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乐不为》想种一棵树

6、蛰伏藏锋（6） 日渐焦灼的

　　城外北蛮军虎视耽耽，城内镇北军已是身心俱疲。不过短短半月光景，一万多位将士仅剩七千，兵力折损惨重，局势愈发危急。

　　赵乐面色平静无波，心底早已被连日血战磨得麻木。那些长眠沙场的将士，皆是朝夕相伴的手足兄弟。

　　“为今之计唯有死守红川，等援军到来。”

　　方应旭神色落寞，语气满是寒心：“世子，半个月过去了，援军要到早都到了！您难道还想不明白吗，陛下根本就不想管我们。”

　　方应旭猛地跪地，字字恳切：“世子！您是侯爷唯一的血脉，我等皆是仰仗侯爷恩情，才有的今日。梁萧武那个乱臣贼子得位不正，又何必替他卖命，真到绝境之时，您只管抛下我们，独自突围求生！”

　　“阿旭，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我是北境的世子，怎能弃你们、弃百姓于不顾。”

　　“世子！新帝凉薄无情，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能痛下杀手，又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您不知道，侯爷为了昌州百姓无诏进京，已经见罪于他，他迟迟不肯派兵来援，分明就是不想管我们的死活，属下死不足惜，可您呢！”

　　方应旭句句发自肺腑，他实在不想看着赵乐为一个不仁不义之辈失去性命。

　　“那又与红川的百姓有什么关系！”

　　“阿旭，我和你们都是一样的，我从没觉得我是世子就比别人尊贵。红川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无论何种境地我都不会弃它而去，更别说要我抛下你们独自逃亡了。你记住即使是援兵不来，我也愿意为红川城奋战到最后一刻，直至力竭而亡。”

　　“我已经对不起那死去的四千士兵了，不能再对不起红川城的百姓。阿旭，我明白你一心为了我好，可你不明白，如果没有了你们，我一个人苟延残喘还不如死了。有援兵也好，没有援兵也罢，我认，我赵乐誓与红川共存亡，哪怕马革裹尸，也绝不后退半步。”

　　“世子……”

　　“红川是我们所有人的家，我不会背弃它，这是我身为镇北侯世子的责任。”赵乐将手放到方应旭的肩上，缓声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只是不想让我有危险，可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你今日说过的话我权当没听过，以后也不要再说了，还有新帝的事，必须放在心里，不可以再宣之于口。”

　　“属下知道了。”

　　“回去吧。”

　　方应旭走后，赵乐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内的万家灯火，心中莫名酸涩。生他养他的北境大地啊，他无法保证这片土地不受战火的摧残，他能做的就只是守护它，拼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守护它。

　　这是赵齐川离世后，他独自领兵打的第一仗。这一仗不止要震慑北蛮，更要向北境所有人证明，自己可以像父亲一样，守护北境。

　　这一夜，赵乐辗转难眠。

　　梁禾在得知前线战况惨烈、医馆爆满伤病无处安置的情况后，全然不顾自身身份暴露的风险，当即召集镇北侯府一众下人，于城外空地火速搭建临时营帐，专门收容从前线撤下的伤兵，全力救治伤员。

　　地面突然震动起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的人马，以不可阻挡之势奔腾而来。赵乐纵身登上城楼高台，挥槌擂响战鼓，城下将士闻声瞬间肃整列阵。

　　黎峻带领玄鹰军余下的士兵登上城楼，目光死死盯着逼近的北蛮军。

　　黎峻高声喊道：“准备。”

　　等北蛮军再前进几步：“放箭！”

　　箭矢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北蛮士兵瞬间倒地大半。黎峻暗自欣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玄鹰军从未辜负过他的期望。

　　“再来！”

　　数千支箭矢再度破空而出，狠狠砸入敌军阵中。

　　方应旭和杨成思带领银狮、白狙两支军队出城迎敌，城下瞬间厮杀一片，血肉横飞。

　　北蛮主将耶律和时见状怒声叫嚣，高声鼓动全军：“今日斩杀镇北军百夫长者，赏银十两！斩获千夫长首级者，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北蛮士卒士气大涨，全然不顾生死悍然冲锋。鲜血染透红川大地，遍地尸骸层层堆叠，铺满前行之路，场面惨烈至极。

　　城墙上玄鹰军箭雨不曾停歇，城墙下的银狮和白狙也在拼命厮杀，凭着一股悍勇之力，终将势头凶猛的北蛮大军暂时击退。

　　这一战他们守住了红川，可是下一战呢？耶律和时用义深远，他们打的不只是守城战，还有心理战和消耗战，他要一点一点磨去他们的斗智，还要一点一点蚕食他们的兵力。

　　赵乐临危不乱，指挥士兵将石头和火药搬到城墙上，为下一次守城做准备。

　　梁禾端着药碗从营帐内出来，发现远处聚集了几十个精壮男大汗，身上穿着简易的盔甲，手上拿着镰刀、铲子等农具。

　　领头的男人见梁禾从棚子里出来，立刻凑过来说道：“您好，您就是侯府的梁姑娘吧？”

　　“是，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也想出一份力，死守红川！”

　　有几个男人跟着附和：“对！”

　　梁禾望着眼前群情激昂的百姓，心底暖意翻涌，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乱世之中这般赤诚热忱、雪中送炭的心意，实在弥足珍贵。

　　“多谢诸位，只是你们没有受过训练，贸然上战场实在太过凶险。”

　　众人闻声齐齐昂首，语气铿锵掷地有声：“我们不怕死，只求能尽一份心力，帮世子守住咱们红川城！”

　　“这……罢了，随我来吧。”梁禾脱下白袍，朝着赵乐营帐的方向走去。

　　一众汉子走到赵乐身前，说清来意，赵乐起初还顾虑众人未经战事，有心推辞，可听着句句发自肺腑的赤诚之言，到了嘴边拒绝的话语终究咽了回去。

　　他沉吟片刻，便叫来韩青山，吩咐其给众人分派些守城杂务与后勤差事。

　　连日不眠不休坐镇城头调度战事，赵乐早已疲惫不堪。眼底布满红丝，面颊凹陷，胡茬也冒了出来。

　　梁禾心生不忍，轻声道：“你瘦了。”

　　赵乐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他硬挤出一个笑容去掩饰内心的疲惫：“没瘦，许是烛光太暗的缘故。”

　　赵乐起身去点蜡烛，火光堪堪燃起一半，他突然停下动作，没头没尾地开口：“晴远，你走吧。”

　　梁禾顿时怔在原地：“什么？”

　　“我可能护不了你了。最迟明日，北蛮大军就会兵临城下，没有援军，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死守到几时。”

　　“你走吧，我让人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成，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弃你而去。”

　　“晴远，我不想让你被我牵连，身处险境。”如果不是万般无奈，赵乐又怎么可能让她离开。

　　此刻他早已彻底断了盼来援军的念想，正如方应旭所言，若朝廷有心支援，援兵早就到了。

　　“待我与北蛮拼到山穷水尽，城池失守，一切就都晚了。”

　　“不会的，不会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的。”

　　其实这些天梁禾一直在犹豫，她在想要不要为了北境的百姓放手一搏。

　　她心中已有一计。

　　国玺丢失梁萧武必定不敢声张，只能找工匠连夜防制，欺上瞒下，而真正的国玺在她这。她可以假传圣旨，为北境征调援兵，距离北境最近的凉州军，快马兼程，四日便可到达。

　　此前她始终不敢铤而走险，最大的顾虑便是自身安危。她怕战乱平息后，朝廷复盘溯源，查出圣旨端倪，届时她的身份便会彻底暴露，必死无疑。

　　可眼看红川城步步濒危，将士苦战、百姓受难，她心底的私念渐渐被大义压下。身为公主就要心系天下万民，红川百姓流离受苦，她感同身受，无法再冷眼旁观。

　　“什么意思？”赵乐实在不理解梁禾这句话的含义，什么叫不会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两军交战，她一个女儿家能有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会明白的，时候不早了，世子好好休息，晴远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去，她要连夜回去草拟圣旨，再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快马送出城外。

　　等援兵赶来北境就有救了。

　　“敌袭！敌军夜袭！”

　　周鄞厉声高呼，此刻他正率领夜狼军巡守城外，竟意外撞见北蛮的先锋精锐。谁也没料到，北蛮军竟在今夜大举突袭红川。

　　赵乐闻声迅速披甲上阵，一边快步前行一边高声传令：“全军戒备！”

　　他匆匆登上城楼，北蛮大军行踪败露，索性不再遮掩，漫天火把熊熊燃起，将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放眼望去足足有两三万兵马，显然是打算倾尽全力，发起最后总攻。

　　“放箭！”黎峻指挥玄鹰军射箭御敌，可连日征战下来，箭矢所剩无几。

　　赵乐转头吩咐身旁将士：“叫他们把油烧热，待敌军爬上云梯就往下倒。”

　　“青鸟和玄鹰留守城头，其余人马随我出城迎敌。”

　　“是！”九位千夫长齐声应和。

　　赵乐亲自率令将士在城下厮杀，镇北军个个骁勇善战，以一敌十，一时间与敌军打得难分难解，丝毫不落下风。

　　城墙上，但凡有北蛮军爬上云梯，就被他们用热油浇下，再以火箭配合火油，城外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凄厉的哭嚎声不绝于耳。

　　阵中的耶律和时望见这般战况，不禁赞叹道：“真不愧是兖国边境的虎狼之师，真不愧是赵齐川的儿子。”

　　战场之上，赵乐和千夫长们一步不退，今日哪怕全员战死，也绝不让北蛮踏入红川城半步。

　　耶律和时向赵乐喊话：“赵成树，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若是此刻投降的话，我可以向吾王举荐，封你做个将军。”

　　赵乐抬手拭去脸上血渍，语气冷冽铿锵：“多谢美意，只是我活至今日，偏偏不知道投降二字怎么写。”

　　话音未落，他再度挥刃斩杀数名敌兵，热血溅满面颊，宛若浴血杀神，气势慑人。

　　耶律和时见状无奈摇头，这般绝世英才不能为己所用太可惜了，看来这辈子和他只能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