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地第一天 “我给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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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相愿看着那双鞋，心里的气散掉了一半。
他转身进了院子里搭出来的一间小屋，掀开发黄的帘子一瞧，做饭的台面上放着一大碗鸡肉，还盖着保温罩。
团子在灶台旁尾巴摇得飞起，口水流了满地，眼神一刻不离开桌上的肉。
“看什么看，这是我的。”随相愿从碗里夹出两块肉，过两遍清水，在院子里找到团子的狗盆，给它放进去了。
随相愿在凉荫下哼着歌啃鸡腿，剩下一半的气便随着风吹到天边去了。
他的表哥就是嘴硬罢了，还不是给他洗了鞋，做了饭？
下午，陆知春修好了门，往电动三轮车里装了好几袋化肥，费好大的劲才把随相愿从房间拉出来，给人戴上草帽和手套，又带去村里超市买了新鞋和防晒霜才肯去地里。
车斗装满了化肥，随相愿和陆知春挤在三轮车前座，他哭丧着小脸，从小白瓶里挤出一大坨防晒霜，有点不高兴：“这个牌子的防晒霜我都没用过，会好用吗？到时候我晒黑了怎么办啊？”
上到缓坡，三轮车速度慢下来，陆知春斜了一眼身边乱动的人，“这是超市里最贵的了。”
“这算贵嘛？”随相愿怕便宜没好货，使劲往脸和脖子上涂了好几层。
柚子园离得近，没多久就到了，离采果的日子还有半个多月，这几天村民们都在赶时间把最后一批肥施好。
陆知春给随相愿拿了个小铲子，教他：“我沿着柚子树的滴水线挖沟，撒化肥，你用铲子把旁边的土推回去。”
随相愿连连点头，扶下草帽，跟在陆知春身后。
锄头一起一落，刨出一道浅沟，他动作又快又熟练，干完自己的，扭头看见随相愿围着柚子树慢悠悠地转圈覆土，隔一会就要休息。
陈爱莲正巡视各家的柚子园，瞧见随相愿闷头干活，两条腿溜到陆知春身边，压低了声音：“还真让人家来干活了啊？”
“嗯，讨债的人今天来了，不能让他留在家里。”
陈爱莲眉毛拧起，语气极差：“半个月前才要过钱，今天又来，这回没动手吧？”
“没。”陆知春弯着腰，挥锄头的动作没停。
“去年遭了虫害收成不好，大家伙勉强回本，你这园子四十亩，亏损得最严重，今年收货商找好了吗？”
“约了人，过两天就来了。”
“那就好，”陈爱莲叹了口气，“你不想让相愿住你家，也是担心他被讨债的人吓到吧，明明是好心，你呀，真该改改你这张嘴了。”
“村长！”随相愿挥手喊，指了个方向，“那边有车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大家都朝那头看去，随相愿趁机走到陆知春身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手疼，我要休息一会了。”
陆知春没说什么，他本来也没指望随相愿给他干活，自己拿着铲子到后面覆土去了。
面包车上下来两男两女，穿着和村民没两样，两个男的从车里抬出几大箱柚子，在路中间摆起支架。
一男一女在手机上鼓捣两下，下一秒，另外两个人站在一旁中气十足地喊：“正宗山塘蜜柚，假一赔十！”
随相愿看明白了，这是搞直播带货呢，他觉得挺有趣，走近了一些。
直播的男人从面包车里拿出几个快递盒，使劲拍了拍，对着手机说：“今天直播间随机拆两个发货的快递，让大家看看我们的品质，绝对不会忽悠每位家人的啊。”
说完，暴力把快递盒撕开，随手扔到一边，两个黄亮亮的柚子卖相极好，水果刀一开，果肉饱满。
控场在一旁催单：“红心山塘蜜柚还剩不到五单了啊，拍下当天发货，没拍的家人抓紧了啊。”
随相愿遛弯似地遛到那边，脚一踢，快递盒飞走了，他又装作不经意蹲下去，把它捡走了。
仔细一看，面单上的发货地址和山塘村八竿子打不着，是隔了几个省的内地城市。
他把快递盒藏在怀里，走到陆知春身边给他指了面单，“他们说话没有口音，面单上的发货地也不在山塘村，这是打着山塘蜜柚的旗号卖假货呢。”
陆知春掏出手机对面单拍了张照片，俩人去找了村长沟通。
随相愿趁着直播中场休息和他们套近乎，他嘴巴甜，人情世故信手拈来，见对方放松了警惕，指了指那开了一半的红心柚子：“好哥哥好姐姐，我表哥小气得很，不叫我吃他家的柚子，你们能分我一瓣，让我尝尝嘛？”
直播的男人犹豫了一下，眼神一直在打量随相愿。
控场的人对男人翻了个白眼，嫌他事多，然后隔空给随相愿抛过去一瓣柚子。
随相愿眯着眼道谢，还没下嘴，身后传来了陆知春的叫声：“随相愿，回来干活。”
随相愿冲他们扁了扁嘴，“看吧，小气得很！”
几人笑了笑，重新开始了卖货。
随相愿把柚子带回去让陆知春和陈爱莲一尝，果然不对劲。
先不提村子里还没到采摘的季节，就算有几户村民和他们合作了，发货地和味道通通对不上。
陈爱莲着实气愤：“山塘蜜柚的名声就是被他们这些人搞坏的，网上说我们的蜜柚一年比一年酸、涩，那都是外地品种冒充的，现在还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真是太过分了！”
陈爱莲刚要报警，就见几个村民和直播的男人吵起来了，动静不小。
男人丝毫不慌，大言不惭道：“我们就是跟村民收的，怎么不是山塘蜜柚？”
“我就是本村人，我哪会不知？” 一个老大爷站出来，“我们的果子还在树上挂着呢，你这分明是外地收的假货！”
“几年了你们还不消停，去年我家两万颗柚子被压价压到几毛，全烂在山里了，反倒是你们卖假货的，打着山塘蜜柚的旗号卖高价骗人！”
男人嗤笑一声：“你卖不出去怪谁？信不信今年照样叫你烂在地里！”
老大爷脸都气红了：“你这黑心肝！”
场面愈发混乱，男人竟想动手，陆知春拦着随相愿不让他靠近，自己拎着锄头过去哐当往地上一砸，将村民们护在身后。
“你动手试试看。”
派出所就在缓坡下面，没一会便上来了。
直播的男人一开始拒不承认，同伙偷偷将快递盒上的发货地址全部涂黑，以为民警拿他们没办法。
直到陆知春拿出随相愿藏起来的快递盒，几人脸色骤变，立马点头哈腰地道歉，承认他们是从外地低价收了柚子，想冒充山塘蜜柚卖高价。
经过村民的强烈要求，他们当场下架商品、将售出的订单全部退货并在账号主页承认了卖假货的事实。
男人上车前恶狠狠地盯着陆知春，低声威胁道：“你就是那小孩的表哥吧，真够行的，别让我抓住机会整死你俩。”
在场的村民都气得不轻，直到警车开远，依旧愤愤不平地骂个不停。
村长挥挥手让大家散了，日头落得很快，时间已到傍晚，大家伙坐在自家的柚子园里吃带的饭。
陆知春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地里，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掏出两个铁饭盒。
以前下地，他一般提前煮一锅芥菜咸饭，用铁饭盒装好带去地里吃，现在多了个从城里来的表弟，陆知春不好意思让人家跟着自己吃糙饭，把中午多的俩鸡腿放进去了。
随相愿腿伸得直直的，脚尖晃晃，“他们走啦？”
“嗯。”陆知春给他拿了一次性筷子，“吃饭吧。”
饭盒里面已经被闷出了细密的水珠，两个鸡腿顶得盒子都快盖不住了，随相愿唰地打开，随即哦了一声。
按照以前，他每顿饭都是家里十几个厨师和营养师变着法地给他做，空运的食材，顶尖的厨师，比这好上百倍不止。
他寻亲路上实打实饿了几天肚子，加上陆知春手艺不错，面对这粗茶淡饭，随相愿竟然觉得勉强能接受。
陆知春坐他对面埋头吃饭，随相愿端着饭盒和他坐到一边，瞧他都是米饭，没有肉，自己也吃不完两个鸡腿，夹起一个鸡腿想往陆知春饭盒里放。
陆知春心里还想着那人临走前的话，躲了一下，语气上冷了些：“你自己吃。”
随相愿刚才还觉得和陆知春配合不错，以为俩人变得有默契了，可陆知春的脸还是和昨天一样臭。
他做了随家二十多年的小少爷，从小都是别人用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哪受过别人的冷脸，就算是好话，用这种语气说，随相愿也不乐意。
“我给你好脸色了是不是？你嘴巴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吗？你不吃我就扔了。”
随相愿作势要扔，被陆知春眼疾手快夹住，他切了一声，回到原来的位置，背对着陆知春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然后拿起自己的铲子转着圈推土去了。
晚上到家，陆知春以为随相愿要对自己新买的生活用品挑剔一番，可随相愿一句话也没说，用那糙毛巾擦干了脸，躺在床上与陆知春隔了老远的距离。
第二天，随相愿赌气早早起床，自己戴好了草帽和手套，陆知春记着随相愿昨天说的手疼，给他换了一双更软的手套，揽了大部分的活。
在最后一批化肥施完的这天，恰好也是收货商看柚子的前一天，陆知春刚收好工具准备回家，突然刮起一阵大风，眨眼间乌云布满天空。
他赶忙把剩余的化肥扛到三轮车上用塑料布盖住，绳子刚捆好，一声闷雷响起，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他们被浇地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
缓坡的路因为泥泞变得难走，三轮车咣当咣当，随相愿攥着前座的扶手，耳边尽是哗啦啦的雨声。
下一秒，雨滴落在他脸上，随相愿抬头看，是三轮车挡雨的棚子裂了一道口，雨正顺着裂缝一滴滴下坠。
山塘村的村民们都不得不承认，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雨下了很久，到后半夜才堪堪停下。
除了第二天一早到柚子园的陆知春和随相愿，还有收货商。
园子里的泥土被泡得稀软，脚一踩便陷下去，挂在树上的柚子沾上了泥点，仿佛一夜间失去了光泽。
收货商从货车上下来，穿着胶鞋在柚子园里绕了一小圈，眉头就没松开过：“小陆，你这批柚子不行啊，还有裂果，去年你们这闹了虫害，我已经给你们好价了，今年这卖相也不好，最多给你一块八。”
陆知春解释道：“只是下了一场雨，色泽差了些，甜度不会有太大影响。”
收货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回复信息，没正眼瞧陆知春：“这不是你说没影响就没影响的啊，皮没剥开谁知道甜不甜，不都看个卖相？我把果子拉回去，还得雇人一个个擦啊？”
陆知春脸色变了又变，沉声道：“一块八太低了，最低两块五。”
“两块二最多了，不能再高了，”收货商了解陆知春家里的情况，换了一招：“你现在手头还有钱招工人摘柚子吗？要是接受这个价，定金我能再多付你一部分，怎么样？”
陆知春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接话。
随相愿不懂柚子的市场价，但明白收货商是借着这场雨压价，听着这些数字，再看向陆知春的四十亩待摘的柚子树，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两人僵持不下，随相愿碰了碰陆知春结实的手臂，小声道：“我回车上了。”
随相愿坐在三轮车上，两只脚来回蹭着胶鞋上的泥，昨天差点和直播的男人动手的老林走了过来。
“被压价了吧。”
随相愿点了点头。
老林叹了口气：“难啊，一年比一年难。”
随相愿顿了顿，问：“阿伯，你知道陆知春欠了多少钱吗？”
老林摇摇头，“不少，他妈妈前些年生病就找村里人借了不少，这两年咱村的柚子又是闹虫害，又是被人冒充搞坏了名声，借的本金都够呛能还上。”
因为妈妈生病才借的钱吗……
“为什么会闹虫害呢？”
“傻孩子，天灾是谁能管得了的？还多亏了你表哥，大伙才能回本，不过我说句不太好的话，你打眼一瞧就是城里人，何必留这儿受苦？”
谁知，随相愿竟仰脸笑了起来，“是啊，我就不是会吃苦的人。”
随相愿确实适应不了山塘村的日子，吃不来乡下的苦，如果不是这里有个表哥，他就算旅游也根本不会选择这个地方。
他要带着笨得要死的表哥赚钱，然后离开山塘村。
收货商已经走了，随相愿穿着不合适的胶鞋跑到陆知春身边，言语中充满了生机与希望：“陆知春，我们做自媒体卖货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地第一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