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客栈》木江秋

20、夜谈 傍晚悄无声

　　傍晚悄无声息的到来，今夜的天空没有云层，像刚来到查冲西村时，星光无限蔓延，月光映倒在山顶，银白色的光芒给黑暗的世界增加一盏明灯。
　　顾薇坐在帐篷外，找了一处无风的位置，静静的抬头看着星空，想到看来明天是个大晴天，终于能下山了，她担忧的转头看向紧闭的帘门，关于桑吉胸口的刀伤，她始终很介意。
　　在从前，她肯定会很容易陷入害怕之中，会产生逃避的心态，但经过这两天的遭遇，她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中，如果自己只知道哀怨，还要桑吉反过来安慰自己，那她真的没有脸再继续待在他身边了。
　　顾薇暗暗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把自己的懦弱和逃避都改掉，突然耳边传来桑吉因为疼痛而哼出的声音，她不由的收回视线起身走向帐篷内。
　　月光长长，照亮归家的路，达瓦回来的晚，他把牛羊赶回家后，还去了远处其他的牧民家里，要来一些伤药和绷带，他虽然面上总是一幅严肃的表情，可内心还是十分担心桑吉。
　　当他走进帐篷内时，只见顾薇满目担忧的正在喂桑吉喝水，微弱光芒下衬的顾薇的侧颜更加娇艳，似是从神山上下来的仙女，而她只需要静静的坐着就能惊艳整座山。
　　他眸光一暗无声的朝桑吉点头，自顾自的坐在一边的坐垫上，摘下脖间的佛珠，手指无意识加快捻着佛珠，看似平静的面上，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一个被他尘封在记忆中的一个人逐渐凝出了实体。
　　火还在幽幽的燃烧着，随着帘门的打开，钻进的风打扰了火的规律，桑吉睁开了酸涩的双眼，真是太虚弱，他感觉自己的胸口疼的厉害，身上也在阵阵泛起凉意。
　　“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顾薇快步走上前，坐在桑吉的身边，但她不知道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意，桑吉一瞬间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表现出异样，笑的温和说道：“感觉还不错，你呢？”
　　“我很好呀，不过夜深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桑吉轻轻的点头说好，顾薇笑着把他轻轻的扶起，让他可以舒服的靠在橱柜上。
　　简单的泡了碗酥油茶，给他弄了点糌粑吃，但是顾薇水倒了多了些，没成型，她索性再放了点水，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吃。
　　“达瓦？你吃过了吗？”
　　顾薇见达瓦一回来便坐下念经，也不见他吃晚餐，便疑惑的问道。
　　达瓦听到声音抬眸看向顾薇，火光中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无声的径直起身走出帐篷。
　　顾薇看着达瓦消失的背影，不禁有些恼怒，疑惑问道：“达瓦是讨厌我吗？”
　　“为什么这么说？”桑吉不解的问。
　　顾薇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心中有些犹豫，可还是说出了口：“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很恨...”
　　“是因为我导致你受伤，所以讨厌我吗？”
　　“不会的，达瓦他对人很好的，会不会是你的错觉呢？”桑吉不相信达瓦会对顾薇抱有敌意，他只是人看着严肃，为人还是很不错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顾薇垂下眼眸不再看他，心中虽有疑虑，但桑吉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必要去钻牛角尖。
　　夜渐渐深了，火光早已熄灭，顾薇是第一次直接睡在地上，虽然底下垫了一张类似于野餐垫这样的布来隔绝的泥土的湿气，薄薄的垫背根本起不到一点保暖作用，可自己又太累，抱着自己在迷迷糊糊中失去意识。
　　帐篷里很安静，好似只有顾薇平缓的呼吸声，达瓦睁着眼睛，紧紧的盯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线，他低声的说道：“桑吉，睡了吗？”
　　桑吉听到声响，轻声嗯了一声，他下午睡太久，晚上一时半会有些睡不着，一直偏着头望着顾薇，一想到自己在床上躺着，而她却委屈的睡在地上，心中便是浓浓的愧疚。
　　达瓦迟迟没有说话，桑吉望向达瓦，疑惑道：“达瓦？”
　　许久过后达瓦依旧没有声音，桑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没多想，刚闭上眼睛便传来达瓦的声音。
　　“我看见宋晓蝶了，她总是这样化成一只彩色的蝴蝶，飞到我身边又消失不见。”
　　桑吉瞪大了双眼，诧异的看向达瓦，因为宋晓蝶一直都是他的违禁词，不允许任何人提起。
　　“当初她和我说，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可是最后呢，孩子没了，家也没了，她也不见了。”达瓦的声音很轻，但是有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时顾薇突然翻了个身，面朝桑吉的方向，桑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她听见什么，见她脸上是乖巧毫无防备的睡颜，这才松口气。
　　随后又想起达瓦说的是藏语，发现即使顾薇醒了也听不懂，无奈一笑说道：“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想过去找她吗？”
　　达瓦的语气突然变得不悦，“找她干什么。”
　　“你真的不想要一个答案吗？”桑吉不解的问道，若是以他的性格，一声不吭的离开肯定是要问清楚的，即使要死也要死的明白。
　　达瓦沉默了许久，才幽幽的开口说道：“不想，找到她再质问她，这毫无意义。”
　　“桑吉你应该知道，她们都不属于这里，所以她们的离开是必然。”
　　“如果每一件事都要追寻一个结果，那太多太多，我们这一生都无法完全得到。”
　　桑吉心里都明白，他和顾薇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她的来到是上天给他的礼物，这次他不想错过，也不愿再错过，他还想试图解释，可是达瓦并未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城市中的女人，心里比谁都清晰明白，她们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自己的脚步，在长长的人生旅途中，我们只是她们一个短暂停靠点，等休息够了，自然就会重新上路，而我们也会被淹没在人生的长河中。”
　　达瓦的声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紧紧的攥着自己的心脏，他疼的呼吸一紧，想要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但是我的前车之鉴希望你能够再想一想...”
　　达瓦没再说话，沉默蔓延开来，他不想再说，说再多也是徒劳，索性闭上眼睛睡觉。
　　独留下桑吉在黑暗中瞪着虚焦的双眼，陷入沉思，身上的疼痛不断加重，让他的呼吸都开始缓慢起来，渐渐陷入了沉睡。
　　是阳光率先钻进帐篷，驱散一夜的黑暗，顾薇听到达瓦收拾被褥的声音，幽幽转醒，这一夜她睡的很不舒服，感觉腰酸背疼，半夜还有奇怪的声音，可是自己太困了，想睁眼却怎么都睁不开，自己像是被人狠狠的扼制在了被窝里，恐惧的情绪还没发作又陷入了沉睡。
　　看着周边不曾改变的环境，自己也是完整的在原地，这才松了口气，她坐起身望向达瓦，只见他掀开塑料薄膜，从里面拿出几块牛粪放进身边的木桶中，重新盖好转身烧火，
　　“达瓦，早上好。”
　　顾薇礼貌的向他打了声招呼，达瓦抬眸看向她点头示意，得到回应的顾薇很开心，双眼弯成月牙，收拾起自己的被褥，学着达瓦的方式捆起来放到塑料薄膜旁。
　　她也是没想到这么大的东西，里面都是黑黢黢的牛粪，一想到自己竟然屎旁边睡了一晚，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尴尬，她走到桑吉身边，感觉脸色不是很好，眼下竟有些乌青，顾薇不由的感到疑惑，睡了这么久黑眼圈还这么深，不会出事吧。
　　“达瓦，今天应该能下山了吧？”
　　“可以了，等中午，让雪再化一下。”
　　得到达瓦肯定的回答，她心里稍稍送了口气，但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的唇色惨白，脸颊却浮起红晕，因为肤色的原因让她一时间没注意到，看久了才发现，她连忙探上桑吉的额头，才发现烫的吓人，急忙喊道：“达瓦，你快过来，桑吉又开始发烧了。”
　　达瓦猛地站起身，走到桑吉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暗道不好。
　　“我先带他下山，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顾薇看着一脸认真的达瓦，现在她的心全在桑吉身上，下意识的点头。
　　达瓦的速度很快，背着桑吉变骑上了摩托车，一拧油门变往外冲去，一眨眼被消失在了山坡上，陡然间只剩下顾薇，她搓着冰凉的双手，转身回到帐篷内。
　　红茶的香气在蔓延，顾薇给自己做了一碗酥油茶喝起来，下肚的瞬间感觉身体也暖和了起来，原本觉得帐篷小小的，根本不够住三个人，现在却大大的，显得异常空旷，莫名的委屈涌上心间，她捧着慕言，酥油漂浮在表面，她的眼泪猝不及防的滴落在内。
　　她惊讶的抬起头，没想到竟然流下了眼泪，她自嘲的轻笑出声。
　　“哭什么，这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刻，难不成还要带上你这个拖油瓶吗？”
　　顾薇擦干净眼泪，把那碗酥油茶尽数喝掉，不能浪费了粮食。
　　她觉得冷离火堆更近了些，她趴在膝盖上，呆呆的盯着眼前不断往上窜的火苗，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一个女人和小孩的声音。
　　帐篷的帘门被她放了下来，所以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听得见交谈的声音，可她听不懂，只好静观其变。
　　不一会帘门被掀开，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女人，看着约莫也就二十来岁，脸上是在高原地区特有的晒斑和红晕。
　　她的手上还牵着一位小男孩，头发被剃的干干净净，长得也是虎头虎脑，看着很让人喜欢，红扑扑的脸蛋上是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正闪烁着光芒看着自己。
　　顾薇站起身来面向她们，不解的看向她，“你们是？”
　　“我刚才碰到了达瓦，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女人的汉语很好，顾薇轻微诧异，但还是有些懵，下意识的回道：“谢谢啊，不同麻烦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女人摆摆手，热情的说：“达瓦和桑吉，都是我们的好朋友，所以不麻烦！”
　　顾薇见她们一直站在门口，便招手示意女人坐下，想到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接着问道：“我叫顾薇，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曲珍。”她的笑的温柔把小男孩拉过来继续说道：“我儿子，罗布。”
　　顾薇笑的甜美，朝着小男儿温柔的说道：“你好，罗布。”
　　罗布看着眼前像仙女一般的顾薇，耳朵一烫躲在了曲珍的身后，不敢正眼看她。
　　顾薇也没觉得尴尬，小孩子认生些很正常，她笑着收回手，继续和曲珍交谈。
　　在和曲珍的谈话里她知道了，原来桑吉还有一位哥哥，他们兄弟二人，和她老公也就是贡琮示从小到大的朋友，达瓦是后来认识的，贡琮心疼他的经历，便一直在山上照顾着他。
　　顾薇突然想到那天夜晚的短信，所以桑吉的妈妈是一直在外陪伴哥哥吗，留下桑吉一个人在家里，守着生意并不好的客栈。
　　“那桑吉的父亲呢？我好像一直都没听见你们提起过。”
　　曲珍的脸色一沉，有些为难的说道：“阿库已经去世很久了...”
　　顾薇一惊连忙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们都在城里陪哥哥读书！”
　　曲珍摇摇头，轻笑着说：“没事，阿米也不是陪顿珠读书。”
　　“只是...她只要回到家里，就会想到阿库的死，所以一直都不愿回来。”
　　“对不起啊，勾起你的伤心事了，不过幸好我问的是你，要是我去问了桑吉，那我真的完蛋了！”
　　顾薇笑着开玩笑说道，但心中却是感到一阵后怕，她看得出来曲珍对于这件事很沉重，那自然对于桑吉来只会更重，幸好没有在他面前多嘴。
　　曲珍摇摇头，真诚的邀请顾薇，“顾薇，去我们家吧？”
　　可顾薇想了想还是婉拒道：“我这里吃的用的都用，短暂住上一段时间没问题的，等桑吉稳定了，达瓦也会上山接我下去，我只要耐心等几天就好。”
　　见曲珍还要继续邀请，顾薇赶紧转移话题，“我一来这里就碰到下雪，还没好好看过这里的景色呢！”
　　“曲珍，你愿意陪我走走吗？”
　　曲珍看她一脸坚定的模样，只好无奈的点头道：“我当然愿意。”
　　顾薇主动拉去曲珍的手，带着她往帐篷外走去，暖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淡淡的暖意，曲珍的出现让她先前的委屈消散了许多，或许是一时间没能习惯桑吉的离去，让她产生了雏鸟情结，不过没事，散散步舒舒心，什么奇怪的情绪都会跑出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