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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访辞行
天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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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黑透时,父亲回来了。
一日间,各处交接事宜尽数办妥。他进门时,手里只多了一只布包,装着几页未整理完的笔记与那支铜制听诊器,其余一切,都留下了。
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衣物、药囊、银针、家传的经验方手抄本,一一归置稳妥。我拽着药木牌发怔,灶间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吃饭了。”
我抬眼望去,她正解下围裙从灶间走出,鬓角沾着细汗,额前碎发被烟火濡得微卷,脸上却带着温软笑意。
我默默放下药木牌,起身洗手,取来碗筷摆放。
桌上菜品丰盛,虽每份菜量不多,样式却足,皆是我与父亲爱吃的。
这一日都在忙着收拾行装,我竟没察觉母亲是挤了多少间隙,才默默备下这么一桌。
三人围着小桌坐下,屋子里安安静静。母亲先往我碗里夹了一箸清炒鲜百合,温声劝我多些,又给父亲布了几筷煨得绵糯的茯苓山药,轻声道:“你这几日劳神太过,今日特意做了这个,润养脾胃。”我捧着碗一味拨着饭粒,半点滋味也尝不出。
片刻,父亲望着母亲开口:
“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到要走的时候,还是没好好问过你的意思,就让你跟着我颠簸,前路难料……你和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母亲筷子一停,眼底泛起了湿意,不等泪珠滚落,便侧过脸抬手轻轻拭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嗔:
“好好吃饭,说这些做什么。”
她往父亲碗里又添一筷煮鱼:
“委屈自然是有。可我知道,你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装着这个家。我和孩子都跟你一条心,你去哪里,哪里便是我们的家。”
父亲心头一暖,道:
“等回了北平,我一定多腾出些时间,带你和女儿去逛景山、游北海,好好歇一歇。”
话音未落,传来三声叩门声。父亲疑惑问:“谁?”
门外传来一句地道的日语:
“温君,我是池田,夜分冒昧打扰了。”
父亲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他的日本导师,身后半步立着一名青年。
青年身形清挺,面容冷敛,一双眼寒如深潭,一言不发,只垂手侍立,像一尊立在阴影里的影子。
父亲侧身让道:“老师,请进。”
池田微微颔首,步入屋内。那青年随入,目光扫过我与母亲。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母亲下意识将我往身边轻护一下,却依旧保持体面,没有失礼。
父亲微微躬身,语气温和:“老师夜分到访,想必有话要说。”
池田没有立刻落座,他走到窗边,望了一会窗外浮着灯火的夜色,便转过身望着父亲,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温君,你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你的手能捻银针,也能执手术刀——这是上天赐给医者的礼物。
你的勤勉,你的悟性,你身上中西医兼具的根基,我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贵国如今,治学、行医,皆非易事。
你若回去,前路会比你想象的艰难。
我执教半生,不愿这样的天赋半途而止。
留下来。我们一起,把你的中医智慧和现代医学结合起来,让它走得更远。”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看了我和母亲一眼,收回目光,落到父亲脸上。
“温君,你的学业尚未完成,你的研究才刚刚起步。你的妻女,你的未来,都能安稳。”
池田身后那名青年安静地立着,始终没有说话。可那双冷锐的眼睛,将屋内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无声地收在眼底。
父亲迎着导师的目光,轻轻拱手,微微躬身:
“老师,七年教诲,如灯照路,学生一生不忘。
您惜我、护我、为我谋划前路,我心中唯有感激。
只是我行医之道,承自家父家训:
医无国界,医者有根;术可救人,不可失本。
我留在日本,可精研医术,可成就小我;
我回到故土,方能守祖宗之医,治乡里之人,尽一介医者的本分。
中医讲‘天人相应’,人归其位,方合天地之道。
我的位,在故国,不在他乡。
今日辞别,并非敢负师恩,
乃是不忘来路,不失根本,
还望老师成全。”
池田望着他,沉默许久,轻轻一叹:
“温君,你这样优秀的中医学者要走,实在遗憾。
西医救身,中医救心。
西医的术法,可以教给众人;中医的道,只能择人而传。
你的家人有你,是福气;你的国家有你,是骄傲。是我私心太重,不愿放你回去。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知行合一的中医精神。”
随后,池田温和地看了我与母亲一眼,再望向父亲,卸下先前的严肃,声音带着几分愉悦:
“来,我们用中国人的方式道个别吧。”
父亲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池田也认真学着向父亲拱手作别,并与我和母亲也轻轻拱了拱手。
我与母亲亦轻轻拱手回礼。
很快,池田收起轻松,走近父亲,郑重道:
“温君,乱世之中,前路难料。你今日选择归国,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只盼你与家人平安。”
说完,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去。
那名随行的青年也只是对着父亲微微颔首,便无声地跟在池田身后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