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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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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家令没联系。
孔时雨上午跟藤本约了见面,回来发现甚尔在客厅看电视。下午孔时雨打电话联系工作。傍晚他煎了速冻饺子,两个人吃了。
第三天他出门去秋叶原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二手店买的小型游戏主机。一个塑料外壳的家用机,配两个手柄,附送几张游戏盘。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矮桌上。
甚尔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游戏。”孔时雨说,“你自己连。”
甚尔捣鼓了一阵。孔时雨刷牙的时候听见客厅的电视里响起电玩城那种熟悉的电子音。
之后那几天,孔时雨干自己的活,甚尔窝在客厅里打游戏。
孔时雨偶尔从厨房或者卧室门口看一眼——一个穿着他的旧 T 恤的八岁小孩,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指在塑料手柄上飞速地按。屏幕上的色块在他眼睛里反着光。
孔时雨没说什么。
——
周五下午他在料亭里跟家令对了一次进度。
家令喝茶,他抽烟。
“周三动手。”
“好。”
“地点、伪装的方式,按之前商量的。”
“明白。”
家令放下茶碗。
“对了”,他说,“我们家的‘那个’,没给您添麻烦吧?”
孔时雨抽了口烟。
“没。”
“那就好。”家令说,“周三那天会有人去接东西。具体地点稍后通知。”
谈完出门。家令的车开走了。
孔时雨在料亭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一西。”
——
下个周三。
下午四点孔时雨开始检查装备。手枪、备用弹匣、一卷宽胶带、两副尼龙手套、一卷塑料布、一个空的运动包。
甚尔坐在沙发上看他收拾。游戏机已经关掉了。
“什么时候出门?“
“五点。”
“我穿什么?”
“那件和服。”孔时雨说,“今天要的就是这个。”
甚尔“嗯”了一声,去卧室换。出来的时候是来时那件黑色的。氛围感随之一变。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头发。”
甚尔自己解开,让前发松下来。
孔时雨点点头。
——
车开过京都北部,往郊外的方向去,跟上次同一条路,找上次定下的那段位置。
六点四十。天还没完全黑。
孔时雨把车停在更深的一段林子里,离动手的位置大概一百五十米。下车的时候甚尔已经把鞋脱在车上,赤脚踩在山路边的杉树落叶上。
“怎么样?”
“软的。”甚尔说,“踩着没声。”
孔时雨“嗯”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林子边走。孔时雨拿着一卷塑料布,运动包背在身上。甚尔在他前面,走路很轻,鬼一样,孔时雨又想。
到了那个位置——一个弯道前的视野盲区,路面在两棵杉树之间最窄。
孔时雨抬头看了一眼山的另一边,可以看见庄吉刚才进去的那条侧路口。
“上次她那边的灯七点四十亮的。”他说,“庄吉那时候在屋里。十点多走,回程大概十点二十五分到这里。”
甚尔点头。
“——你站这。”
孔时雨指了指弯道前路面正中略偏左的位置。从下面开车上来视线刚好能看见那里。
“我在那。”他指了指弯道后面一段树林里的位置,隔着几棵杉树,一个能架住枪线又能藏住身形的死角。“他下车的时候你别动。等他靠近你,你慢慢往这边退。”
“退多远?”
“三步。然后停下,等他再走两步,你再退两步。一直退到我视线里。”
“行。”
孔时雨蹲下来跟他平视。
“听好,他追的话别跑,跑了他会怀疑。慢慢退,装出像是被吓住的样子。”
“我会。”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那双绿眼睛在落日剩下的最后一点光里很平静,不像八岁的小孩。不是撞鬼,孔时雨知道。
“……嗯。”
——
九点多。
天彻底黑了。山里气温低低的降下来,孔时雨能听见甚尔的吐息在空气里发出的轻微声响。
两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等。
孔时雨蹲在那棵杉树后面,手枪握在右手,左手腕表的夜光面盘指向九点五十。他的呼吸已经调到最慢。
九点五十八分,远处山道上有车灯。
九点五十九分,那辆黑色的车的轮廓在弯道下方出现。
孔时雨没动。
——
车的速度比上周更慢一点。车头打在路面上的灯光扫过去,扫到了那个站在路中间的小身影。
车慢慢减速,停在距离甚尔大概十米的位置。
车灯还亮着,甚尔被那道光从下往上照亮。墨色的和服、披散的黑头发、和那道贯穿唇角的疤。一双绿眼睛在光里反着,像两点磷火。
车里的人没立刻下来。孔时雨能想象到庄吉这一刻在车里看的角度——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穿和服,独自站在没有任何房屋的山路中间。
车门开了,庄吉下来了。
是照片上那张脸,戴着细框眼镜,穿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下车的时候习惯性地整了整衣袖,没关车门。
他往甚尔走了两步。
“喂,你……”他说。
甚尔没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
慢慢地。
庄吉跟上一步。
他在看清甚尔的脸。
孔时雨在树后面,已经把枪举起来了,握得很稳。瞄准镜里庄吉的侧脸还没完全转过来。
“……和服。”庄吉自言自语,声音不大,“禅院家的——”
甚尔退第二步。
庄吉的脚步加快了一点,跟上两步。他离甚尔现在大概三米。
“过来,”庄吉伸出手,“你是哪……”
甚尔退第三步。
这一步退得比之前快一点,刚好把庄吉带过那两棵杉树之间。
庄吉的整个脸在孔时雨的瞄准镜里清晰起来。
孔时雨开枪。
——
子弹穿过庄吉的右太阳穴。
一发。
庄吉的身体往前倒。倒下的方向是甚尔站着的地方。孔时雨从瞄准镜里看见的:庄吉倒下时,甚尔没退。
他站在那里,看着庄吉往他身上倒过来。
庄吉倒在地上的时候,离甚尔的脚还有不到一米。
血从庄吉的右太阳穴喷出来,溅在甚尔的脸上、和服领口上、左侧的袖子上。
甚尔没动。
孔时雨从树后面站起来。
“……操。”
——
他走过去。甚尔抬头看他。
绿眼睛在血和黑发之间显得更像萤萤火光。脸的左侧从颧骨到下颌有一片斜的血痕,已经开始往下流。
孔时雨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过来。”
甚尔走过来。
孔时雨给他擦脸。手指隔着手帕碰到甚尔的颧骨。他到现在第一次摸这个孩子的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站近点。”孔时雨说。
甚尔往前一步。
“下次退够距离。”
“嗯。”
孔时雨擦完,把那块手帕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和服上的血擦不掉、也擦不完。
“和服你回头扔了。”
“好。”
——
两个人一起抬人。
庄吉一米八出头,孔时雨抬了一下估测这个人有八十多公斤。他抓住肩膀那一头,甚尔抓住脚。
甚尔的手腕看着细,但抓住一个比他重三倍的成年男人的脚踝,腰一沉,他就稳稳地抬起了那一头。
孔时雨没说话。
两个人把庄吉抬到车后座。孔时雨先铺好了塑料布。他干过太多次这种事,塑料布的褶子他不用看都能铺平。
甚尔在另一头一直跟着他的节奏。一个八十多公斤的男人被他们俩塞进后座,关上车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后座没看出问题。
孔时雨在车里再确认了一下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没有弹壳,没有手印,没有头发。
“上车。”他对甚尔说。
甚尔往自己的方向走——孔时雨的那辆车。
“不”,孔时雨说,“这辆。”
甚尔停下了,看了他一眼。
“……跟着我。“
甚尔绕过去坐进庄吉车的副驾。
——
孔时雨开庄吉的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摁着导航——他下午看地图时定好的位置。
车往山下开了大概十分钟。
到一个岔路口,他往左拐。这条路下去是一片低洼地,下午他已经感觉到那里有水。水和其它东西。
车开到水边的时候是十点半。
那是一片被山围着的小湖。京都地界外围,没什么人迹。水面在夜里黑得发亮,没有月亮。
孔时雨把车停在距离水边大概十米的位置,下车。
甚尔下车的时候,孔时雨听见他的脚步停在了车门边。
孔时雨回头。
甚尔站在车门外,没靠近水。孔时雨注意到他退了一步。
他抬眼看了一下水面。
然后甚尔走过来了。
“来。”孔时雨说。
“好。”
——
两个人一起推车。
甚尔在车尾,孔时雨在侧面。手刹他在车里时已经放掉,档位挂在 N。
车很重,但是有坡度。推了一下之后车就自己滑了下去。
车头先入水,然后是整个车身。水面冒了一阵气泡,之后那片水重新黑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孔时雨抽了口烟。
“……走吧。”
甚尔没出声,跟了上来。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往孔时雨的车那边走。这一段路要走二十分钟。
走到一半的时候,甚尔忽然说:“孔。”
“嗯。”
“那水里有东西吧?”
孔时雨没立刻答。
“……有,不少。”
“我想也是。”
——
回到孔时雨的车,车朝庄吉家的方向开,到庄吉家十一点四十。
孔时雨把车停在街尾,跟之前踩点时同一段位置。
“佣人睡了。”甚尔说,“老婆婆十点前一定睡了。男的说不准。白天那个女的早走了。”
“好。”
孔时雨从运动包里掏出一副小型无线耳机,递给甚尔。耳机本身是商用款,他在器材上改过,双向通话,距离够用。另一边的耳麦他塞进自己耳朵。
“试一下。”
甚尔把耳机塞进耳朵。
“能听见。”
“你进去之后说话压低。”孔时雨说,“我能听见你呼吸。”
“……好。”
孔时雨想了一下。
“我在这里接应你。”
“嗯。”
——
甚尔从车上下来。
外围结界对他没有任何反应,甚尔像一道影子一样穿过去。光膜没有任何波动。
“参与的人,干净一点”孔时雨突然想起家令这句话。
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半闭。
耳机里,甚尔的脚步是没有声音的。他走在内院的石板上,赤脚。但他的衣物有声音,和服的料子在身体侧面摩擦出一种非常轻微的、几乎只有麦克风能捕捉的“沙”。
“沙……沙……”
孔时雨在脑子里跟着这个声音构建画面:甚尔在前院。穿过前院。
声音停了一下,重新开始,慢了一点,他在转弯。
声音又停了一下。
孔时雨低声:“门?”
“嗯。”甚尔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侧门,虚掩着的。”
“开。”非常的轻微木头摩擦声。
“内院。”甚尔说。
“书房。”
“嗯。”
孔时雨闭着眼。
“沙……”甚尔在走。
“沙……”突然停下。一段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沉默。
“怎么了?”
“……门口有一只猫。”甚尔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白色的。在看我。”
“动静大不大?”
“不大。”
“走。”
衣物摩擦声重新开始,慢慢地绕开。
孔时雨在车里没动,但他的左手已经按在车门把手上。
声音继续。
“书房门口。”
几声轻微的金属声——是甚尔的细钢丝。
“喀。”
“开了。”甚尔说。
衣物摩擦声变成另外一种。榻榻米的声音,轻飘飘的。
“梁上。”孔时雨说。
衣物摩擦,然后一段沉默。“没有。”
“地板下。”
榻榻米被掀开的声音,这次比刚才稍微响一点。
沉默。“……没有。”
孔时雨皱眉。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庄吉这一脉的习惯。“分家做了什么书房里都得放一件家主赐的咒具” ——甚尔之前那句话。
“——书房里头的东西在哪?”他问。
“东边墙边。”
“什么东西?”
“一个木雕的香炉。”甚尔说,“挂在墙上。”
孔时雨想了想。
“那东西后面的墙。”他说,“敲一下。”
很轻的“咚咚”两声——甚尔的指节。
“……” 甚尔在听。然后他说:“这里空的。”
“开。”
衣物摩擦声,然后是木头轻微的“嘎吱”——一道暗格被掀开。
“……有了。”甚尔说。
“什么?”
“纸,一叠。”
“全部。”
衣物摩擦声——纸被卷起来塞进衣襟里。
——
衣物摩擦声开始反向走。
前院。侧门。大门结界。
车门轻轻打开,甚尔上车。
孔时雨睁眼,把耳麦从耳朵里拽出来。甚尔从和服领口里掏出那叠纸递过去。
二十多页,手写的名单。孔时雨翻了一下,没看内容,塞进运动包。
“走。”
车子启动。
——
凌晨一点,京都南郊一个废弃加油站。
家令派来的人是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话比家令还少。孔时雨把那叠纸递过去。
那人翻了翻,确认是要的东西。
“庄吉的车?”
“湖里。”
“好。”
那人把一只信封递过来。孔时雨用余光扫了一眼里头,现金,说好的金额。
他接过来。
那人看了一眼坐在副驾的甚尔——和服上还有那一片暗色的血迹。
那人没说话。
甚尔也没看他。
车开走了。
——
凌晨两点。孔时雨在国道边的便利店停下。
甚尔在副驾,靠着车窗。
孔时雨点了一根烟,窗户摇下来一道缝,让烟雾往外飘。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甚尔说:“孔。”
“嗯。”
“刚才那个人,跟我爸——大概是表兄弟。”
孔时雨握方向盘的手没动。
“你认识他?”
“应该见过两次,小时候。”
又是一段沉默。
孔时雨抽烟。
甚尔:“孔。”
“嗯。”
“我饿了。”
孔时雨把烟摁在车窗外的边缘,弹掉,抬手摁了一下方向盘上的解锁键。
——
便利店里。
孔时雨拿了两个鲑鱼饭团、一个梅子饭团、两瓶热麦茶、一袋小米饼干。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想了想,转身又拿了一盒抹茶巧克力。
收银的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看了一眼孔时雨身上沾着的几点暗色,没说话。
孔时雨结账。
——
回到车上。甚尔在副驾啃饭团。先吃鲑鱼那个。
孔时雨没启动车。
他靠着座椅,又点了一根烟。夜空黑蓝色。
甚尔啃完第一个饭团,开始啃第二个。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和服回头我给你扔了。”
“好。”
“明天给你买新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