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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调整手术 连续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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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歌在第二天早上照常响起,将安翎从从浅眠中打捞起来。
他习惯性地立刻撑起身体坐在了床沿。
脚踩在了冰凉的白色地砖上,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明明目光放在了手上,神智却已飘出很远,像在眺望远处的一座山。
迷迷糊糊走在去白鸽笼的路上,整个人像被放在了一个空瓶中。
一夜无梦,没有青黄的山开着漫天山樱,没有清澈的小溪,就连之前漆黑的背景下那个白色身影也没有了。
连续了一个多月的梦境,在昨晚被悄然收回了。
安翎绕过罗马柱支撑的平台,走进大门。
门上的上帝浮雕垂着眼,手心向外摊开,将整个白鸽笼外围绕的铁丝网拢在怀里。
门内,所有列兵都在有序地进行着一天的工作。
如同被一把银剪分成大小不一块状的碎步,坚实地覆盖着这座建筑。
平日里会跟他说“早安”的同袍,今早却对他视而不见。
就连坐到了办公室的凳子上,都没有一句祝福词是属于他的。
“唉?罗予,分我块巧克力呗。”
“你这是什么称呼?”
“啊…好好好,亲爱的A-6823,可以分我点巧克力吗?”
“我之前找你要你怎么不给我?这个月配额砍了就开始找我要了?”
“那你上个月的配额不也没用完吗?你找我要就是浪费,圣父会惩罚你这种行为的。”
被叫做罗予的列兵掰下一小块巧克力,另一个人伸出手小心地接住落下来的碎渣。
“我可知道下个月的配额还要砍一轮呢,说是要给南区镇压贫民窟暴乱的圣翼兵加补给…我们以后可能连完整的一块巧克力都分不到了。”罗予将那块巧克力递过去,顺便传播他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对方接过巧克力,连同着手上的碎渣一起塞进嘴里,没再吭声。
罗予瞟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椅子的朝向,对着安翎抬了抬下巴:“他平时不挺能闹腾的吗?今天怎么不说话?”
对面的人含进嘴的那块巧克力,在脸上鼓起了一个滑稽的小包。听见他这话,眉毛飞扬,眼睛瞪得溜圆,赶忙上前捂住罗予的嘴。
因为体温融化在手心的巧克力液因为他的动作蹭在了罗予的嘴角,留下一道棕色印记。
安翎就在同袍们的闲聊打趣声中,完成了对昨天白鸽笼逮捕的Beta数量的登记。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一只手离开纸张一点距离防止墨水被蹭花,另一只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
钢笔被搁下的声音还没有散尽,门口的通话器就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A-7386,三层指挥使办公室。现在。”
军官身边秘书们常有的语调,文官传递的消息往往都比军官麻烦点。
罗予转动椅子的声音和巧克力被牙齿咀嚼的声音都在同一秒蒸发了。
没有人看向安翎,但办公室中轻松的氛围瞬间就被冻住了。
安翎推开走廊们,楼梯间的冷风从上面灌了下来。
底层列兵的办公室和三楼的指挥室都铺着纯白瓷砖,只不过这里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发亮,人走在上面会发出阵阵钝响。
走廊也比下面几层窄一点,不过穹顶很高。拱形天花板上画着圣父手指远方的画像,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有些褪色,已经是这层楼唯一的色彩。
安翎在走廊尽头站定了两秒,等待后颈的跳动平复下来,抬手叩响了那道门。
“进。”
教堂常用熏香的苦涩没药混着一点皮革的幽然。
指挥使坐在木桌后,窗户里打进来的光将他骨节分明的手映得更瘦一些。
“坐,A-7386。”
安翎走到了木桌对面的椅子旁,没有坐。
指挥使这才抬起头,将目光分给他半丝。
停留片刻,又回到了桌上的文件。
“你的季度指标和个人检测报告我看过了。”
那只瘦削的手在桌上敲了敲。
“两年,不到二十人,其中一半是群瘾君子Beta。”说到这里,他平静严肃的眼神像看见了一只碍眼的虫子,变得有些嫌弃。
“信息素断联严重,同时伴有强情绪波动,不当言论。”
指挥使低头看了眼报告旁页的手写备注:“上次你在传音所门口怎么说的?”
“上帝不能让我们吃饱饭啊。”安翎在心里拖着音调回答。
他又重新看向安翎,推了推眼镜。
“你在白鸽笼当了两年圣列兵,应当清楚圣父对迷途的羔羊总是抱有仁慈之心。”他向安翎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随后将桌上的文件推给了他,“调整手术。明天上午,做完之后你会成为一个更稳定的Alpha,继续执行圣父意志的命令。愿圣父护佑你。”
安翎随意扫了一页那张纸,没有签字栏。
这场手术是圣父的恩赐,无论拒绝签字还是签字同意的权利,他都没有。
第二天的调整手术,是安翎第二次跟路沉林见面。
第一次见是他十三岁时的腺体植入手术,路沉林是主刀医生。
手术后他高烧不退,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和妹妹一样死在手术台上。
第二次见是现在,他二十岁经历的不知道第多少场的调整手术,路沉林仍旧作为主治医生出现。
“圣父护佑,A-7386.”
“护佑你我,路医生。”
路沉林没有过多寒暄,侧身让安翎进去。
手术室不大,正中央是一张调整椅,皮质表面被消毒水擦得发亮。
扶手上有两道束缚带用来固定手腕的。头顶的手术灯还没开,几根金属臂悬在半空。
“我合理怀疑你的水平,路医生。”
安翎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移动。
直到路沉林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小空间每个字都像被发大了:“躺上去。”
安翎照做了,却还没有在嘴上饶人:“也不知道这上面死了多少人,这么多年这都快给它盘包浆了。”
路沉林没有反驳安翎极尽挖苦的语言,只是沉默着将束缚带扣上。
椅背很凉,透过列兵服薄薄的后襟贴住安翎的脊椎。
顶头的白炽灯直直照向眼睛,那对瞳孔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周围深褐色的虹膜被强光剖开,颜色像被烈日晒到龟裂的土壤。
路沉林突然出现在安翎的视线中,后脑勺挡住了大半强光。
手里多了支针管,针尖朝上,推出几滴透明液体。
“镇静剂,身体放松,双手不要攥拳。”
针从后颈扎进去,药物沿着腺体周围神经慢慢渗。
先是后脑勺发麻,安翎感觉自己像被人用铁棍子开瓢,再被挖出大脑的一部分。
这种又痛又麻的感觉蔓延至太阳穴和眼眶。
最后他的视觉开始出现短暂的延迟,眼前路沉林拿起第二支针管的动作出现了重影。
“第二针,会有些疼。闭上眼睛睡一觉吧。”
这次是刺骨的能让人清晰描述出来的疼痛,沿着脊椎一直烧到尾椎。
眼前的黑色重影变成刺目光束,他感觉到的,一个轻轻柔柔的女性的声音,唱着一首用于哀悼的歌曲。
他想听清楚,但那束光像滴入水中的墨一样散在周围,消退得有些快。
安翎动了一下。
“别动。”路沉林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从遥远的上方传来。
那首歌没有了,安翎甚至不能确定它是否存在。
路沉林看着因为药物反应而陷入昏睡的安翎,没有选择叫醒他。
长久的沉默,路沉林垂头盯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了脸颊旁,眉毛在梦中也是拧着的,眼皮遮住那双锐利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少了些攻击性。
至少不像见人就咬的狗崽子了。
“对不起。”一声暗哑的道歉,不止是对安翎。
那束光和歌声消失后,先是黑暗,而后那股贫民窟生锈的垃圾桶和满溢出的腐烂食物味道包围了安翎。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出现了,隔着一道墙,哼着那首哀悼逝者的圣歌。
很轻,是用来哄孩子睡觉的调子,但又拖的太慢,某个音会突然低下去,低到只有声带振动的嗡嗡声。
他顺着低下去的那个音阶往下,墙角有一团蜷着的矮小影子。
“我什么时候变这么矮了?”把脸凑近了看,才发现不对,那不是影子,是一个小孩。
蜷缩起来只到他的膝盖,脸藏在沾着污泥的打结长发后,整个人躲进了阴影里。
一只小手伸出了阴影,阳光一照,指甲缝里嵌着的泥清晰可见。
安翎也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奇怪,明明清楚地知道在做梦,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呢?
小孩收起其他四根指头,只留下树杈般干枯的小指,勾住安翎的小指,晃了晃。
“哥哥…”他没看见小孩有张嘴的动作,这句话的发出似乎是某个埋了一段时间的东西从泥土里翻了个身,见了天光。
他想再靠近一点,近到能看见小孩的样貌,看看她的脸上是否沾着泥,是否也瘦削如枯枝。
但眼前小孩不知哪来的蛮力,勾着他的手指不停使劲,将安翎猛地拉入更深的阴影。
路沉林正拎住躺在病床上的安翎的领子,准备加高他后脑处的软垫。
病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一个挺腰,毫无预兆地坐了起来。
还好路沉林闪得够快,不然两人额头相碰的效果堪比陨石撞地球。
安翎刚醒来看见的就是路沉林那张被病房过曝的光线削出轮廓的脸。
“我…”一开口安翎自己都吓了一跳,舌头笨拙的和上颚粘在一起,嗓子里只能发出低沉沙哑的气音。
路沉林没有理会他的怔愣,没有任何感情基调的说:“你已经睡了两天了,再不醒我就准备发送讣告,宣布你回归圣父的怀抱了。”
路沉林踱步到床头柜边,端起一杯水递给了安翎。
“你的直属上级通知我,为了表示圣父对迷途之人的仁慈,他指派了一位圣翼兵来引导你的康复。他希望在你醒后直接跟他见面。”
“谁?”安翎忍着疼痛扯着嗓子,勉强给了路沉林答复并表达出了自己的疑问。
指节叩响病房的门扉,“嗒嗒”,清晰的两声。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安翎的腺体跳了一下,不是调整手术后的抽搐,是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他在莉莉那里听见过的声音,隔着大半个屋子和矮桌,属于逆光中快要和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