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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赣江破局 演武扬威 万历三十二 ...

  •   万历三十二年,六月下旬。
      赣江两岸的药坊连绵上百家,空气中浓郁药香扑面而来,何若海一身青衫,立在樟树镇码头的高处,望着江面来往的船只,眉头拧成一团。
      他身后,秦慕贤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面色灰败如土,声音沙哑:
      “先生,五个分销州府,南昌、九江、抚州、吉安、广信,合计每日成交量不足百斤。樟树药帮、建昌药帮把持着江西所有正经药铺,但凡挂着水西商行招牌的药材,根本进不了主流药市。百姓买药只认本地老字号,连我们铺子门都不进。”
      何若海指尖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上万斤西南名贵药材堆满库房,每日开张的银钱还不够支付伙计的工钱与铺面租金。官府抽成的两万斤限期迫在眉睫,若再打不开销路,莫说利润,连本钱都要折进去。
      何承文从烘房快步走来,擦着额角的汗水,语气急切:“若海贤弟,加工坊那边暂时稳住了,建昌帮的艾南英答应按时交付精制熟药。可问题是——加工出来的药,卖给谁?江西的药商联手封杀咱们,连散客都不肯登门,再这样下去,咱们全得折在这儿!”
      何若海面色沉凝,心底翻涌着难言的焦灼与惶恐。
      他指着窗外远处挂着“同仁堂”“守信堂”招牌的货栈,愤愤道:“樟树药帮和建昌药帮非常排外!他们控制了江西的药市,凡是咱们水西商行的药,要么压价,要么就给咱们脸色看。咱们的郎中在江西人生地不熟,根本打开不了局面!”
      何若海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秦慕贤,目光如炬:“每日不足百斤?这连咱们的船工费都不够!辅事大人在汉口盯着,侯爷在贵阳等着银子发军饷,完不成差事,咱们这些人,怕是都要被流放到贵州深山去挖药材?那地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流放贵州深山采药。”秦慕贤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深知那意味着什么——瘴气、毒虫、不见天日的深山密林,“先生,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赣州码头最近有大批佛山广锅到货,那些广锅在赣州不好卖,可要是运回贵州……”
      何若海眼睛一亮:“慕贤,你说得对!咱们卖不掉药材,是因为江西人不认咱们的药。可如果咱们不卖药呢?咱们用药材换铁锅!贵州什么最缺?好铁锅!”
      看着满库房的药材堆叠如山,看着日复一日惨淡的账册,夜里都睡不安稳。
      “走。”何若海猛地转身,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去赣州。我就不信,到了赣南,还是他们说了算!”
      赣州码头,比樟树热闹十倍。
      章江、贡江在此汇流成赣江,千帆竞渡,桅樯如林。南来北往的商船挤满水道,挑夫们赤膊吆喝,汗水在烈日下闪着油光,空气中混杂着茶叶、陶瓷、海货、铁器的气息。
      何若海与秦慕贤穿行在码头货堆之间,目光扫过一箱箱码放整齐的货物。忽然,何若海脚步一顿,目光死死钉在一堆黑黝黝的铁锅上。
      那铁锅通体乌亮,锅壁薄而光滑,边缘规整,敲之有声,正是行销天下的佛山广锅。何若海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抚过锅沿,又拿起锅底细看——上面赫然铸着“冼浩通造”与“金鱼堂陈氏”的铭文。
      “慕贤,你看!”何若海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佛山广锅!贵州最缺的硬通货!”
      秦慕贤凑近一看,眼睛也是一亮:“先生,贵州山区冶铁技术差,铁器管控严,民间、土司、兵匪都严重缺铁锅。”
      “咱们用药材去换这些东西!”何若海手指码头,语气笃定,“药材在江西卖不动,可铁锅是硬通货,我们把铁锅当成敲门砖,打通贵州与赣州之间的商路。到时候,贵州的土司们抢着要铁锅,咱们再用铁锅去换山里的药材和矿产!这叫转口贸易!”
      秦慕贤激动得声音发颤:“先生是说,以货易货,避开两大药帮的把持?”
      “正是!”何若海一拍他的肩膀,眼中精神闪烁,“贵州盛产药材,偏偏缺好铁锅,我们用佛山广锅运回贵州,一口广锅在赣州买价三钱银子,运到贵州能换三两银子的药材,十倍利差啊!”
      当日,何若海带着秦慕贤直奔赣州城中最大的铁锅商号。
      冼浩通的铺面门脸不大,后院却堆满货箱。冼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闻何若海要批量采购,起初只当是小客商,漫不经心敷衍。待何若海报出数目——千口民用大锅、三百口煮茶锅、两百口熬药铁锅,整整一千五百口——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何先生,这么大的量,是要往哪里运?”冼掌柜亲自奉茶,态度殷勤。
      “贵州。”何若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从容,“贵州山区路险,铁器稀少,广锅是硬通货。我只要耐用实惠的家用铁锅,不需要精工细作的上等货,适合山路运输即可。”
      冼掌柜连连点头,当即命伙计清点库存:“何先生放心,冼浩通是万历老牌铸锅家族,百年炉火,广锅轻薄耐用,整个南方无人不知。一千口多锅,半月内备齐,价格按大宗价走,给您最低的折扣!”
      何若海放下茶盏,又问道:“我听闻赣州码头还有洋货,掌柜可知是哪家的货?”
      冼掌柜压低声音:“有一批从漳州月港转运而来的南洋香料,因赣州本地销路不畅,积压在库,价格比沿海还低一成。”
      何若海与秦慕贤对视一眼,心中皆明。
      “慕贤,你留在这里,盯着铁锅采买和装船。我带几个人去找漳州香料商人,直接采办滞销的南洋香料。”
      “先生放心,我一定把铁锅盯紧。”
      半月之内,何若海辗转赣州香料市场,靠着水西商行的关防文书与药材,低价采购了大批胡椒、丁香、沉香。这些香料在沿海并不稀罕,可一旦运入贵州深山,价格翻上十倍不止。
      一千多口佛山铁锅、数百斤南洋香料,装满整整十艘大船,从赣州码头起航,逆赣江而上,朝着贵州方向浩浩荡荡驶去。
      何若海立在船头,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赣州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药材销路困顿的僵局,终于被“铁锅换药材”的新路子破开了第一道裂缝。
      而千里之外的贵阳演武场,却是另一番烈火烹油的热闹。
      暑气蒸腾,黄土飞扬,旌旗在热浪中猎猎作响。南明河畔的校场上,上万兵马列阵而立,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贵州巡抚郭子章端坐点将台正中,左右分列布政使王士昌、按察使杨寅秋、总兵官陈璘。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一身绯色锦袍,端坐一旁,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深沉如渊,嘴角噙着一抹酷似曹操的冷笑。
      “咚!咚!咚!”
      三通战鼓擂罢,镇雄土府的兵马率先出列。
      知府陇澄(安尧臣)一身亮银铠甲,外罩大红锦袍,骑一匹乌骓马,威风凛凛。他身后,一匹桃花马上,端坐着新婚妻室奢社辉。
      奢社辉今日未着凤冠霞帔,只以金抹额束发,一身紧身戎装勾勒出矫健身姿,腰间佩短刀,英气逼人。她策马行至靶场百步之外,神色冷峻如霜。
      “久闻奢家小姐骑射无双,今日何不露一手?”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高声提议,意在为自家挣脸面。
      奢社辉略一点头,双腿轻夹马腹,桃花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奔腾之际,她身形纹丝不动,弯弓如满月,搭箭、拉弦、放矢,一气呵成。
      “嗖!嗖!嗖!”
      连发三箭,破空而去。百步之外的草靶,三支羽箭呈品字形深深钉入红心,箭尾犹自颤动不已。箭势之疾,入木之深,令在场众人无不咋舌。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郭子章抚须点头,连声赞叹:“好!巾帼不让须眉,镇雄兵强,女将亦如此骁勇,实乃朝廷之福!”
      奢崇明目光转向身旁的亲信将领,声音提高了几分:“张令,该你了,莫要坠了我永宁的威风!”
      话音刚落,一骑黑马骤然从永宁阵中疾驰冲出,将领一身玄色战袄,正是张令。他勒马在校场中央原地盘旋,左手持铁胎重弓,鞍前横放三支狼牙箭,不待马匹停稳,身子猛然向后仰去,反手搭弦。
      “献丑了!”
      一声大喝,张令双腿控马,黑马原地急转。只见他身体后仰,反手拉弓,竟在疾驰的马背上,于不同方位连发三箭!
      “嗡——”
      弓弦震颤之声未绝,远处的三个移动草靶已被射穿。他这一手“回马连珠箭”,快若闪电,准若鬼神。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连射数次,箭无虚发,引得台下永宁兵丁欢呼雷动,声浪几乎掀翻校场。
      奢崇明含笑看向安疆臣:“侯爷,我永宁张令,箭法如何?”
      安疆臣正欲答话,忽听点将台侧一声暴喝:“好箭法!但若论统帅之能,光有箭术可不够!”
      一骑青骢马冲入场中,正是水西名将——王嘉猷。
      他身披重甲,面如铁铸,兼具张郃之勇、范蠡之智。平播一战,他连破苦竹关、大夫关,断杨应龙退路,威名震烁西南。
      此刻,他要展示的是格挡绝技。
      “取我大旗来!”
      两名亲兵抬着一面硕大的“王”字大旗奔入场中,旗杆粗如儿臂。王嘉猷令百名水西精锐弓箭手围成一圈,将他围在中心,距离不过五十步。箭矢去掉箭头,却仍带着破空之力。
      “放箭!”
      “咻咻咻——”
      利箭如雨,从四面八方射向王嘉猷。台上的郭子章惊得起身:“将军小心!”
      只见王嘉猷不慌不忙,手中大旗猛然挥舞,如车轮般旋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那旗面虽被射穿几个洞,竟硬生生将箭矢裹住,无一箭近身。百支利箭连射,王嘉猷在箭雨中屹立不动,衣角未破,气定神闲。
      这正是仿照三国张郃在战场上格挡流矢的绝技——“旗门十三变”。
      安疆臣缓缓开口,声如洪钟:“抚台大人,此乃我水西大将王嘉猷。当年平播,童元镇三万大军乌江覆没,唯独嘉猷部全军而退。有他在,何愁苗匪不平?”
      郭子章大喜,连声赞叹。
      “诸位大人,”陇澄(安尧臣)越众而出,声如洪钟,眼中闪烁着“小霸王”孙策般的傲气,“箭术虽精,然两军对垒,冲阵破敌,还需一身勇力!”
      他走到场中,那里备着一口三百斤铜鼎。陇澄(安尧臣)扎下马步,面皮涨得通红,大喝一声:“起!”铜鼎被他硬生生拔地而起,双手扣鼎耳奋力扛起,缓步走出二十余步,重重顿于地,地面微震,全场哗然。
      “力能扛鼎!这是霸王之勇啊!”台下幕僚惊呼。
      陇澄将铜鼎顿回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目光灼灼看向安疆臣,带着几分孙策式的傲气:“诸位大人,这黔中局势,不仅需要智谋,更需要这股冲劲!”
      安疆臣看着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陇知府神力,果然惊人。只是行军打仗,智勇双全方为上将。”
      话音刚落,总兵官陈璘见各土司风头太盛,唯恐朝廷官军威仪受损,当即大手一挥:“标营!演鸟铳!”
      “哗——”
      陈璘麾下的镇标营士兵齐步而出。这些士兵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面色黝黑,眼神冷厉。随着一声令下,百名士兵列成三排,火绳点燃,枪口喷出烈焰。
      “砰砰砰!”
      硝烟弥漫,百步外的靶子被打得木屑横飞。这是大明官军最精锐的火器营,威力远胜土兵的刀矛,枪声震耳欲聋,彰显着朝廷的威仪。
      紧接着,乌撒土兵演示了攀爬绝技。他们不用云梯,仅凭几根绳索和铁爪,便如猿猴般飞速爬上十丈高的模拟城墙,动作敏捷,令人咋舌。
      水东土兵则演练了近身格斗,拳脚虎虎生风,配合默契,展示了极高的单兵素质。
      最后压轴的,是水西罗兵。数千苗兵列成巨大的方阵,手持钩镰枪、藤牌,随着鼓点变换阵型。他们发出震天的吼声,杀气冲霄,军容之盛,甲胄之精良,远超其他各部。这是安疆臣的亲兵卫队,也是他震慑西南的底气所在。
      “今日检阅,黔军兵甲齐备,各部同心!”
      检阅完毕,郭子章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威严,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诸位将士!仲家苗盘踞贵龙、平新之间,劫掠商旅,杀戮百姓,实乃心腹大患!今日检阅,非为炫耀,乃为立威!”
      他顿了顿,看向安疆臣,厉声喝道:“传本抚军令!即刻起,各部兵马按既定防区,火速开拔!”
      “水西、水东、乌撒兵马,即刻进驻石阡、思南,扼守乌江航道!”
      “永宁、镇雄、沾益兵马,即刻开赴贵定、龙里、平越、都匀四地,限期肃清匪患,打通官道!”
      “乌蒙、东川各部,分守侧翼,互为犄角!”
      “若有迟疑不进,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安疆臣端坐高台,望着台下各怀心思的土司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的目光越过贵阳城,仿佛望见了城外的乌江——一艘艘满载粮食、紧缺物资的货船,正逆流而上。
      商路与兵戈,本是同一条命脉。黔省商路的畅通,需以铁血为代价;水西霸业的基石,需以钱粮和商贸来浇灌。
      而何若海这枚棋子,正在千里之外的赣江上,用铁锅与香料,悄然为水西商路劈开一条全新的生路。
      江风浩荡,船帆鼓动。何若海立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头那份被流放采药局的恐惧,终于消散了几分。
      “铁锅换药材,南洋香料作引子……”他低声自语,“这条路,走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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