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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死局 北戎来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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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穿过后院的月门,小跑起来,还在书房门口,便开口喊道:“殿下,八百里加急,北境羽檄!”
萧丞看了一眼插着红羽的牛皮信封,伸手接过。
想来,晋王应还未抵达边军,不知这封急书是报喜还是报忧。
他深吸一口气,扯掉红羽,拆开信封,抽出信来:
臣柳沐言死罪叩禀:陈帅暴卒,七窍流血,疑似中毒。军中人心惶惶,恐生哗变。晋王监军未到,群龙无首,臣斗死守营盘,乞殿下示下,何以安军心!
陈将军身亡?战事未开,我帅先亡,真是雪上加霜。
萧丞只觉一股血从胸腔涌上头顶,原本的头痛更似炸裂般暴击。
马上要见父皇,重新商议战事——萧丞强忍着头痛站起来。尚未开口,门外皇宫传宣太监高声道:“禀太子,皇上急诏。”
————
强忍着剧烈的头痛,还未到甘露殿门前,萧丞先闻到空气凝固的气息。
“儿臣叩见父皇。”
“收到北军急报了吗?”
“儿臣刚刚收到,惊闻陈将军暴病身亡。”
皇上放下奏报。
“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他看了一眼萧丞,“景儿既已抵达边军,先由他接替陈将军吧。”
“父皇……”
陈将军之死太突然,萧丞完全措手不及。但在来的路上,却也想过几个接任的人选。不曾想,父皇并不打算听自己的意见。
“先这样定吧。”皇上抬抬手,打断萧丞。
萧丞虽心有不甘,但父皇圣意已决,他又能如何呢?
“陈将军临死前留下血书,指控有人用假药毒害边军将领。”皇上把手里的急报拍在案上。“无论涉及何人,给朕查到底。”
萧丞没抬头——他等的不是这句话。
他想听父皇说“父皇累了”。
他说赵德贵之死事涉晋王,父皇什么都没说。他说张言顺之死淑妃宫的宫女自行投案,父皇什么都没说。有人给母后用了五年的毒药,父皇还是什么都没说。
父皇的确累了。
萧丞看了一眼父皇的白发——不知何时又多了些。
“儿臣遵旨。”
“我说的是,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是。”
“丞儿,那日和你说的婚事,莫再拖了。”皇上转过身,留给太子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吏部秦寿元的千金,秦芷月,你母后约她中秋赏月。”
“父皇……陈将军丧事尚未……”
“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皇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满。
萧丞不再言语。
“退下吧,朕累了。”
父皇确实说“累了”,但这个“累”,却又不是他想听到的。
吏部尚书秦元寿秦大人的千金——那位秦芷月小姐,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或者说,和之前见过的各位重臣贵族家的千金一样,既没什么不好,也没有让他觉得非娶不可。
那么,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再说了,秦大人掌管天下官员考核、任用,与他家结为秦晋之好,未必是坏事。
无论如何,时下已容不得他再有违父母之命的机会。
萧丞躬下身子。
“儿臣遵命。儿臣告退。”
————
萧丞拖着两条疲软的腿走出甘露殿。
他希望有一阵风吹过来,吹走脑子里的所有。
那阵风在哪里?他抬头看看他想要来风的方向……
低下头,叫车夫拿来脚踏——以往,从没用过。
车夫放下脚踏,萧丞踩上去时,竟觉得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回到东宫,顿觉饥肠辘辘。王公公叫膳房呈上来太子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佛跳墙和桂花山药糕。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糕。尝了一口,又叫王公公撤走。
桌上摊着萧桓的信。五天前发出的,今天才到。南疆到京城,千里之遥。下一封信,至少要等十天。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李院正是母后的人。萧桓在告诉他:查下去,会查到母后。他不查,陈将军白死;他查,母后如何自处?
他站起来,往皇后宫走去。
走到半路,停下来。他想起母后的手,枯瘦,抓他腕时力气不大。
他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已远去。
他转身回东宫,叫来王公公。
“沈辞镜之死,是谁判的‘暴病’?”
“回殿下,是李院正亲自查验后奏上来的。”
又是这个李士元。
萧丞眉头蹙得更紧了。
二弟信上说,李院正是母后凤仪宫旧人,此事不假。但母后所服之药,方子是李院正所开,药亦是李院正所配,这又该如何解释?
萧丞按了按太阳穴,转头问周德:“前几日,沈安的药包里,是谁换的药,可查到此人?”
周德躬身道:“臣查了当日沈安取药后的行踪,只有李院正有机会。但,当前仍无任何证据和证人。”
这个李院正,可真是无处不在。看来,需要重点审查了。
低头又看到压在案上的柳沐言发来的羽檄:“叫兵部武怀仁过来。”
————
夜色深了,太监来传话,皇上诏淑妃进宫。
淑妃心中一喜,对着铜镜细细描了眉,叫青萝特意取出珍藏的“醉芙蓉”口脂——那是三年前皇上曾赞过的颜色。薄薄一层涂在唇上,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
她仔细梳好发髻,簪上赤金步摇,又让宫女将外裳熏得暖融融的,才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踏进了甘露殿。
皇上看着她进来,闭目,仰首,靠在椅背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淑妃娇羞着给皇上道了万福。
许五息光景,皇上侧了侧身子。
“边军药材……你可知情?”
淑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随之镇定下来,回道:“臣妾……不知。”
皇上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景儿呢?他有没有插手?”
烛火晃了晃,火舌压下去,暗了些。
“景儿专心研习兵法,平日里也曾与各位权臣多有请教。据臣妾所知,景儿并不曾染指军药。”
皇上待淑妃说完,慢慢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姑且相信,请好自为之。”皇上看着淑妃闪烁不定的目光,“如有隐瞒,别怪我不客气。”
淑妃脸色变得苍白,低下头。
“臣妾谨记。”
“回去吧。”皇上转身走回椅边。“如果想起什么,随时禀奏,你还能有机会。”
淑妃看了一眼皇上,还想要说什么,最终躬了躬身。
“臣妾告退。”
————
昭仪宫的门,倒也不陌生。
上月里,茯苓曾奉命送过一次药,却只在殿外将药包递给了紫婷,未曾得见天颜。今日特来跪谢赠药之恩,走进殿内,只见柳昭仪正坐在榻上独弈,紫婷在一旁侍立。
茯苓不待紫婷示意,便跪了下去。
“奴婢茯苓,谢娘娘恩典。娘娘托人送来的药——”
“起来吧。”柳昭仪抬手止住,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你我之间,不谈恩典,只论情分。当年你母亲陶芸和我多有来往,在我最难的时候,她从未避嫌。论起来,你算是故人之后。”
茯苓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谢娘娘。”
柳昭仪朝紫婷抬了抬下巴。紫婷从身后捧出一个紫檀木盒,递到茯苓面前。
茯苓接过打开,里头叠着一块绣帕,白绢底子,绣着一枝梅花。她把绣帕展开,翻过来——右下角赫然绣着三道斜纹。
茯苓手指按在那三道斜纹上,指尖止不住一阵颤抖。
“这是你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物件。”
柳昭仪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顿了顿,随后倚着一颗白子落下。
“她走之前千叮万嘱,说若是有朝一日你入了宫,让我……务必护你周全。”
茯苓抬起头。
“承蒙昭仪娘娘庇护。”
柳昭仪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转头看着她。
“坐下说话。”
“谢娘娘。”茯苓口中称谢,身子却依旧站着不动。
柳昭仪指了指紫婷。
“若平日里得空,多与紫婷走动。”
茯苓和紫婷对视一眼,一同俯身应诺。
“这帕子,你拿着吧。也算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柳昭仪说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茯苓躬身道了万福,再次谢恩。
————
武怀仁匆匆赶来时,沈安正收起刚为太子扎好的针。
“老臣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太子坐下来,饮了口茶,“陈将军之死,兵部可有定论?”
“回殿下,据北军医官所奏,陈将军系服用药物过量而死。臣已奏请陛下,派太医署会同折冲府太医前往再次彻查。”
萧丞收回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压在案上。
“陈将军身亡,务请兵部妥善处理后事,安抚好家属。”
武怀仁应下后,萧丞又说:“当前,北戎犯境,晋王殿下虽暂掌北军,但陈将军那边……兵部可有人选,能接替他坐镇一方?”
武怀仁躬了躬身,目光游移了一瞬,回道:“禀殿下,兵部已报备两位人选至晋王,晋王……”
萧丞伸手轻拍案上,沉下声音:“武大人,我问的是你的意思。莫非武大人忘了,父皇曾明示,北境军务虽由晋王协理,但人事任免……兵部是直接对我负责的。”
武怀仁浑身一凛,重新跪下:“老臣糊涂。老臣一时失言,望殿下恕罪!”
萧丞直视着武怀仁,并不言语。
武怀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开口道:“是……是太原副将刘明致,还有京卫戍守备张汉。此二人……皆在考察之列。”
“刘明致,张汉。”萧丞低声默念,又问,“此二人可曾报吏部考察?”
武怀仁脸色更白了,哆嗦着道:“尚……尚未……”
“看来,武大人的权利不小啊。依我看,这东宫该是和兵部互换署地了。”
萧丞说罢,不再看武怀仁。
“沈安。”萧丞转头看向沈安,指了指自己紧绷的太阳穴。
武怀仁连连叩头,口中声称“不敢”、“乞请太子恕罪”退出门外。
沈安给萧丞头上扎上一根银针,说道:“殿下,我跟踪为边军发货的太仆寺典厩令,此人叫伍仕棋。”
萧丞放下手里的书:“哦?”
“那日,殿下命我给淑妃娘娘送安神香,我曾在淑妃娘娘宫内看到一个人影,当时并不知晓此人是谁。”沈安为太子拔下银针,继续说道,“直到我跟踪伍仕棋,才想起这人就是我在淑妃娘娘宫中所见之人。”
“太仆寺典厩令?出入淑妃宫?” 萧丞伸手叩了叩台案,“继续盯着,切勿打草惊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