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歌向黎明》听安凡

1、梦眼 安翎隔着水

　　清晨六点整，黎明圣咏的歌声让所有列兵仓皇而起。
　　安翎又做梦了，梦境的内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模糊的白色身影走在前面，轮廓时浓时淡。安翎跟在后面，身边不再是往日梦境中纯黑的秘境，他踩在一片茸茸的草地上。
　　油绿草叶拂过脚踝，柔软又有些扎人。远处有高远的山，阳光照到的地方是新绿，背阴处是旧黄，山樱开满或白或淡粉的花。很美的地方，丰富的色彩美得不像该出现在圣域的地方。
　　白色身影始终走在前面，安翎想追上他，没有原因，就是想追上。他开始快步走动，一脚踏空。

　　一道隐藏在草丛中的小溪，清澈得容易叫人忽略。安翎整个人失衡坠落，水面的平静被砸散，冰凉的触感灌进衣领和靴子。
　　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白色身影停在了小溪边，低头。

　　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安翎隔着水面看见了一双眼睛，安静地凝视他。
　　带着凉意的涩感爬上了他的眼睛，他不得不合上眼皮，身体渐渐沉落在小溪中。

　　走进盥洗室，圣歌跳到了副歌段落。

　　“苏醒吧，苏醒吧，蒙恩的羔羊。
　　你在祂的怀中如鸟儿般跳跃。
　　苏醒吧，苏醒吧，蒙恩的羔羊。
　　只需跪着迎接今日的饲料。”

　　洗手台前的镜子割出纯白的室内和一张冷峻的脸。
　　梦里那双微上挑的狐狸眼，瞳孔是洁净的浅灰色，凝视时浮现一层极淡的紫，近乎幻觉。
　　这倒衬得他这双深褐色的眼如老者蒙翳。

　　“啧…”一拳砸向镜子，浑浊的玻璃片生出裂痕，如蛛网从拳头处向外延伸。
　　腺体在跳动，是他的第二颗心脏。信息素跟指关节的血同时溢出，没多久带金属腥味的木质调便充满整个小空间——他的易感期快到了。

　　没有时间再收拾盥洗室的狼藉，窗外传来尖锐的声音，泣尸鸟开始用金属喙敲击玻璃，催促他赶紧去执行署完成今日的惩罚。
　　不对，传音所那帮人管这叫“赎役”，是上帝的恩赐。

　　“上帝啊…”他想起幼时，贫民窟人们总是念着这三个字，跪地祈祷，包括他的母亲。他们知道自己信仰的上帝，是让人饿肚子的罪魁祸首吗？
　　上帝的祝福没有让他获得好运，不仅去厨房的路上撞到了小脚趾，橱柜里还只剩块黑面包。

　　只有想着梦里那双眼睛才能抽离暴躁的情绪，沉静的灰包容裹挟他的一切。
　　让他连粗糙的早餐都忘记吐槽，直接忍着剌嗓子的感觉咽下了。

　　念着那双勾人的眼睛，安翎到了结合圣礼监察司。
　　“喂！够了吧！”他大声喊着，向不远不近跟着他的泣尸鸟招了招手，“我已经到了！”
　　几只可怜的泣尸鸟听不懂人类的话语，只是用红色的无机质瞳孔锁定着安翎，最后被他扔过来的半块黑面包打得四散而逃。

　　这座伫立在秩序之中的纯白建筑，安翎踢踢踏踏踩着黑白瓷砖。
　　“早安，A-7386，圣父护佑。”
　　“护佑你我，A…”安翎眯起眼睛盯着他的胸牌，好一会才念出后面一串数字：“10091。”
　　A-10091长得像一只甲壳虫，畏畏缩缩，很符合安翎对文职人员的印象。
　　“真没想到…白鸽笼的列兵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您是来送什么资料的吗？这里的人都很闲散，就不应该麻烦您跑这一趟的…”
　　“不好意思，我是来完成赎役的，请问你知道生育敕令执行署往哪走吗？”安翎打断了甲壳虫的喋喋不休。
　　“哦哦，是的，赎役…多么荣幸的事啊，请直走，到走廊口进去左转的第五间办公室…感谢您为上帝的贡献，希望有一天我也能为祂完成赎役，接受祂的恩赐。”
　　“谢了。”安翎并不想对这神经质的长篇大论做出回应，绕过他矮小的身影，向前走去。

　　没等他推开走廊门，一个人就从里面撞了出来。鼻子被门撞得酸痛，毫无疑问，只要再大力一点他的鼻梁骨绝对会断掉。
　　“抱歉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冒失的人连连鞠躬道歉，却在起身时又撞上了安翎的鼻子。
　　安翎捂着下半张脸连连后退，鼻血一滴一滴流到下巴，最后滴在黑色的列兵服上。
　　“上帝啊！”她不顾安翎的动作，自顾自地拉近距离，盯着鼻血流下：“您需要去止血。或许我可以帮您找来圣水。”
　　“不用了！”安翎拒绝她的好意后直接闪身进到门里，身后传来“愿圣父护佑您！”的祝福声。

　　等终于抵达执行署，鼻血已经顺着他的足迹，斑斑点点印在地板上。
　　正准备推门进去时，门从里面打开，这次是他的额角被门撞到。
　　“怎么？你们这里的人都赶着去…”
　　这人和他一样没什么耐心，炮弹一样冲出去，边跑边说：“资料直接放到办公桌上，赎役的后天再来！愿圣父护佑您！”

　　安翎一手揉着青紫的额角，一手捏着已经止血的鼻子。路过垃圾桶时，顺脚踢翻了一只左右环视的泣尸鸟。
　　看来上帝的祝福不能带来好运，辱骂上帝也同样讨不到什么好。
　　他为了赎役旷工了一个上午，最后竟然告诉他后天再来。

　　整条街上响起乐声，蒙恩的羔羊第二段，这代表已经正午十二点了。
　　他现在应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了，但安翎走在了与白鸽笼完全相反的方向。
　　天空蔚蓝，难得的好天气，再加上他疲于应付抓人的工作，便放任自己在交错小巷中漫步。

　　远远传来排泄物与汽油的潮湿刺鼻，是贫民窟特有的气味。
　　既然都走到这里了，安翎决定去黑市买支抑制剂，否则整个易感期就要带着上面发的“狗圈”度过了。

　　“圣父护佑，需要些什么？”
　　安翎穿过一群刮彩票渴望一夜暴富的男人，两个正因为香肠的口味争论不休的妇女，几只老鼠一样东张西望想偷点食物的小孩。
　　推开一扇木质小门，却只看到坐在矮桌上的女孩。

　　“今天怎么是你？莉莉呢？”
　　“莉莉去“扁脸”那儿拿货了，先生。”回答安翎的不是面前这个女孩，而是一个近乎透明的男声，能透光的那种透明。

　　循着声音望去，安翎才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逆光里那人的轮廓很淡，穿着更高一级的圣翼兵制服，白色的军装和温润玉白的肤色快要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不易察觉。

　　那句话落下之后，四周的一切突然变得很远。
　　安翎站在原地，后颈的腺体顿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想，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干净成这样…像雪一样。

　　“安翎？安翎！”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将他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来人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色制服，走到矮桌前开始揉捏女孩的脸颊肉。

　　“唉？莉莉。”回过神来，安翎发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刚刚的男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圣翼兵制服的男人？声音很好听的那个，然后…”
　　“别捏了，莉莉！”坐在矮桌上女孩用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安翎的描述和莉莉捏她脸的动作。

　　这时莉莉才舍得将眼神分给安翎，她一边抱起女孩，一边走向安翎：“他刚刚就出去了。”
　　安翎愣了愣，脱口而出：“你能不能把他找回来？”

　　沉默在其间蔓延，莉莉托着小女孩的屁股把她往上颠了颠，隔了很久才回答安翎。
　　“你想告密给上面然后取代他圣翼兵的位置？…也对，毕竟你入职2年就抓了不到20个人，你也该为这份工作焦虑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他很…”还没等安翎把话说完，莉莉就用一句“那就是你有病。”把安翎的嘴堵上了。

　　熟悉…太熟悉了。
　　被莉莉赶出来后，提着抑制剂的安翎一边穿过巷子观察周围有没有条子，一边在脑中描绘。
　　在他的想象中，梦里那双眼睛的主人的声音也应该这样：清亮，干净，像从雾气里传来引人走近，即使人们不. 知道这声音会引导他们走向出口还是深陷迷雾，还是不由自主会被吸引。

　　没有看见那个人的样貌和编号让安翎无比后悔，圣翼兵可不是那么好见的。
　　所有入职白鸽笼的士兵都由底层的圣列兵开始，胸牌上的编号代表公职人员的业绩，士兵们的评判标准通常是逮捕或直接杀死异教徒的数量。
　　每个季度编号靠前的圣列兵会在朝拜日被授予圣翼兵的职位，除了将那身黑制服换成白的之外，还能训练指挥底层列兵，并免于外勤。

　　安翎不敢想象那人逮捕了多少异教徒才升为圣翼兵。
　　“怎么长得跟个天使一样，净做些见血的事呢。”
　　即使安翎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依旧将儿童科普书里天使的形象套在了那人身上。

　　“既然他出现在贫民窟，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嘛。只要之后多去莉莉那儿看看，说不定就会遇见呢。”安翎心满意足地想着。
　　他应该很快就会知道那人的样貌了。

　　在安翎计划着下次再溜去贫民窟时，一只泣尸鸟眨了眨血红的玻璃眼，完成了对安翎从进入巷子到出来的全程录像。
　　鸟儿正准备飞回白鸽笼，用接口将这段监控传输到传音所，一只手扯住了已经半展开的翅膀。

　　玉白的手陷进黑色的羽毛，指节微微用力，掐断了泣尸鸟的脖子，露出底下一截金属与塑胶拼成的脊骨。
　　站在房顶上的人身形颀长，肩线薄而平直，整个背影被光削得挺拔。
　　风吹动及腰的银白长发，发丝遮住了他手上提着的软绵泣尸鸟尸体，倒显得有些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