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见了鬼了 谁吓谁? ...

  •   沙田县人多眼杂,闻人赛虎领着陆无咎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专挑没人的地方走,跟做贼似的。

      陆无咎跟在后头,忍不住问:“喻家请人过府,这么见不得人?”

      闻人赛虎回头,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您小点声儿!让人瞧见我带人从正门进去,三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无咎一愣,心说你这满大街抢人就不影响名声了?但这话他没问出口,只挑了挑眉。

      绕了小半个时辰,闻人赛虎终于在一处小门前停下来。

      灰墙黑瓦,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马正低头打盹。

      陆无咎瞥了一眼车厢上挂的帘子,觉得那花样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闻人赛虎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跟他低声嘀咕了几句,又往他身后看了看。

      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些。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干净得体的灰绸袍子,面相和气,看着像个管家。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陆无咎一番,目光从脸上转到身上,又从身上转回脸上,末了微微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袋子递给闻人赛虎。

      闻人赛虎接过来掂了掂,笑眯眯地往怀里揣。

      一转头正对上陆无咎似笑非笑的眼神,脸上的笑立刻僵了,连忙把双手合在胸前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嘴里无声地念叨:“上香,磕头,日日不断。”

      陆无咎这才收回目光。

      管家在一旁看着,神色不动,只侧身让出路来:“公子,请。”

      喻家的后院比陆无咎想的要大。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瞧着有些轻微褪色。

      管家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

      陆无咎跟在后头,忍不住开口:“这位……怎么称呼?”

      “敝姓周,公子叫我周管家就是。”

      陆无咎点点头:“周管家,你们这府上请人,都是走后门的?”

      周管家的步子顿了顿,随即笑道:“事出突然,怕走正门惹人闲话,只好委屈公子从后门进。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陆无咎反倒不好再说什么。

      他原以为这种大户人家的管家,见了他这种一看就落魄的穷小子,就算不颐指气使,至少也该带几分倨傲。可这位周管家从头到尾和和气气,说的话也滴水不漏,倒让他有些意外。

      正想着,管家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过身来:“说了半天话,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姓陆,单名一个辞字。”

      “陆辞。”

      管家点点头,“好名字。公子是哪里人?”

      “云州来的。家里是做小买卖的,父母去得早,剩我一个人,四处飘着讨生活。”

      管家“哦”了一声,又问:“来沙田县是投亲,还是访友?”

      陆无咎顿了顿:“找人。”

      管家回头看他:“找着了?”

      陆无咎想了想,笑着道:“应该快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小院。

      三间厢房,门窗都开着,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看着还算不错。

      周管家在院中站定,回身道:“公子先在此处歇息。厢房已经收拾干净,公子看看还缺什么,只管吩咐。”

      陆无咎往屋里看了一眼,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茶壶茶杯,收拾得确实齐整。

      他收回目光,问:“三小姐什么时候见?”

      周管家笑了笑:“三小姐今日出城进香去了,怕是明日才能回来。公子先安心住下,梳洗歇息。听小虎说公子还饿着肚子,我待会儿让人送些饭菜过来。”

      陆无咎拱手道谢,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管家,你看我这初来乍到,怕在府上撞见了人不认得,失了礼数。不知府上除了三小姐,还有哪些公子小姐?”

      周管家的步子顿住了。

      他没回头,但陆无咎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瞬。

      “还有一位小公子。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小公子不爱往后院来,轻易碰不上的。”

      陆无咎点点头,没再问。

      周管家转身走了。

      陆无咎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背影比刚才多了一分沉沉的意味。

      夜里,陆无咎和衣躺在床上,没睡。

      子时刚过,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一道金光闪进来,落在床前,凝成一个人的模样。

      来人穿着一身碧青青的袍子,手里摇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还真让你混进来了。”

      陆无咎坐起身来,心情很好地嗯了一声。

      苍阑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皱起眉,“喻家的茶不怎么样。”

      说着瞥了床边的陆无咎一眼,“你知我要来也不提前备点热的?”

      “西天的仙露你大抵都喝腻了,这凡间的粗茶怎么能入得了星君的口?”

      陆无咎起身坐到苍阑旁侧的椅子上,倾身过去说道:“趁我还没被剥号削籍,我府上藏得那些茗茶好酒你记得统统拿去,否则便宜了旁人。”

      苍阑侧首瞧他,“你怎知你还没被削籍?”

      陆无咎用手向上指了指,笑道:“若真要拿我,今夜来得怕不是几百天兵了?”

      听他如此一说,苍阑也收起了玩笑,“说来蹊跷,你私自下界,是天大的罪过。可玉帝不仅未治我的罪,连看守诛仙台的巡天将都没挨罚。”

      苍阑收起折扇,“这不合理。”

      陆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反正我人已经下来了。他要不抓,我就当没这回事。”

      苍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陆无咎心里微微一动。

      苍阑很少露出这种表情——那种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的表情。

      他在天庭千百年,对这位老友的脾气再熟悉不过。苍阑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行了,”陆无咎摆摆手,“你专程跑一趟,总不会是为了来喝我这杯凉茶吧?”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苍阑起身,“顺便提醒你一句,我感觉这次的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便化作一道金光,从窗缝里钻了出去。

      陆无咎坐在床边,看着那扇窗户,总觉得苍阑方才的话里还藏着什么。

      是什么让他一个仙佛监察使,对凡间一户人家的“诅咒”这般在意?

      陆无咎还未及细想,院外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他挑了挑眉,起身回到床边,拉开被子躺下去,闭上了眼。

      窸窣声停了。

      过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阴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跳腾着晃了晃,灭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床腿爬了上来。

      凉丝丝的,软软的,在他脚边蹭着往上爬。紧接着又有别的什么东西跟上来,细长的腿在他被子上轻轻踩过。有一只爬到了他脸上,毛茸茸的触感从额头滑到鼻梁,在他脸颊上停了停。

      陆无咎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只爬到他脸上的东西——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眼睛亮闪闪的像嵌着红宝石。

      他把蜘蛛从脸上扒下来,放在手里看了看。又往床边摸了摸,摸到一条蛇,凉丝丝滑溜溜的。还有几只青蛙,肚子圆滚滚,不时咕呱叫上两声。

      陆无咎把这几只小东西翻来覆去玩了一会儿,忽然想笑。

      他这些年揣着降魔令下界,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青面獠牙的、三头六臂的、血盆大口的,哪一个不比眼前这些吓人?

      看着这些个做工精巧,活灵活现的小东西,陆无咎竟瞧出几分可爱来。

      他把蛇和青蛙挨个整齐码在床边地上,又躺回去,闭上了眼。

      屋外静了好一会儿,一个极轻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没动静?难道直接吓晕了?”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白影飘进来,挪到床头。

      “你——是——什——么——人——”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装睡是没用的~~~我是鬼,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吸光你的阳气~~~”

      陆无咎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

      一张惨白的脸悬在他头顶,披头散发,嘴唇血红,眼窝子描了两团黑,正瞪着他看,发出阵阵怪笑。

      陆无咎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眼睛越睁越大,嘴也慢慢张开——然后他大叫一声,眼珠子往上一插,头一歪没了动静。

      怪笑声戛然而止。

      白影用背在身后的竹竿戳了戳陆无咎的胳膊。

      没动。又戳了戳。还是没动。

      “这就吓晕了?也太没用了吧……”

      白影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亮起一点光。

      白影僵住,慢慢回头,看见桌上那根蜡烛不知怎么就被点燃了。

      床边的青衫书生已经站起身来,正冲她笑。

      那笑容和气得很,白影却被吓得往后一缩,撞在门框上,捂着脑袋喊了一声:“哎哟!”

      随即又指着陆无咎:“你、你、你不是晕了吗!”

      “方才白眼翻得不好,让三小姐见笑了。”

      陆无咎朝她拱了拱手,“在下陆辞,见过三小姐。”

      白影捂着头的手僵住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陆无咎笑了笑,指了指床边地上那些小东西:“真的蛇鼠虫蚁,半夜爬一身,一般人当场就吓死了。三小姐偏偏弄些假的来——是不想真伤着人吧?”

      白影别过脸去,闷声道:“你想多了。只不过是活的不好找,才拿这些先凑合。”

      “再说,府上能半夜装鬼吓人的,除了三小姐本人,我想不出还有谁。”

      白影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一把扯下披在头上的白布,露出底下一张秀气的脸——虽然被白粉和胭脂糊得乱七八糟,但眉眼间那份神采,确实是个娇俏的姑娘。

      “你既然知道是我,刚才还装晕?逗我玩呢?”

      陆无咎一本正经道:“三小姐扮得这么用心,我要是不配合一下,岂不是辜负了这番辛苦?”

      喻嘉怡抬起头瞪他,瞪了两息,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无咎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招呼她坐下。

      喻嘉怡接了茶杯,小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床头地上那些小玩意上,表情柔和了些:“那些东西是我弟弟做的。他手巧,小时候就会做这些。起初做的是小鸟小兔子,逗我开心用的。后来我说想要些吓人的,他就做了那些。”

      “所以三小姐半夜装鬼吓人,是想试试上门女婿的胆量?”

      喻嘉怡脸上的笑僵住,哼了一声:“之前那些来提亲的,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被我这么一吓,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几个半路请来的,直接跪地上哭爹喊娘。”

      陆无咎点点头:“所以三小姐是压根不想嫁人。”

      喻嘉怡脸色变了变,别过脸去:“我嫁不嫁人有什么要紧?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这话怎么说?”

      喻嘉怡没吭声。

      陆无咎慢悠悠道:“本人不才,略懂些道家玄法。三小姐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兴许我能帮上忙。”

      喻嘉怡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下去。她摇摇头:“没人帮得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无咎喝了口茶,语气不急不缓:“没试过怎么知道呢?而且——”

      他拿起桌上那只腮帮子鼓鼓的青蛙,推到喻嘉怡面前,“我能看出来三小姐很护着小公子。就算是为了他,三小姐不想做点什么吗?”

      喻嘉怡沉默了良久,其实他也知道就算她不说,市井流言也早已经满天飞了。

      最后喻嘉怡深吸一口气,把喻家诅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大哥十九岁那年没了,说是出门遇上山匪,尸首都没找回来。二哥同年落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接着是大姐掉井,二姐在自己房里上吊。往后每年家里都有人离奇死去——娘亲、几位姨娘、府上的家仆。”

      喻嘉怡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说到最后,她抬起眼,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我很快就十八了。我的哥哥姐姐没有一个活到二十。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陆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青蛙往她面前推了推。那青蛙是木头做的,涂了绿漆,眼睛鼓鼓的,瞧着有几分滑稽。

      “三小姐,”他说,“我说能帮你们,并非随口一说。”

      喻嘉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来找人的。”

      “找谁?”

      陆无咎顿了顿,眉眼一弯:“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不过眼下,先帮三小姐把麻烦事解决了再说。”

      喻嘉怡看着他,不知怎的,心里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忽然松了松。

      她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深夜叨扰,公子莫怪。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喻嘉怡。”

      “陆辞。”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些你别扔,我弟弟做的,我还要还给他。”

      “三小姐放心,一个都不会少。”

      喻嘉怡转身出了门。陆无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笑容慢慢淡下来。

      喻家的事,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

      ——————
      早些时候,沙田县城外的官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厢里没有点灯,只借着月光,能看见两个人影相对而坐。

      “他进去了。”一个声音低低地说,“喻府。”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跳诛仙台、藏仙根、封仙法、混进一户人家当上门女婿——这位镇灵天君,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咱们要不要改改计划?他如今在凡间,仙法被封——”

      “不急。”先前那人打断了他,“他在天上晃着,倒不好下手。如今自己送上门来,反倒方便了。先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毕竟他也算枚不错的棋子。”

      “那苍阑那边……”

      “他?”那人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最近莲台法会的事够他忙的了。等他腾出手来,这里的事也该差不多了。”

      马车里陷入沉默。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那人脸上投下一道细窄的光。

      光落在他嘴角,那个弧度不像在笑。

      “走吧,先去把差事办了回去复命。”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不耐烦。

      另一个人影也忍不住抱怨一句,“若不是因为他,您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奔波受累。”

      ——————
      陆无咎送走喻嘉怡,没有立刻睡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他想起苍阑方才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又想起喻嘉怡说的那些话,那个“诅咒”的传言。

      这两件事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陆无咎阖上窗,躺回床上。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他有许多疑问,但今夜不是追究的时候。明日还要见那位喻老爷,还要应付更多的事。

      更重要的是——明日也许能见到那个人。

      窗外,夜色深处。

      一道极淡的影子从屋脊上掠过去,无声无息地没入云层。

      那道影子去的方向,是西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