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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18度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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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宜回国的第二天,沈时予的生活忽然安静了,三点一线。
上午咖啡店里咖啡机的声音,工作室里的方案设计和讨论,晚上回酒店独自一人的寂静,沈时予突然懂了什么叫万籁俱寂,窗外霓虹灯的闪烁,干净的大马路上川流不息,但一切都与他无关,这里不属于他。
上海和东京,经度差了18度,时间差了一小时。
「Bongen Latte Rich,昨天那家瑰夏的豆子,适合手冲,据说是周杰伦也排了一个小时,我买了豆子,要不要回去给你冲一杯!」
沈时予给林洛宜发了消息之后没再看手机,埋头投入画图的世界。
「可以呀!双倍的浓缩,看来沈工确实加班加点了要哈哈~」
国内早上十点还不到,林洛宜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昨晚妈妈到上海接她,一路叽叽喳喳跟旅游小青蛙回家似的,迫不及待分享自己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回到家洗漱弄弄也不早了倒头就睡,就没看到沈时予昨晚凌晨发的「到家没有」,大约是赶工到半夜。林洛宜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还是回家的睡眠质量最好,「刚醒昨晚太晚了没看见消息」。
「嗯,东京今天落雨。」中午十二点多,对面发来一把透明伞的照片。
「我什么时候落在你那里了,捂脸.jpg」
「迪士尼那天,我也忘记了顺手拿进来了。」
「杭州晴天。那请沈哥帮我保管一下吧,不要告诉yqy,拜托可怜.jpg」林洛宜瞬间恭敬了起来,也不敢再开玩笑,打工人的脾气可不好琢磨,生怕叶荞一秋后算账。
「咖啡.jpg」沈时予似乎心情不错,回了个咖啡表情包。
「哥,你说了算,你说几杯就几杯,你说哪家就哪家!鞠躬.jpg」
沈时予隔着屏幕想象此时林洛宜的表情,本来说不上来的一点坏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林洛宜也是迅速起床翻找,确保给叶荞一的礼物没落下,拍拍胸口安心坐到电脑前。
接下来的三五天,沈时予每天都会给林洛宜发今天打卡的咖啡,把林洛宜来不及喝到的好喝的咖啡豆都留了一小包。
林洛宜开始在家做全职女儿。
这是她对自己的调侃。不上班,住在父母家,每天被妈妈叫起来吃早饭,偶尔跟妈妈去超市逛逛买点小饮料和零食,指点指点江山今天做什么菜,下午窝在房间里写东西、理照片。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发旅行碎片。
第一篇笔记是琉璃光院的窗。配文「光是时间的形状。我有幸在一扇窗前坐了一下午。」
点赞数涨得很快。评论区有人说“好会拍”,有人说“这句话好好哭”。她翻着评论区,忽然想到了沈时予,光是时间的形状,照片是时间存在过的痕迹。
第二篇是富士山合集。她把东京拍的拍立得一张一张翻拍出来,新干线、镰仓海边,岛上日落,「谁也不能将富士山私有。」
这条笔记的数据比第一条还好。有人在评论区说“这一定是和喜欢的人一起拍的吧”,她没有回复,但点了个赞。
做自媒体不是她的目标。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和世界——我还存在着,还会思考、观察,还能表达。
投简历也在继续。她不想回去当老师,不想进体制内,不想做那种“一眼望到头”的工作。她想做文字相关的,文化类的。最好和设计、生活美学沾边,因为那些东西她喜欢,也因为那些东西让她一直探索自己的人生之路,是一种在前进的感觉。
林洛宜自告奋勇去上海找叶荞一玩了几天。从杭州到上海,高铁很快,一个小时。她在车上靠窗坐着,穿过城市的高铁站、乡村原野,大片的绿色绵延成夏天的感觉,又进入城市视野。她靠着窗,手伸包里,摸到那枚水気守。她一直带在身上,换了包也会记得把它从旧包的暗袋里转移到新包的口袋里。
下午去了叶荞一说的西岸美术馆,看一个关于建筑模型的展。展厅里陈列着各种比例的模型——从城市总规到单体建筑,从方案推敲到最终呈现。林洛宜在一个关于“社区图书馆”的模型前站了很久,叶荞一说过,沈时予本科的毕设就是社区图书馆。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建筑不会说谎。”
模型不会说谎,设计不会说谎。一个人做过什么样的方案,就像他在时间里留下的指纹。
下午等叶荞一下班,她穿着黑色西装裙,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头发烫了新的大波浪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成熟又利落。
“怎么现在这么专业。”林洛宜说。
“见客户啊。你以为都像你,辞职了就是全职女儿。”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叶荞一忽然转头看她。
“你和沈时予怎么样了?”
林洛宜靠在电梯壁上,沉默了两秒。“不知道呀。”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他在东京,我在杭州。每天发几条消息,不多不少。他回来之后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在东京的时候。”
林洛宜想起那束送得不明不白的花,那条代表幸运和健康的手链,那杯没喝完的金酒,想起镰仓黑暗隧道的那个吻,想起他说“林洛宜,我是为你而来……我是认真的,是真的想和你有以后……没关系,我等你,无论多久”。
想起她说“十一天,不问将来……十一天之后的事,十一天之后再说”,他们确实在东京的十一天里在一起了,那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确定在一起”的时刻。
“回来怎么样,是我没想好。”
“他说无论多久,他等。我没回答。”
叶荞一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林洛宜,你在怕什么?”
电梯到了12楼,门开了。林洛宜走出去,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她知道自己怕什么——怕在一起之后,会更舍不得。怕更深的喜欢,怕更痛的结束。
她们在房间里聊了很久。叶荞一换掉高跟鞋,穿着酒店的浴袍,盘腿坐在床上吃公司一起团购预定的冰镇小龙虾。林洛宜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拿着一罐三得利桃子味的。
“荞麦,沈时予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叶荞一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虾壳扔进塑料袋里。“我知道一点,但不全。你想听?”
“想。”
“他爸爸姓顾,他妈妈姓沈。他跟他妈妈姓,你知道吧?他爸爸很爱他妈妈,觉得‘孩子跟妈妈姓也没关系’。他外公叫沈怀远,搞了一辈子建筑研究,从上面退下来的,现在是某研究院的名誉院长。他爸爸叫顾云深,开了一个建筑工作室,规模不大,但项目一直不错,圈内口碑很好。他去的那家建筑公司老总和他爸是大学同学。”
林洛宜听着,没有插嘴。
“他爸爸和他外公之间有一个赌约。”叶荞一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可尔必思的三得利,“大概是他爸爸想证明小工作室也能做好,他外公觉得建筑这个行业最后还是要靠体制和平台。赌的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但现在的结果是——他爸爸输了。”
“因为工作室破产了?”
“不是破产。应该是大环境不好,个人工作室很难撑不下。大环境留给中间阶层的机会越来越少了。甲方拖款、项目减少、人工成本越来越高。去年他爸爸病了想退休,工作室今年撑到年底最后一个项目结束,应该就差不多了。”
林洛宜把啤酒罐放在地毯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所以沈时予必须进他外公的研究院?”
“他外公没说‘必须’。但那个赌约,他爸爸输了,就要认。沈时予进研究院,是现在经济环境下对他和他们家最好的选择。他外公不缺人,研究院不缺人才。但沈时予进了,他外公可能也了却一桩心愿。”
“那他自己呢?他愿意吗?”
叶荞一看着她。“你觉得呢?”
林洛宜低下头。她想起沈时予说过的那些话——“不知道能不能忍”,相对来说,就没有在外面做设计那么自由。她想起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流。
“荞麦,他爸爸这边算破产了,他家里现在……”
“他家里不缺钱。他妈妈家条件很好,他外公上一辈和这一辈子攒下的,够他妈妈这辈子的体面生活。但沈时予不是那种靠家里的人。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实现他自己价值的工作。研究院的待遇不差,稳定,有编制,有发展空间。在现在这个环境下,对很多人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对我不是。”
叶荞一把最后一只小龙虾吃完,擦了擦手。“洛宜,你跟他不一样。你爸妈抓住了时代的尾巴,你就是一辈子不工作他们也养得起。你辞职、去日本、做自媒体、投简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知道你有一个安全垫,摔下去也不会死。”
“沈时予没有那个安全垫。他爸爸的工作室没了,他妈妈的钱是他妈妈的,他外公的钱是他外公的。他不想靠他们,也靠不上。他外公清正了一辈子,不会给他开后门,进研究院也要自己考、差额政审、一步一步走。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林洛宜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叶荞一的声音软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现在做的一些选择,不是因为他不勇敢。是因为他没有你那么勇敢的条件。”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上海夜景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酒店房间的灯光暖黄,小桌子上散落着小龙虾的壳和用过的纸巾。
“洛宜,你喜欢他吗?”
林洛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喜欢的吧,和他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有种安心的感觉。”
“那就别想太多。他进不进体制内,你以后会不会还要出国发展,你们能不能走到最后——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想不想和他在一起?”
林洛宜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是回答了。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叶荞一公司楼下的皮爷,点了一杯芝士拿铁,坐在窗边,开始整理自己的简历。手机响了一声——不是沈时予,是一个猎头的消息,问她有没有兴趣面试一家建筑集团的策划岗位。
“建筑集团?”她打字回复。
“是的,国内排名前十的建筑设计集团,总部在上海。他们在筹建一个品牌市场内容中心,需要一个人负责文案策划和品牌内容输出。你有中文系和传媒背景,很适合。”
林洛宜想起在日本逛SHIRO的时候,极简的风格,做香氛护手霜小众品牌,她当时是为了帮好朋友带国内很难买到的唇釉色号,才关注到这家本土的品牌,好像是北海道的,门店的设计都有很多巧思。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哪家公司?”
猎头发了一个名字。林洛宜晚上和叶荞一出去探店,吃漂亮饭,顺便聊到这家公司怎么样,“好像沈时予就在这家公司,应该还可以的。”林洛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只知道沈时予在上海的事务所,她犹豫了一天,还是把简历发过去了,能不能进还不知道呢,看工作内容好像蛮有意思。
第三天她离开上海之前,去罗森买矿泉水,在收银台旁边看到薄荷糖,下意识拿了一盒蓝色的。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拧开矿泉水瓶盖,这次瓶盖格外好开,有时候就是纯靠运气,也不是每一瓶都那么难开。她喝了一口,然后拆开薄荷糖,倒出一颗含在嘴里。凉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把盒子摇了摇,清脆的颗粒撞击铁罐子的声音,和日本绿意盎然的夏天很像。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沈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是“我想你了”。她发了一张照片——便利店的薄荷糖,和那枚水気守。
「好凉。」
这次她没有等很久。沈时予回了四个字:「下周回来。」
沈时予在东京的第十四天,工作室的项目最后一版终于改好。
工作室的负责人请他喝啤酒,两个人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东京的夜风从藏前的小巷里穿过来,带着居酒屋的烟火气和远处隅田川的水汽。问到他回国之后的打算,他说可能会进研究院。对面这个相处了十多天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You are not that kind of person”。沈时予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他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他和林洛宜已经几天没有发消息了,除了偶尔的咖啡share。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岔开的路,各自拐进了各自的巷子,暂时看不见对方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洛宜的社媒主页。她发了六篇笔记,最新一篇是上海武康大楼的咖啡店打卡,是那家视野很好的Peet’s。照片里一杯拉花的拿铁,配文「Golden time」。
他想留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想在公开的平台上说那些想说的话。他点开她的微信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杭州晴天。你早点睡」,他回的「嗯」。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叶荞一发来一条消息。「在?」
沈时予睁开眼,回了一个「嗯」。
叶荞一打了语音过来。他接起来。
“你还没睡?”叶荞一的声音有一点模糊,大概也在床上。
“刚画完图。你怎么也没睡?”
“想跟你聊聊。”
沈时予把枕头垫高,靠着床头。“聊什么?”
“洛宜。”
沈时予没有说话。
“她今天问我,你家里的事。我跟她说了一些。”
“说了什么?”
“说了你之前在群里用开玩笑的方式说的那些,工作室,赌约,你要进研究院的原因。”
沈时予沉默了。
“沈时予,你喜欢她吗?”
窗外有救护车经过,警笛声从远处飘过来又飘远。酒店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冰箱的压缩机每隔一会儿就启动一次。
“喜欢。”
“那就别让她猜。她这个人,你不说她就当没有。你不确定她就当没有可能。你要让她知道,你是无比认真的,否则她会一直犹豫的。”
沈时予把眼睛闭上。
“我不是不确定。”他说,“我是不知道我能给她什么。她要的自由我给不了,她要的那种随性的生活我给不了,她想不受束缚想去哪玩就去哪的那种生活,我可能一辈子都给不了。她爸妈能给她兜底,我不能。她现在辞职、做自媒体、投简历,做这些都是因为她有退路。我没有。”
“你怕拖累她?”
沈时予没有回答。
“沈时予,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她又没有嫌你拖累,她说过没有?你替她想那么多,她领情吗?”
叶荞一的声音很高,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火气。
“你听我说。洛宜她不需要你给她什么。她有自己挣的,有她爸妈给的。她需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的态度。你要让她知道,你喜欢她不是因为‘现在能给她什么条件’,而是因为你想在一起的人就是她。”
沈时予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你回来之后好好跟她说。别再让她迷茫了。”
电话挂断了。
沈时予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天花板上有一小块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他盯着那小块光,想起林洛宜说“光是时间的形状”。他现在觉得,光是等待的形状。
沈时予等终稿敲定过审,最终比原来提前三天结束了东京的工作。
剩下的如果有细节要改可以远程沟通,他不需要再留在东京。沈时予改签了机票,从羽田飞浦东。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
他打开手机,消息很多。工作群的消息、叶荞一的消息、事务所同事的消息。没有林洛宜的消息。
他给她发了一条,「到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嗯,我在家。下周去上海面试。」
「什么公司?」
「一家建筑集团。品牌内容策划。」林洛宜给他发了个定位。
沈时予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出那家公司的地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在12楼。」
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回。
沈时予站在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再问她,他不需要问。
林洛宜的面试在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她穿了那件在中目黑买的亚麻衬衫,系了条黑色小领带,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面试官是品宣部门的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很慢,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你为什么会从教育行业转到内容策划?”
“因为我想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我喜欢思考,喜欢观察生活,喜欢把复杂的东西变得好懂。教育教会了我怎么把知识传递给别人,内容策划是把价值和情感传递给别人。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你对现在的AI设计或者策划怎么看?”
“AI是工具,不是替代。它可以帮助我更快地搜集信息、分析数据,但最终决定‘说什么’和‘怎么说’的,还是人。因为人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灵魂,究竟是哪个点引起了人们的共振,有很多细腻的点,AI是没有办法捕捉到的。”
周主任翻着她的简历和作品集。“你运营的社媒账号,内容质量很高。我们看过你的笔记,你的文字和审美都很在线。”
林洛宜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裙角。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下周一。”
面试结束,她从写字楼走出来,七八月的暖风吹过她的脸颊,长发浮动,摇曳着阵阵茉莉花香。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楼的玻璃幕墙——12楼的窗户她分不清是哪一扇。她拿出手机,给沈时予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下周一入职。」
沈时予的回复很快,「恭喜。晚上请你吃饭。」
「不欠你咖啡了?」
「咖啡也要喝,饭也要吃。两不耽误。」
林洛宜站在写字楼下的风里,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晚上他们约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小酒馆。沈时予点了一瓶白葡萄酒,酒标上画着一棵橄榄树。杯子里的酒是淡金色的,灯光下像融化的透明琥珀。
“你入职之后,我们就在同一栋楼了。”
“嗯。你12楼,我18楼。”
“坐电梯会不会偶遇。”
“像以前一样。”
他们碰了一下杯,声音很轻。“林洛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放下杯子,看着他。
“我接下来可能要考研究院。这段时间家里也有在商量,可能是外部环境下的最好选择,外公希望我早日成长到能接他的班。一步一步来,如果过了,明年年初入职。地点在浦东,离这里不近。但我会每天来这边,如果你还在的话。”
林洛宜看着他。酒馆里的灯光暖黄,墙上的黑板写着今日推荐,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话。
“沈时予,你在担心我为什么投这家公司吗?”
“其实猎头找我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你在的公司。后来知道了,我犹豫了一天。我怕你误会我是为你才去的。但其实即使没有你,这家公司也是我想去的。工作内容我觉得很有意思,可以接触到很多一线的品牌资源,是我想要了解和进步的工作领域。你在,是加分项,不是决定项。”
沈时予看着她的眼睛,微微闪着光,心里还是很开心,就知道他认识的林洛宜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所以你不要有负担。我们在不在一栋楼里上班,并不代表什么,也不代表我们就捆绑在一起了。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那我们在不在一起?”沈时予满眼专注地看着她。
他说:“在东京说过的话,现在依然算数。”
她说:“那就在一起。”
林洛宜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淡金色的液体,她放下杯子,看着他。“但不是因为你在我楼下,是因为我不想错过你,不想和自己的内心唱反调。”
沈时予把那天晚上的手镯盒子放在桌上,伸出手轻轻拿起她的手,给她戴上。“螺丝刀你放着,代表自由的钥匙永远在你自己手上。”
“好。”
灯光下窄版的手镯戴在林洛宜白皙的手臂上,熠熠生辉。
那一周,林洛宜回到杭州,收拾行李准备搬到上海。妈妈在厨房炖了排骨汤,端到桌上看到她房间里摊开的行李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这次去上海,是定下来了。”
“嗯。工作定了。下周一入职。”
“和那个男生——上次你跟我提过的——也在上海?”
林洛宜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嗯。”
妈妈走过来,坐在她床边。她没有追问“他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她只是说:“开心就好,不开心就回来,人生那么长,都是体验。以前是爸爸妈妈的想法太死板了。”
林洛宜鼻子一酸,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腰。妈妈拍着她的背说,“这么大了还撒娇。”
那天晚上她整理到薄荷糖盒,从日本带回来的有四盒,不同口味,上海罗森那盒是沈时予常吃的国内版,她倒了两颗在嘴里,薄荷味最凉。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刻,沈时予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也买了一盒薄荷糖。
他在全家买完矿泉水,看到货架上那个牌子的薄荷糖——蓝色的,和日本看起来一样。他拿了一盒,拆开,倒出一颗含在嘴里。发现包装底部印着“縁結び”三个日文字。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日本进口版的尾货。
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在同一片夜色下,两个人都沉浸在同样的薄荷凉意里。
林洛宜入职那天是周一,天气很好。
早上八点四十,她走出地铁站,穿着一件新买的黑色v领的裙子,腰间有一条粉色的丝绸向后系着大蝴蝶结,裙摆长度刚好到膝盖以下。手里拎的托特包上系着一条丝巾。从地铁站到写字楼,走路三分钟。她到前台办完入职手续,领了工牌,被HR带到18楼。
工位靠窗,能看到静安寺的金顶。她把那枚水気守挂在日历旁边,从包里拿出那本MUJI酒店带回来的手帐本,摆在桌上。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看入职培训资料。
中午她下楼去便利店买午饭。电梯到12楼的时候停了,门打开,沈时予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他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电梯里还有其他人——两个穿着西装的男职员,一个推着小推车的快递员。在这些人中间,他们像两个陌生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人流涌出去。沈时予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他稍微侧了一下身,让了一下门,然后很自然地走在她的左边。
“午饭吃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便利店。”
“一起。”
从写字楼到便利店,走路两三分钟。梧桐树的叶子郁郁葱葱,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细小斑驳。便利店的入门音乐响起“fa do re do~ mi fa”。沈时予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乌龙茶,林洛宜拿了一碗关东煮和一盒鸡蛋三明治。结账的时候沈时予把她的那份一起付了。
“怎么又请我吃饭?”她说。
“你请我喝过酒。”
“那是很久之前了。”
“没多久。我记着呢。”
两个人端着东西走到便利店门口的一排塑料椅子上坐下。玻璃门外的街道上,上班族来来往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的桌面上。
林洛宜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蛋沙拉的味道——和他在大阪买的那个一样。
她忽然说:“沈时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京都遇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时予把乌龙茶的瓶盖拧开,又拧紧。
“大概还是在一栋楼里上班。你18楼,我12楼。偶尔在电梯里遇到,点个头,然后各自走开。”
“你会找我说话吗?”
“会。但可能还是要找叶荞一帮忙。你会吗?”
“不会。”
沈时予看着她,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画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所以还是要遇到。”他说,“不然我们永远都是点头之交。”
林洛宜笑了一下,低头吃关东煮里的萝卜,炖得很软很入味,和在东京那天晚上吃的味道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