋把那块咸了的蛋咽下去了,没有吐出来,没有说“太咸了不吃了”,只是说“咸了”。然后继续吃。

      阎燃把后面的一句“你不吃拉倒”咽了回去。

      “那你下次自己煎。”他说。

      晏骋放下筷子。“好。”

      阎燃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那道眉骨上,落在那根鼻梁上,落在那片收得很紧的嘴唇上。

      “你昨天……”阎燃顿了一下。“你昨天为什么会在那里?见了什么人?喝了什么东西?”

      晏骋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海,沉默了很久,久到阎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生意。”

      “什么生意?”

      晏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像两口井一样的眼睛,在早晨的阳光里被照得很亮,亮得可以看到里面的井水。那井水是深的,不是浅的,深的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它在。

      “你不用知道。”

      阎燃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说,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阎燃不需要知道。他要保护他,不让他被那些东西沾到。但阎燃已经沾到了。从他抢了那批货的那一刻起,他就沾到了。他没有告诉他,他的胃疼不是因为泡面。

      五

      那天下午,阿鬼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用线缠了好几圈。线头被胶纸粘住了。

      “骋哥。”

      晏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和阿鬼在门外说了几分钟的话,声音很低,阎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听到了几个词——“货”“码头”“晏行之”。晏行之。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记住了。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用那个人教他的方式——每个字都要咬清楚。晏行之,晏,行,之。那个人姓晏,这个叫什么之的人也姓晏。

      晏骋走进来,站在玄关。阿鬼把门关上了。

      “我要走了。”他说。

      阎燃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罐啤酒。他看着晏骋,那张脸在玄关的灯光下被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不红了,体温正常了。

      “昨晚的事——”晏骋开口。

      “昨晚什么事也没有。”阎燃打断了他。

      晏骋看着他,目光缓慢地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

      “你额头还烫不烫?”阎燃问。

      晏骋摇了摇头。

      阎燃走到他面前,踮了一下脚——没踮起来,他不踮脚。他伸出手,手背覆上晏骋的额头。凉的。不是那种凉的,是正常的凉,是人体的温度。

      “你明天……”他把手收回来,“你还是多休息。”

      晏骋看着他,看他的手指从自己额头上收回去。那几根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的时间不到两秒,但晏骋记住了那个温度。不是烫,是暖。他的手是暖的。

      “嗯。”

      晏骋转身,拉开门。走廊的灯亮了,浅色的地毯,墙上挂着画。他的背影在灯下被拉得很长。

      “喂。”阎燃喊了一声。

      晏骋停步,没有回头。

      “你下次要喝啤酒,不用放在我冰箱里。你直接来喝。”

      晏骋站在那里没有动。走廊的灯在他头上亮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门关上了。

      阎燃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那罐啤酒。啤酒已经不冰了,有点苦。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门没有锁,他随时可以拉开,走廊和灯一切如常。他走过去摸了摸那个铜的门把手——凉的,那个人刚才握过,他的体温还留在上面。他把手覆上去,等那一点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自己的掌心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只有一张枕头的床上。半边是空的,枕头上的压痕还在,被子掀开的那一角还没有收回来。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那片空着的床单,凉的,那个人走了很久了。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那片空着的床单,把它盖住了,假装那个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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