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上仙太难追》丁一墨

1、楔子 天庭有个混

　　天庭有两桩事，搁在一块儿想就挺稀奇。

　　头一桩，镇灵天君陆无咎在天界的人缘，实在不怎么样。

　　倒不是他脾气差，他见谁都是一副和气形容，坚决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举止贯彻到底。

　　也不是他本事不行，论身手，他在武仙里头是排得上号的，降魔帖递到他手上，很少有办不成的。

　　可他是捡漏飞升的。

　　几千年前涤尘池出了桩怪事，天象异动，三色云彩铺了小半边天，瑶池的金莲全谢了，天界乱成一锅粥的当口，接引金光不知怎的就把一个凡人给接了上来。

　　那人就是陆无咎。

　　没修过仙，没拜过师，连飞升的资质被接引使问起时他都答不上来。

　　后来玉帝为了顾全天庭颜面发了话，三色仙云的旧事不准再提，陆无咎捡漏的名头却跟了他几千年。

　　这等出身，天界没几个人看得上他。

　　对此，陆无咎心里门儿清，但他一点不在乎，被玉帝一道谕旨封了个仙官之后越发放肆起来。

　　前脚接了降魔帖，后脚他就敢把差事拖上十天半月；交述职奏章，满朝仙僚洋洋洒洒上千言，他交上去的帛书上只写了八个字“下界七日，斩魔一只”。

　　更不必说他在太白金星的宴席上给西天罗汉唱凡间小调；拉着昴日星君一本正经地说他打鸣的调子不对，气得昴日星君第二日司晨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寻常仙君若这般行事早被御史台参烂了，可参他的折子递上去，不是留中不发，就是批了“知道了”三个字。

　　众仙也品出几分味道：玉帝在纵着他。

　　第二桩，偏偏也是这个捡漏的，被玉帝特许可以动凡心。
　　天条森严，神仙不许谈情说爱，独他陆无咎是个例外。

　　消息从凌霄殿传出来的时候，好几个仙君当场变了脸色。

　　可不管旁人怎么腹诽，玉帝下了明旨，特许就是特许。

　　陆无咎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但他一点没客气。毕竟他就没修过仙，也非身心有什么问题，自然不会是个六根清净的主。

　　于是他看上了玄旻仙君。

　　这事起初没人当真。
　　陆无咎在天庭是个混不吝的性子，玄旻却是出了名的清冷端正。

　　仙君们私下说，陆无咎不过就是图好玩，想瞧一眼清冷神仙动情是个什么样。
　　等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消停了。

　　而陆无咎也确实追得高调。

　　隔三差五往溯缘宫跑，带一碟桂花糕、一本凡间话本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赖在玄旻的案几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还趁玄旻不在的时候摸进去替他整理册子，整理完了拿炭笔在桌案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玄旻发现之后三天没让他进门。

　　就这么追了千百年，玄旻待他始终不冷不热。他说话的时候偶尔应一声，他安静的时候也不主动开口。
　　唯独陆无咎每次去，桌案上总会多一盏茶。

　　有一回陆无咎趴在桌案上，拿手指戳玄旻面前那本摊开的册子，说：“我的好玄旻，你什么时候才肯应了我？”这话他念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玄旻头都没抬，手里的笔稳稳地落在册子上，只说了两个字：“别闹。”

　　又有一次他喝了些酒，胆子比平时更大，在溯缘宫门口的石阶上坐到半夜。
　　玄旻开了门，站在门槛里头看他，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玄旻说了一句“回去罢”，然后转身进去了。
　　陆无咎没走，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才驾云离开。

　　有仙友实在看不过去，劝他：“玄旻仙君修的是无情道，你再怎么追也是白费力气。”

　　但就是这么个人，却做了一件让天庭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跳了诛仙台。

　　原因很简单，因为玄旻上仙被玉帝贬下了界，怎么贬的、为什么贬，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天兵押他上殿到打下诛仙台，前后不过片刻工夫。

　　陆无咎那会儿正在外头办差，一回来就直冲掌命星君府，想查玄旻在凡间的命数。可掌命被玉帝支出去办差，少说要几十天才能回来。等几十天过去，玄旻在凡间那一辈子都快过完了。

　　于是陆无咎转身就去了诛仙台。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天庭的仙友们提起这件事，表情都很复杂。

　　更多的人是想不通，那玄旻仙君又没应过他，他图什么？

　　没人知道他图什么。

　　但有少数几个仙君知道，陆无咎跳诛仙台之前，与苍阑星君在一起。

　　苍阑是仙佛两界的监察使，跟陆无咎交情算是不错。

　　陆无咎在掌命星君府碰了钉子之后，苍阑径直就拉着他去了私藏的灵宝库。

　　给他挑了块能保元神和仙根不散的庇元玉髓，能让他从诛仙台跳下去不至于真的前尘尽忘、重新投胎。

　　又借他一块自己随身带了多年的玉佩，陆无咎诧异铁公鸡也有拔毛的时候，苍阑肉疼地表示只是暂借，回来之后要连本带息地还。

　　然后两人在诛仙台上告了别，陆无咎大头朝下滚进雷云深处时，只听见苍阑又叮嘱了一句让他小心点别死了。

　　而明明出了这么一件触犯了天条的荒唐事，凌霄殿上的玉帝却什么都没说，也没问陆无咎去了哪里。

　　这让一些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仙君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玄旻被贬下界，绝不只是私自翻阅了岫玉天方册那么简单。

　　而那本册子上到底写了什么，除了玄旻本人，恐怕只有玉帝和苍阑，以及几个常年闭关的先天神祇知道了。

　　可苍阑送陆无咎跳下去的时候，却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