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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赣江盟约 扬帆通衢 万历三十二 ...

  •   万历三十二年,六月中旬。
      赣江两岸药坊连绵上百家,空气中浓郁药香扑面而来,何若海一身青衫,穿梭在分拣、烘制作坊之间,五万六千斤西南药材堆满库房,秦慕贤、何承文跟在身侧核对账目。樟树镇的工坊日夜不停,药工们赤着上身,额角缠着布巾,在蒸笼、烘房、切片台之间穿梭忙碌,身上的汗珠滴落在地面,转瞬便被热气蒸干。
      何若海手中攥着一封刚从汉口加急送来的信,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的字迹依然凌厉干脆,末尾那句“官府抽成两万斤不可再延,误期则前功尽弃”墨色浓重,透出不容分说的急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楼下工坊里堆积如山的药材麻袋上。
      “承文,如今日加工量是多少?”他回头看向身后正在清点账册的何承文。
      何承文翻了两页,苦笑道:“名贵药材日切制不过六七百斤,加上蒸制、烘干、分级,满打满算也就这个数。三位长老说了,樟树药帮还有别家药商的常年订单,匀不出更多人手了。”
      何若海指尖轻叩窗棂,心头焦灼翻涌。五万六千余斤药材,其中两万斤是必须赶在期限内精加工上缴官府的抽成。但樟树药帮虽名震天下,工坊人手毕竟有限,粗切尚可应付,若要全部深加工成精品熟药,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完不成。陈恩催得这么急,不仅是怕误了官府抽成期限,更怕耽误了水西商行打通药材商路的整个布局。
      “不能全压在一棵树上。”何若海转身走向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在中间画了两条线,将樟树、建昌、南昌三地连成一个三角,“樟树精于切制,建昌擅熟药炮制,这两帮本是互补,若能拉建昌药帮入局,官府抽成这批货的深加工就能快上一倍。”
      秦慕贤端着茶盏走进来,闻言微微一愣:“若海兄,咱们跟建昌药帮可没有渊缘,你贸然去找,他们能接?”
      “所以我得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何若海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派人放风出去,就说水西商行的数万斤抽成药材,因樟树工坊排期紧张,正考虑分包给外地药帮。建昌那帮人,嗅觉比狗还灵。”
      消息放出去不过数日,建昌药帮的使者便登门了。
      “东家,建昌药帮使者艾南英登门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片刻,一位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的青年随伙计步入厅堂。青年约莫二十多岁,眼神明亮而沉稳,举止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正是建昌药帮长老会新晋的年轻管事——艾南英。
      “在下建昌药帮艾南英,见过何总商。”艾南英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何若海打量着他,心中微动。建昌药帮在南城深耕数百年,俗语“药不过建昌不灵”,说的正是他们在精深炮制、熟药加工上的独门手艺,皆是樟树药帮不擅长的领域。他故意面露难色:“艾先生,水西商行与樟树药帮已有长期加工协议,建昌虽名闻天下,可我的货已是樟树长老会接了——”
      “何总商,”艾南英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小生听闻水西商行的药材要赶在期限内上缴官府抽成,可樟树药帮如今工坊满负荷运转,您的五万六千斤药材全部精加工,少说也要三五个月。但官府抽成那两万斤,等不起。”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纸笺,摊开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附子、当归、石斛等数味名药的建昌帮炮制流程,每一步都标注着火候、时长、辅料配比,精细程度远超寻常工艺:“建昌的制炒,天下无双。将樟树切好的生片运到建昌,由我帮接手深加工,九蒸九晒何首乌、蜜炙黄芪,皆是我们的长项。樟树切,建昌制,两帮各展所长,何愁不能按期完工?”
      何若海心中暗赞,这年轻人年纪虽轻,眼光却长远。他略作思忖,决定再抛出一枚重饵:“艾先生,若海还听说,贵帮因闽浙海禁,南药北运的路子受阻,正需寻找新的大宗货源。我水西商行,便是你建昌药帮北上的最佳跳板。”
      艾南英笑着拱手:“何总商快人快语。建昌药帮近几年因闽浙药材商路受海禁影响,销路不畅,正需要一位能联通西南与江南的大商作为长期伙伴。水西商行背靠定远侯,手握川黔滇三省药材货源,若能与建昌药帮建立稳定合作,于两方皆是百利无害。小生此来,一半为何总商解燃眉之急,一半为建昌药帮谋一条长路。”
      何若海心中暗赞,这年轻人年纪虽轻,眼光却长远。他略作思忖,当即拍板:“好!官府抽成的两万斤名贵药材,全数交由建昌药帮深加工成精品熟药,额外再加五千斤名贵药材,也一并委托贵帮按最高规格炮制。工期两个月,必须赶在官府的抽成期限之前完工。”
      “成交。”艾南英利落拱手,“建昌药帮全力承接,定不误何总商大事。”
      两人执笔落定协议,墨迹未干,何若海已命人快马加信送往汉口向陈恩禀报。何承文立在廊下,望着堂中谈笑定盟的二人,低声对秦慕贤叹道:“若海此策,既解了樟树工坊排期之困,又把建昌药帮绑上了水西的商船。两帮互补,各取所需,对侯爷、对青山何氏、对官府,皆可体面交差。这笔账,算得精。”
      何若海送走艾南英,立在赣江岸边,望着江面船帆点点,心头稍定。他知道,这批药材一旦按期交付,他将真正蜕变成手握实权的跨省总商。
      就在何若海在樟树镇与建昌药帮握手立约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汉口码头上,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立于江风之中,正有条不紊地铺开第二张棋。
      汉口码头,骄阳似火,江风裹挟着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江面上千帆竞渡,码头上挑夫赤膊吆喝,汗流浃背,一派水陆大埠的喧嚣景象。
      水西商行临时设立的江边别院内,却是另一番肃穆光景。
      水西慕魁辅事陈恩一身素色常服,端坐主位,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人。苏文轩、顾沧浪、周启山、张文彦、沈清鸢、苏慎等一众川南耆老与亲信,分列两侧,神色恭谨。
      “诸位,”陈恩开口,声如洪钟,字字千钧,“侯爷在贵阳翘首以盼,这批货物,关乎黔中百万军民的生计,更关乎你我身家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文轩身上:“苏师爷,你阅历丰富,办事老练。押运布匹、海味糖酒回贵阳的重任,便交给你了。”
      苏文轩连忙出列,躬身道:“辅事大人信任,卑职万死不辞。只是……”他眉头微蹙,面露难色,“十万斤布匹、糖酒,体量庞大,一次运往贵州,风险极大。若是中途遭遇苗匪劫掠,或是损耗过大,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啊!”
      陈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轻轻推至案前:“苏师爷多虑了。这是贵州布政使司的勘合批文,沿途州县,谁敢刁难?再者,侯爷早已命水西土舍安邦彦,在川黔交界的彭水接应。你只需将货物运至彭水,交接清楚,即刻返程。安邦彦自会护送入黔。”
      苏文轩接过文书,终于松了口气,深深一揖:“卑职遵命!定不负辅事重托!”
      陈恩转头看向林氏、苏婉清、苏清和,语气柔和些许:“你们母子三人不必随苏师爷入黔,在汉口安心歇息几日。稍后,我会安排你们启程前往江西,与若海团聚。”
      苏婉清闻言,眼眶微红,深深一福:“多谢叔父体恤。”
      陈恩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顾沧浪与周启山:“顾沧浪,你带得力人手,开拓湖广南路药材市场,坐镇长沙,同时辅助奢阿利采购粮食。周启山,你率古玩团队前往南京、苏州,购置大批高仿古玩回贵州。至于杨书瑶、张文彦、沈清鸢、苏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们即刻启程前往扬州,助熊文灿开拓江浙路药材市场。”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陈恩站起身,负手踱步,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森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诸位,丑话说在前面。差事办好了,贵阳城里,布匹、糖酒、古玩、海产的特许经销权,任你们挑!那是荣华富贵,是士绅体面!”
      张文彦与苏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苏慎颤声道:“辅事大人,我等皆是读书秀才,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若是办砸了差事,该如何是好?”
      陈恩站起身,走到苏慎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办砸了差事,本辅便以‘办事不力,贻误军机’之名,将你等发往贵州布政司采药局,充作杂役。那里专管深山采办,每日有定额,完不成便是‘公事责罚’,鞭笞枷号,家常便饭。贵州深山,瘴疠遍地,你们这些读书人去了,只怕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更重要的是,一旦入了采药局,便从士绅沦为杂流贱役,官府备案,功名作废,三代以内子孙,不得应考。你们寒窗苦读十余年,为的就是这一天?是想做富家翁,还是想做采药贱役,自己选!”
      堂下一阵倒吸凉气。张文彦脸色微白,苏慎的手指抖了一下,周启山更是额头沁出冷汗。他们这些读书人,常年伏案,手无缚鸡之力,连山间小路都走不稳,更别说攀崖挖药了。
      “辅事大人放心,”苏慎硬着头皮躬身道,“卑职必当竭尽全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陈恩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众人散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帮汉民管事的软肋就是怕吃苦、惜体面,拿出采药流放的大棒一吓,比任何重赏都管用。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忙碌起来。
      千里之外,贵州龙里。
      烈日当空,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烘托着山野间的燥热与不安。
      贵州宣慰副使、水东君长宋承恩一身戎装,端坐于厅堂主位,面色铁青。堂下,水东土舍宋万化垂手而立,神色焦急。
      “爹!”宋万化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懑,“安疆臣这老狐狸,真是好奸诈!他调咱们水东宋氏去石阡、思南护航乌江航道,明摆着就是把咱们当镖师使唤!给贵州官府、水西安氏押镖护货,这算哪门子的协剿?”
      宋承恩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忌惮:“万化,你懂什么?安疆臣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以协剿之名,行削藩之实。咱们若是抗命,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官府为敌。届时,他随便安个‘通匪’的罪名,咱们水东宋氏,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可是……”宋万化咬牙切齿,“龙里是我们水东经营了几百年的根基,防务、屯堡、与当地夷民的往来,全是咱们的心血。这一走,岂不是把咱们的老巢拱手让人?日后咱们宋家在龙里,还能插得上话吗?”
      宋承恩长叹一声,神色颓然:“我岂能不知?这才是安疆臣最毒的一步。他先断我水东的根基,再以‘协剿’之名让我宋家兵马为他所用。咱们若是不去,便是抗命;去了,便是从此仰人鼻息,再也翻不了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石阡、思南的位置,语气沉重:“咱们只能去。而且要尽心尽力地去!护好乌江航道,让官府挑不出错处。至于和仲家苗的生意……暂时停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宋万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头:“爹……孩儿明白了。我这就去操练兵马,准备护航。”
      宋承恩看着儿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水东宋氏便彻底沦为了水西安氏的附庸,再无翻身之日。但他别无选择,安疆臣布下的这张网,他不得不钻。
      江南烟雨温润,城中楼阁雅致,熊文灿一身文士青衫,手持一匣野生赤芝,登门拜访致仕阁老府邸。辞别阁老后,又去往城中知名道观,赠予党参、石斛供道长调养。
      道观匾额、文人诗笺之上,尽数留下“黔山野生灵药”字样,无需沿街叫卖,城中士绅、盐商听闻黔地名药,纷纷登门求购。
      熊文灿立于自家药材铺面二楼,凭栏望着络绎不绝的客商,意气风发。身旁账房捧着厚厚一册销售账册:“熊先生,短短半月,灵芝、麝香、金钗石斛已经售出去近千斤,扬州盐商争相囤货送礼,都夸咱们药材品相冠绝江南。”
      熊文灿嘴角扬起笑意,缓缓规划前路:“眼下扬州根基已经扎稳,待销路彻底铺开,便即刻派人奔赴南京、苏州、杭州、松江四地分设分铺,依托江南文人士绅圈层传扬口碑,将来江南药材市场,咱们水西商行要占住大半份额。”
      说罢,他提笔修书一封,送往汉口陈恩处,详述江南购销盛况,字里行间满是宏图壮志。
      千里江河四路分驰,汉口调度、江西制药、扬州拓市、龙里守江,一盘横跨数省的商贸大棋,在陈恩一手调度下,步步落子,这些被水西商行这张大网串联起来的人,正各怀心思、各施手段,在同一轮月光之下,奔向各自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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