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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侵蚀 “快点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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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渡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暗红色的眼睛。
很亮,亮得像是里面藏着一整片燃烧的晚霞。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东西——像是失而复得之后的后怕,又像是终于把人攥在手心里的笃定。
凌渊趴在他榻边,一只胳膊垫在脸下,另一只握着容渡的手,攥得很紧。他好像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黑,暗红色的瞳孔里满是血丝。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容渡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试了两遍才发出声音:“你……守了一夜?”
“两天了,”凌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昏了两天。”
容渡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变化。他的魂魄不再像之前那样摇摇欲坠了,那七成粉碎的神魂正在缓慢地重建,骨架是凌渊渡进来的那些金色光芒——每一缕都带着凌渊的气息,温热的、坚定的、像是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暖意之中。
可容渡也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凌渊的气息变弱了。弱了很多。以前凌渊坐在他身边的时候,那股强大到近乎压迫的魔气会像无形的手掌一样笼在他周身。现在那种气息还在,但稀薄了大半,像是原本的一片汪洋变成了浅湖。
“凌渊,”容渡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你渡了多少?”
凌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说谎:“一半。”
容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一半……神魂?”
“神魂和本源之力,”凌渊的声音依然很轻,“各一半。”
容渡的眼眶瞬间热了。他想坐起来,可身体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凌渊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说:“别动。你还在长魂,动多了会裂。”
“你呢?”容渡的声音在发抖,“你少了一半神魂,你会怎样?”
凌渊沉默了一瞬。
“会变弱一点,”他说,“没关系。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护着你。”
容渡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眉心跳动得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的暗金色魔纹,看着他眼底那一片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只眼睛。
“凌渊,你体内那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凌渊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它还在。而且比以前更近。”
容渡的呼吸一滞。
“我把一半神魂渡给你之后,它在我体内的空隙变大了。本来我和它是五五分的,现在变成四六了。它六,我四。”
凌渊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师父,我能感觉到它在长。每天夜里,我在睡着的时候,它都在吃我的记忆。吃掉的东西它长一寸。我快没有东西给它吃了。”
容渡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攥紧,攥到他喘不过气来。
“还有多久?”
“五天。”凌渊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下一个月圆之夜,它就会彻底醒过来。到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容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搭在自己手背上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后颈那颗露出来的、小小的痣。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一百年前,那个大雪天里,他在落雁峰的乱石滩上捡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像一把干柴,蜷缩在雪地里攥着他的衣角,说“别丢下我”。
那时候他不认识凌渊。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抱起那个孩子的时候,那孩子在他怀里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师父,你会一直陪我吗?”
容渡那时候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凌渊,”容渡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听我说。我不会让你变成别人。五天之后,不管那只眼睛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它得逞。”
凌渊抬起头看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可是师父,你已经没有神魂可以分了。”
“我不需要分神魂,”容渡说,“我可以做别的事。”
“什么事?”
容渡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用力地、稳稳地握住了凌渊的手。
那天之后的三天,太虚宗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
凌渊依然每天去落雪坪教弟子练剑,依然每天黄昏去桃林里走一圈,依然每天晚上和容渡并肩躺着说几句睡前的话。他的遗忘还在继续,但速度慢下来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太多记忆可以丢了。那些被吃掉的部分,永远地消失了。
容渡每天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的轮廓越来越浅淡,像一幅正在被水洗的工笔画,线条还在,但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第四天的时候,凌渊在晚饭桌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容渡,表情有些困惑。
“师父,”他说,“我想不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了。”
容渡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记得你穿白衣,记得你站在雪地里,记得你把那把伞举到我头顶。但我想不起你当时说了什么。那个画面里,你的嘴唇在动,可是没有声音。”
容渡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
凌渊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
“……对,”他说,“你说的好像是这个。”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笑了。
“师父,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就问我的名字。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对我有意思了?”
容渡的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他低下头,假装去端汤碗。
“……没有。”
“没有你耳朵红什么?”
容渡没有回答。
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会让凌渊看见他眼眶里那些快要掉出来的东西。
第五天傍晚,苍岐找到了容渡。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那些暗金色的魔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正在临近的东西。
“容渡真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今天下午在落雪坪上,有一瞬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苍岐沉默了一瞬。
“他说——‘还有三个时辰。’”
容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
“他说的?”
“从他的嘴里出来的,但不是他的声音。”苍岐看着他,“容渡真人,那只眼睛……已经开始操纵殿下的身体了。它在开口说话。它说的每一个字,殿下自己都不知道。”
容渡站在暮色中,看着远处落雪坪的方向。凌渊正在那里慢慢地往回走,手里拎着剑,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思考。
“我知道了。”容渡说。
苍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容渡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最终只是低了低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走远。他在桃林的边缘停了下来,靠在一棵已经谢尽了花的桃树干上,目光一直落在凌渊身上。
他在等。等容渡做出那个他猜到了的决定。
凌渊走到容渡面前的时候,容渡正在等他。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暗紫色的余晖。苍梧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颗一颗坠落在人间的星星。
“师父,”凌渊把剑往地上一插,伸手抱住了他,“今天练得有点累了。”
容渡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今晚早点睡。”
“嗯,”凌渊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师父,你身上好香。”
容渡在他怀里闭着眼,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搏动。一下一下的,比前几天慢了一些。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凌渊在他怀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在躲。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发生什么。
容渡没有戳破。他只是在凌渊的怀里多待了一会儿。
那晚,凌渊先躺下了。
容渡吹了灯,也躺了下来。两个人像往常一样侧躺着面对面,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师父,”凌渊的声音很轻,“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凌渊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容渡的手,“师父,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如果那只眼睛真的醒过来了……你不要跟它打。”
容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
“因为打不过。它是原初之纹,是魔界的本源。我的一半力量在你体内,另一半还在被它吃着。你赢不了的。”
凌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师父,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它真的醒了……你走。不要回头。找一个它找不到你的地方,好好活着。”
容渡在黑暗中看着凌渊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可容渡注意到了,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正在缓慢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染透那片暗红。
“我不走。”容渡说。
“师父——”
“凌渊,”容渡打断了他,“你一百年前在大雪里等我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凌渊愣了一下。
“你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对。”容渡握紧了他的手,“家在哪里,人在哪里。你在这里,我就在哪里。你不在了,我也没有家可以回。”
凌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看着容渡,看着那双清冷的、坚定的、像是永远不会移开的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融进了月光里。
“那就不走。”他说,“我陪你。”
那天夜里,凌渊睡着之后,容渡没有睡。
他躺在凌渊身边,睁着眼,看着那张在月光中变得越来越陌生的脸。凌渊的眉心里,那道暗金色的魔纹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跳动——不是心跳,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节拍。
像是某种东西在破壳。
容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凌渊的眉心。
那个刹那,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魔纹深处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窜入他的经脉,像一条蛇一样缠绕上了他的腕骨。
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还有两个时辰。”
容渡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瞬间结起的薄霜,将那只手握紧了,塞进被子里。
他没有吵醒凌渊。
他在黑暗中数着时间。
两个时辰。
一百二十分钟。
七千二百个呼吸。
他数得很慢,很稳。
窗外的月亮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圆。
月光越来越亮,将凌渊眉心的魔纹照得越来越清晰。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沉睡的星球开始旋转。
容渡侧躺着,看着凌渊。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逐渐变得不平稳的呼吸,看着他眉心的魔纹从暗金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一种灼目的、近乎白色的亮光。
然后凌渊的眼睛睁开了。
暗金色的。
纯粹暗金色的。
没有一丝红色。没有一丝凌渊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像是从混沌中诞生的第一缕光。
“你醒了。”容渡说。
他没有退。没有躲。没有发抖。
凌渊的身体坐了起来,动作缓慢而陌生,像是一具刚刚被植入意识的躯壳,正在调试每一个关节。
那具身体偏过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容渡,看了三息。然后嘴唇动了。
一个声音从凌渊的喉咙里传出来,低沉而空旷,像是万年的风穿过深深的山谷。
“你还不走?”
容渡看着他,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陌生的表情,看着他眉心的魔纹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只冰冷的手背。
“我不走。”他说,“你说过,我是你的家。家在这里。”
那只暗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荒谬的生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低沉空旷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凌渊在对你说——快走。趁我还能拦得住他。”
容渡的眼睛红了。
他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
“他在哪?他还听得到吗?”
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还有最后一口气。如果你在这一口气断掉之前找到办法把他拉回来,他就还活着。如果你找不到——”
它没有说完。
但容渡已经懂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榻上的、拥有凌渊身体但不是凌渊的人。
“我找得到。”
“我会找到他。”
“你等着。”
那只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凌渊的嘴唇弯了一下——不是容渡熟悉的那种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好,”那个声音说,“我等着。”
容渡转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在苍梧山的夜空中,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昆仑虚的方向破空而去。
身后,忘尘殿的灯光还在亮着。
凌渊坐在窗边,暗金色的眼睛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风中的尘埃。
——“快点回来。我要撑不住了。”
满月之夜,暗金色的眼睛彻底醒来,占据了凌渊的身体。容渡赶往昆仑虚寻找阻止它的办法,凌渊还有最后一口气在。那只眼睛给了容渡一个时限——在凌渊最后的气息断掉之前,必须找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