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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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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迟九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爬。
不是那种手膝着地的标准爬姿,是匍匐前进,像一个小士兵在低姿匍匐穿越火线。他的肚子贴着地面,两只手肘交替往前撑,两条腿在后面蹬,整个人像一条胖乎乎的毛毛虫,一伸一缩地往前挪。他爬得不快,从客厅这头爬到那头要花好几分钟,中间还要停下来歇好几次,但他很执着,不管前面是什么都要爬过去看看。茶几、沙发、电视柜、书架、阳台的推拉门、厨房的门口,所有他以前只能远远看着的东西,现在都能到了。他像一个小小的探险家,每天都在发现新大陆。
沈晚吟把家里所有的插座都装上了安全保护盖,把桌角茶几角都包上了防撞条,把柜子门都锁上了安全锁扣。顾昼说“我们是不是要买一个围栏把他围起来,不然一眨眼就不知道爬到哪里去了”,沈晚吟说不用,让他爬,把危险的东西收起来就行了。顾昼说那万一爬到一个我们没收起来的东西旁边呢,沈晚吟说那就把那个东西收起来,顾昼说那收不完怎么办,沈晚吟说那就把所有他能爬到的地方都检查一遍,把所有可能伤害他的东西都提前拿走。顾昼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觉得她这个态度和做结构设计一模一样——把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都提前考虑到,把所有可能的荷载都算进去,安全系数留足,不留隐患。她当妈妈和当工程师用的是同一套方法论:预防,不是补救。
顾迟最喜欢爬去的地方是阳台。不是因为他喜欢看风景,是因为阳台上晾着衣服,尤其是顾昼的白衬衫。白衬衫在风中飘啊飘的,像一个人在跟他招手,他爬过去想抓住那件衬衫,但衬衫挂得太高,他够不到。他坐在阳台上仰着头看那件白衬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够,够不到,再够,还是够不到。他急了,嘴里发出“妈妈妈妈”的声音。这不是叫妈妈,这是他表达着急的方式,“妈妈妈妈”的意思是我够不到,你帮我,你快来。沈晚吟走过来看到顾迟仰着头、伸着手、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的样子,心都化了。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让他摸了一下那件白衬衫,他摸到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在衬衫上拍了拍,发出噗噗的声音。
“这是爸爸的衣服。爸爸去上班了,晚上就回来。”顾迟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回头看了沈晚吟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那件白衬衫,小手还放在上面没有拿开。他就那样坐在沈晚吟怀里,摸着顾昼的白衬衫,看着阳台外面灰蒙蒙的天,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昼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换衣服,然后去爬行垫上找顾迟。顾迟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笑,是先愣一下,好像在确认这个人是谁。确认完了,笑就来了,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的全过程,只是快了很多倍。他笑着朝顾昼爬过去,匍匐前进,肚子贴地,双臂交替,像一个小小的、肉滚滚的坦克,轰隆隆地开过来。顾昼蹲在那里等着他,等着他爬完那几步路,几步路不长,大概一两米,但顾昼觉得那几步路是全世界最长的路,每一厘米都值得等待。顾迟爬到顾昼面前,伸出手抓住顾昼的裤腿,然后顺着裤腿往上爬,像爬一棵树。顾昼把他抱起来举高,他就在高处笑了起来,笑声从高处落下来,像太阳从天上撒下来的金粉,落得到处都是。沈晚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手里拿着正在织的毛衣。她已经织了好久了,从秋天织到冬天,从顾迟三个月织到九个月,还没织完。不是她织得慢,是她拆了好几次,每次都觉得自己织得不好,拆了重织,织了再拆。她想给顾迟一件完美的毛衣,不是因为她完美主义,是因为她想把所有的爱都织进去,一件不够,就再织一件。
傍晚的时候,沈晚吟做了个决定。她把毛衣收起来,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们过年回去。顾昼请了假,我带顾迟回去看你。”
妈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八。”
“住几天?”
“住到正月初五。”
“家里住不下。就两间房,一间是我的,一间是你的。你那间堆了好多东西,床都满了。”
“顾昼说收拾一下就行。”
“你们别收拾,我来收拾。”
“妈,你那个腰,别收拾了,我们回去自己收。”
“我自己收。我自己的家,我知道东西放哪里。”
沈晚吟没有跟她争。她知道自己争不过妈妈,妈妈说了“我自己收”,就是她自己收,谁也拦不住。挂了电话,她跟顾昼说了。顾昼说那我们早点回去,腊月二十六就走。沈晚吟说你不是说腊月二十八吗,他说提前两天,帮妈收拾屋子。沈晚吟看着他,眼眶红了。这个男人,她从来没有开口要求过他做什么,但他总是知道她要什么。她想要早点回去陪妈妈,她说不出,怕顾昼觉得麻烦。但他替她说出来了,然后还多给了两天。这就是顾昼,做的永远比说的多,给的永远比要的多。
腊月二十六,北城又下了一场雪。这次的雪比上一次大,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没有停过。沈晚吟收拾好行李,一个行李箱装他们三个人的东西,一个双肩包装顾迟的东西——奶粉、奶瓶、米粉、尿不湿、湿巾、棉柔巾、换洗衣服、睡袋、安抚奶嘴、磨牙棒、退烧贴、耳温枪。当妈妈以后她出门的行李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带上,习惯了提前规划,习惯了留足安全余量。这和她的职业训练有关,也和她的性格有关。她不想在任何时候因为缺少某样东西而慌张,慌张是留给没有准备的人的,她不想做那个人。
顾昼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停在单元门口。沈晚吟抱着顾迟坐进后座,把安全座椅的安全带扣好。顾迟不喜欢被绑在安全座椅里,他的小手小脚挣扎着,哼哼唧唧地抗议。沈晚吟把安抚奶嘴塞进他嘴里,他含住,安静了片刻。
“顾迟,我们回姥姥家。姥姥家很远,坐车要坐很久。你不要闹,到了姥姥家给你吃好吃的。”
顾迟含着安抚奶嘴,眼睛看着沈晚吟,好像在说:什么是姥姥?姥姥家在哪里?好吃的又是什么?
车开动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过去,把它们扫到一边,新的雪花又落下来,永远扫不干净。沈晚吟看着那些雪花,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以为已经把过去扫干净了,以为已经翻篇了,以为可以往前看了,但总有一些东西会重新落下来,落在你最不想被碰到的位置。但顾昼教会了她,那些落下来的东西不是打扰,是提醒。提醒你从哪里来,提醒你走了多远的路,提醒你不要忘记。她不想忘记,她不想忘记在工地资料员时被钢筋划破手指缝了四针的那个下午,不想忘记自考大专通过时在工棚里哭到半夜的那个晚上,不想忘记第一次走进设计院时那种既紧张又兴奋的感觉。那些都是她的一部分,没有那些就没有现在的她。现在的她是结构工程师沈晚吟,是顾昼的妻子,是顾迟的妈妈,是一个从县城走出来的、在大城市扎下了根的女人。她不是一步走到这里的,她是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值得记住。
车子上了高速。顾迟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亮晶晶的,在服务区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沈晚吟给他擦了口水,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不冷,但她怕他睡着的时候体温会降低,多一层总比少一层好。
“累不累?”顾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不累。你累吗?开了两个小时了。到下一个服务区换我开吧。”
“不用。我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开到家你就累了。”
“到家再累也行。”
沈晚吟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华北平原。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麦苗贴着地面,矮矮的,像一层薄薄的绿地毯还没织好就被打断了。村庄零散地分布着,红砖房,灰瓦顶,烟囱里冒着白烟,是有人在烧煤炉取暖。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冬天在家里烧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她不觉得那是哭,觉得那是唱歌,煤炉唱的歌,冬天天黑得早,她趴在窗台上等爸爸下班回来。爸爸的摩托车声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突突突的,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等着,门一开,冷风灌进来,爸爸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先摸摸她的头说“乖不乖”,她说“乖”,他就笑了。
后来她才知道,乖不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在等他回来。爸爸不再等了,她也不再等了。她现在等的是另一个人——顾昼。他在前面开车,把她和顾迟带回家,带回妈妈那里。她等的人就在前面,她不用趴在窗台上等,她坐在后面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耳朵、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她看着他的后脑勺,觉得那是最好的方向。
开了快四个小时,终于到了。县城比北城暖和一点,雪也小很多,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白,像是冬天不太认真,随随便便下了一点应付一下。车子拐进那条沈晚吟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巷口的早餐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春节放假初六营业”的红纸。杂货店还开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沈晚吟妈妈住的那栋楼在巷子最深处,六层,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涂料的颜色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顾昼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沈晚吟抱着睡着的顾迟下了车,顾昼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和双肩包。他们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盏,昏黄的,不太亮,亮一下就灭了,要跺一下脚才会再亮。沈晚吟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们爬楼梯,沈晚吟走在前面,顾昼走在后面。到了三楼,沈晚吟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妈妈的声音。
“来了?”她从五楼的门口探出头来,头发有些乱,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还沾着面粉。
“妈。”沈晚吟叫了一声,声音有一点抖。不是哭,是鼻子酸了,堵住了,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就变成了那样。
“快上来,外面冷,别把孩子冻着。”
沈晚吟抱着顾迟上了楼,妈妈站在门口,从她怀里把顾迟接过去。顾迟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陌生的、苍老的、带着泪光的脸。他看了两秒憋了瘪嘴没哭,又看了两秒又憋了瘪嘴还是没哭。他看着妈妈的脸,好像在分辨这个人是不是安全的,会不会伤害他。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落在顾迟的包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顾迟,我是姥姥。你不记得姥姥了。姥姥去看你的时候你才一个月,现在九个月了。八个月没见了。你长大了,姥姥老了。”
沈晚吟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抱着顾迟的背影,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不想哭,她知道自己一哭妈妈会更难过,但忍不住。忍不住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是因为妈妈老了,是因为顾迟真的不认识她了。八个月对一个婴儿来说太长了,长到足以忘记一个人。但没关系,从今天开始他会重新认识她的,从今天开始她每天都会在他身边,每天都会让他看到,他的姥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会抱着他给他喂饭,会弯着腰扶他学走路,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他,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都留给他。她会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痕迹,哪怕那些痕迹很淡,哪怕他长大以后什么都记不得。但沈晚吟会记得,顾昼会记得,妈妈自己也会记得。记得就是存在过,存在过就是真的。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鲤鱼、清炖鸡、肉丸子、炸春卷、炒合菜、凉拌三丝,摆了满满一桌子,比过年还丰盛。顾迟还不能吃这些,他坐在沈晚吟怀里,看着一桌子菜,口水流得老长。
“姥姥做这么多菜,你吃不了。”沈晚吟说。
“吃得完。你们多吃点。”
妈妈给沈晚吟夹了一块排骨,给顾昼夹了一块鸡腿,给顾迟夹了一根青菜,放在他嘴边。顾迟张嘴含了一下,又吐出来,他还没长齐牙,嚼不动。
“咬不动。”妈妈笑着说,“等你长牙了,姥姥给你做肉丸子,剁得碎碎的,不用嚼就能咽。”
沈晚吟看着妈妈,觉得她不一样了。上一次见面,妈妈是去北城照顾她坐月子,那时候妈妈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好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好像在用忙碌掩饰什么。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沈晚吟和顾昼带着顾迟回来,妈妈是主人,她们是客人。主人要招待客人,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要把所有的热情和温暖都端上桌。所以她会笑,会夹菜,会说话,会问“顾昼还吃得惯吗”“北城冷不冷”“路上堵不堵”。她的笑容是真的,沈晚吟看得到,但那笑容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她也看得到。好像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膜,膜下面是另一张脸,那张脸写着“我一个人很久了”“我很想你们”“你们能不能多住几天”。她没有说出来,她不会说出来的。她怕说出来会给女儿添麻烦,怕女儿会觉得她有负担,怕女儿下次不回来了。她不说,沈晚吟也不说,但她们都知道,她们都知道对方知道。
吃完饭,沈晚吟要帮忙洗碗,妈妈不让。“你带孩子,我来洗。”顾昼说“妈,我帮您”,妈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拒绝。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你系上,别把衣服弄脏了。”顾昼系上围裙,粉色的,妈妈的那条,上面印着小花。他穿着自己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系着一条粉色碎花围裙,站在水池前洗碗的样子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建筑师,像一个很认真的、在努力学习做家务的普通人。妈妈站在他旁边擦碗,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谁也不催谁。
沈晚吟抱着顾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爸爸还在,他会站在哪里?他会站在顾昼现在站的位置吗?他会不会也被妈妈赶出去过无数次——“你让开,我来洗,你洗不干净。”他会不会系着这条粉色碎花围裙,站在水池前笨手笨脚地洗碗,妈妈在旁边嫌弃地说“你看你洗的,这个碗底还有油”。他会不会转过头来朝沈晚吟笑一下,说“你看你妈,又嫌弃我了”。沈晚吟不知道,不知道爸爸会不会这样。她只见过爸爸骑摩托车、穿工装、戴安全帽、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她没见过爸爸洗碗、洗衣服、做饭、拖地,没见过他在家里做家务的样子。不是他不想做,是他没时间做,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能赶上吃晚饭就不错了,哪有时间洗碗。他的一生都在工地上,为别人盖房子,为家人赚钱,为自己的命还债。他没有享过一天福,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没有吃过一顿安心的饭。沈晚吟有时候会想,如果爸爸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知道她嫁了一个好男人,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住在一个有暖气有电梯有地库的新房子里,他会不会高兴?他会不会说“好,好,比我强”?他会的,沈晚吟知道他会。
晚上,顾迟睡在沈晚吟以前的房间里。妈妈把房间收拾出来了,床上的东西搬走了,换了新床单、新被子、新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粉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沈晚吟记得这盏台灯,是她高中时候用的。那时候每天晚上她趴在这张桌子上做题,台灯的光照在作业本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爸爸在外面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怕吵到她。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锅碗瓢盆乒乒乓乓。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着一串很小很小的鞭炮。沈晚吟那时候觉得吵,现在觉得那些声音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因为那些声音代表着那个家还是完整的,那些人还在。
“妈,这盏台灯你还留着。”
“留着。你的东西我都留着。”
沈晚吟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几支笔、一张红色的公交车卡、一小截断掉的发绳、一个旧的铁皮文具盒。她打开文具盒,里面是几支用完了的笔芯、一块用得很小的橡皮、一把生锈的尺子,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她打开纸条,上面是顾昼的字迹——吃点甜的,脑子转得快。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以为这张纸条早就丢了,以为它和那个铁皮文具盒一起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以为它已经不存在了。但妈妈留着,妈妈把这个文具盒留着,把这张纸条留着,把她的所有都留着。妈妈保留了她所有的过去,等着她有一天回来翻开。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出了声的、压抑的、不想让妈妈听到但控制不住的哭。
妈妈从背后走过来,把手放在沈晚吟的肩膀上。
“别哭了。”
“妈。”
“嗯。”
“谢谢你把这些留着。”
“你是我的女儿,你的一切我都要留着。你好了,我就好了。你幸福了,我就幸福了。”
沈晚吟转过身,抱住了妈妈。妈妈的身体很瘦,比看起来瘦很多,骨头硌着沈晚吟的脸,有一点疼。但沈晚吟不松手,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哭了很久,久到顾昼洗完碗走进来看到她们在哭,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条粉色的碎花围裙,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去。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树,站在门口给她们挡着风。
顾迟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一下,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