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我数不尽梨花

6、心不由己 宋曲丛

　　宋曲丛怔怔坐在原处，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投入冷水里，浑身的紧绷感慢慢松垮下来，又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这件身世旧事，她自小懵懂知晓，却早已在日复一日朝夕相伴里，彻底将自己视作宋家一份子，也实打实把宋俞青当成血脉至亲看待。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伦理枷锁，从来都以姐妹身份牢牢桎梏着她，她从未敢往无血缘这一层深究半分。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面，方才自嘲酸涩的情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纷乱缠绕的心绪。惊喜、惶然、还有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期许，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忽沉忽轻。
　　“我……一直都默认我们是亲姐妹。”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眼底褪去先前的死寂，多了几分飘忽不定，“从小到大一起生活，父母待我视如己出，俞青也事事依赖我，我早就认定这份姐妹名分无法逾越。”
　　蓝祈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和地看着她：“名分是家人赋予的，心意却是你自己控制不住的。你刻意逼自己相亲，想要斩断念想，可潜意识里描绘的模样，全都是俞青，足以见得这份感情根本藏不住，也压不下去。”
　　窗外天光和煦，透过玻璃窗洒落在地板上，屋内气氛不再压抑凝重，却又添了新的纠结。
　　宋曲丛垂眸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脑海里轮番闪过无数画面。幼时小姑娘踉踉跄跄跟在身后喊姐姐，生病时窝在自己怀里撒娇，昨夜病房里不经意落在脖颈的柔软触碰，还有方才相亲时不受控制浮现的眉眼。
　　原来困住自己最深的，从来都不是世俗旁人的眼光，而是自己死死固守的认知，还有那份害怕打破安稳家庭、伤害所有人的顾虑。
　　“就算没有血缘，又能如何。”她缓缓抬眼，眉宇间依旧萦绕着顾虑，语气带着茫然，“父母早已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俞青满心满眼都只把我当作姐姐。倘若这份心思暴露，整个家都会彻底打乱，我不敢赌，也不忍心让任何人受伤。”
　　她习惯了以姐姐的身份守护宋俞青，习惯了维持眼下安稳和睦的日常，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往后相处的分寸、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会彻底偏离原本的轨迹。
　　蓝祈明白她的顾虑，没有急于劝说她勇敢奔赴心意，只是沉稳开口：“我懂你的顾虑，你怕破坏亲情，怕辜负家人的养育之恩，更怕这份心意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说到此处，蓝祈话锋微微一转：“但你也不必急着逼迫自己将就旁人，更不用强行抹杀本心。先试着放平心态，好好看清自己的心意，也慢慢留意俞青对你的态度，很多事情，不必急于一时做出抉择。”
　　宋曲丛默然点头，心底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另一边，宋家里。
　　宋俞青身体休养大半，肠胃不适感消散许多，只是脑海里始终惦记着一早出门的宋曲丛。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时不时望向门口的方向，指尖轻轻抠着沙发边角。
　　昨晚暧昧的触碰还清晰烙印在记忆里，她当时昏沉无力，事后回想起来，心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她隐隐察觉到自己对姐姐的依赖，似乎早就超出了普通姐妹的范畴，只是年纪尚浅，懵懂的心性分不清亲情与别样情愫的边界。
　　听见父母闲谈间说起宋曲丛主动答应相亲的事，宋俞青脸上的慵懒神色瞬间一僵，眼底的光亮悄然黯淡下去。
　　相亲……姐姐要去认识别的人，往后或许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再也不会时时刻刻陪着自己了。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扯着，闷闷的难受。她抿紧唇瓣，垂下长长的眼睫，原本鲜活灵动的眉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
　　宋俞青指尖顿在沙发面料上，方才轻快的心情骤然沉了几分。
　　她只是单纯觉得心里堵得慌，下意识抵触这件事，却并未深究这份异样情绪的根源，只笼统归为舍不得朝夕相伴的姐姐。
　　从小到大，宋曲丛几乎事事都将她护在身前，上学放学一路同行，生病时贴身照料，平日里也总是耐心包容她所有小脾气。在她心里，姐姐就是最安稳可靠的依靠，早已成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想到往后姐姐会有相伴一生的伴侣，会分出大把时间陪伴旁人，不能再像从前这般时时陪着自己，她便满心怅然，像弄丢了心爱的物件一般。
　　“姐姐怎么突然愿意去相亲了。”她小声嘟囔一句，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闷闷不乐，面上依旧只当作寻常姐妹间的不舍，半点没往情爱心思上揣测。
　　宋母收拾着桌上的水杯，闻言笑着宽慰：“你姐姐年纪也不小了，总归是要成家立业的，早些遇见合适的人，我们做父母的也能放心。”
　　宋俞青低着头，没再接话，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泛起的低落。她心里只单纯不想姐姐离开自己，却分辨不清这份眷恋早已悄然偏离了普通姐妹的界限，只一味把心绪归结为习惯了彼此陪伴，骤然要改变现状才心生不适。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巷，默默等着宋曲丛归来，心里反反复复想着，若是姐姐往后有了爱人，平日里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迁就自己。

　　蓝祈家中，谈话还在继续。
　　宋曲丛听完挚友的话，纷乱的心绪依旧没能彻底安稳。知晓两人并无血缘羁绊，压在心底多年的枷锁看似松动，可现实里层层牵绊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
　　“就算没有血缘名分摆在那里，在外人眼中，我们依旧是相依长大的姐妹。”她语气沉静，藏着满心束手无策，“父母养育我多年，恩情深重，我没法凭着一己心意，搅乱整个家的平静。”
　　她更是不敢轻易试探宋俞青的心思，在她看来，那个活泼纯粹的小姑娘，心里定然只将自己视作至亲姐姐，从未生出过半分别样念头。贸然表露心意，只会打破如今安稳的相处模式，最后落得彼此尴尬疏远的结局。
　　蓝祈见她顾虑重重，也不再强硬劝说，放缓语气说道：“我明白你的难处，也不会逼你立刻做出决定。只是你不必再强迫自己去迎合世俗相亲，勉强将就只会让你愈发痛苦。”
　　“先顺着本心相处就好，不用刻意疏远，也不用刻意逼迫自己放下，慢慢来就够了。”
　　宋曲丛轻轻颔首，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连日来压抑、煎熬、试图自我割裂的情绪，在倾诉过后总算稍稍纾解。
　　聊了许久，天色渐渐偏移，宋曲丛惦记着家里的宋俞青，起身准备返程。
　　“我先回去了，免得家里人挂念。”
　　“去吧，凡事别独自憋在心里，想不通随时可以找我。”蓝祈目送她起身，轻声叮嘱道。
　　宋曲丛道别后走出楼栋，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目平复心绪。脑海里交替闪过家人的模样，还有宋俞青那张明媚鲜活的脸庞，心绪沉浮不定。
　　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缓缓驶去。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灯光暖意融融。
　　宋俞青听见动静，立刻从窗边转过身来，原本恹恹的神色瞬间亮了几分，快步迎了上去，习惯性地凑到宋曲丛身旁，语气自然又亲昵：“姐姐，你回来啦。”
　　她目光下意识在宋曲丛身上打量一圈，想起相亲的事，心里那份闷闷的不舍又冒了出来，只是依旧只当成舍不得姐姐离开，直白地开口问道：“今天见面还顺利吗？对方人怎么样呀？”
　　孩童般直白的问话落在耳边，宋曲丛心头微微一动，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对方眉眼澄澈干净，眼底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关切，没有半分异样情愫。这般坦荡纯粹的模样，更是让宋曲丛把心底翻涌的爱恋死死压住，面上恢复一贯的温和淡然。
　　“只是简单见了一面，算不上熟识。”她语气平淡，不动声色地避开深入话题，抬手自然地拂了下宋俞青额前散落的碎发，“身子好些了？有没有再觉得肠胃不舒服？”
　　宋俞青下意识微微仰头，任由她触碰自己的发丝，舒服地眯了眯眼，全然是依赖姐姐的模样，摇了摇头回道：“早就不难受啦，在家歇着都没事做，就一直等着你回来呢。”
　　她满心满眼都是依赖与亲近，只觉得和姐姐待在一起才安心，丝毫没有察觉身旁之人暗藏心底、越界的隐秘心事。
　　宋曲丛指尖触到少女柔软发丝的瞬间，心口轻轻颤了一下，连忙若无其事收回手，垂在身侧悄悄蜷起。
　　方才在蓝祈家理清身世心结后松动的思绪，此刻又被眼前真切的亲昵拉扯得摇摆不定。眼前人眼底纯粹干净，全然是依赖至亲的模样，半点杂念都无，这份安稳亲昵，让她既贪恋又惶恐。
　　“身子刚好就别总盼着我回来，好好躺着静养才对。”宋曲丛声音温和，带着惯常的叮嘱意味，侧身换鞋往客厅里走。
　　宋俞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像条黏人的小尾巴，脚步轻快，嘴里不停絮絮叨叨说着居家琐事。
　　“爸妈下午出门置办食材了，说晚上做清淡的家常菜，专门顺着我的肠胃口味来。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弹了半天吉他也提不起兴致。”
　　她说着顺势挨着沙发坐下，往宋曲丛身边挪了挪距离，肩头几乎快要贴在一起，自然而然分享起方才的心事。
　　“一想到姐姐今天出去相亲，我心里就怪怪的。”宋俞青皱了皱小巧的鼻尖，直白道出内心感受，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别扭，“总觉得以后你会分出好多心思给别人，再也不能天天陪着我说话闲逛了。”
　　她自始至终只把这份心绪归为习惯相伴后的不舍，认定只是不愿亲密的姐姐渐渐疏远自己，全然不曾往情爱层面多想半分。在她的认知里，姐妹本就该彼此依偎，若是姐姐有了别的归宿，这份陪伴自然会变少，心里生出失落也理所应当。
　　宋曲丛侧眸看向身旁眉眼蹙起的少女，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失落，喉间微微发涩。
　　她清楚这份失落源于纯粹的姐妹羁绊，可自己心底翻涌的，却是早已逾矩的情愫。两种心境交织碰撞，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能放缓语调，抬手轻轻拍了拍宋俞青的后背，像从前无数次安抚闹小情绪的妹妹一般。
　　“就算日后结识旁人，也不会耽误陪着你的时间。”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掩去心底复杂万千的思绪，“你永远都是家里最小的那个，我不会轻易忽略你。”
　　这话算是安抚，也像是自我慰藉。
　　宋俞青听罢，闷闷的情绪稍稍散去些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浅笑意。她安心地靠着沙发靠背，歪着头看向宋曲丛，好奇地继续追问：“那今天见面的人，性格好不好？长相顺眼吗？你们有没有聊得来的话题？”
　　接连的问题扑面而来，宋曲丛下意识避开她热切的目光，视线落在客厅摆放的绿植上，神色淡淡。
　　“只是初次碰面，简单寒暄几句而已，谈不上合不合得来。”她不愿再多提及相亲相关的事，生怕再从口中无意泄露出心底隐秘，干脆利落转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刚恢复身体，饿不饿？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能垫肚子的小点心。”
　　宋俞青没能再继续追问下去，只好悻悻点头，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候。
　　看着宋曲丛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她托着腮，心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别扭。
　　从小到大，姐姐向来对旁人疏离冷淡，唯独对自己百般包容温柔。如今突然愿意去接触陌生异性，难免让她心生落差，只觉得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偏爱，似乎快要被外人分走。
　　厨房里，宋曲丛靠着冰冷的台面，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
　　只要对上宋俞青纯粹依赖的眼神，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恋就无处躲藏，时时刻刻拉扯着她的理智。知晓两人并无血缘，仿佛给无望的心意撕开一道缝隙，可世俗眼光、家人态度、妹妹懵懂的心，依旧是横亘在眼前无法跨越的高墙。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最好的状态，便是维持如今安稳的相处模式，以姐姐的身份守在她身旁，不去僭越，不去惊扰这份平静。
　　不多时，她端出一碟软糯清甜的山药糕，轻轻放在茶几上。
　　“吃点糕点垫垫肚子，等爸妈回来就开晚饭。”
　　宋俞青立刻伸手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咬着，香甜软糯的口感抚平了心底些许不快。她一边吃东西，一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宋曲丛身上，看着对方安静端坐的模样，忽然开口提议。
　　“姐姐，等我身体彻底痊愈，我们像以前一样出去散步逛街好不好？好久都没有一起出门走走了。”
　　少女眼里盛满期待，亮晶晶的目光直直落在宋曲丛身上，满是对相伴出游的向往。
　　宋曲丛望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心头暖意与酸涩交织缠绕，沉默片刻后，轻轻应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