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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烟火 “师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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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渊在忘尘殿住满一个月的时候,容渡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早上,凌渊照例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句话——“今天日落前,穿好看一点。”
凌渊捏着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跳下榻,在小厨房里找到正在煮粥的容渡。
“师父,”他把信纸举到容渡面前,“什么意思?”
容渡搅粥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就是字面意思。”
“穿好看一点做什么?”
“带你出去玩。”
凌渊的眼睛一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凌渊凑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师父,你瞒着我准备什么了?”
容渡的耳尖微微泛红:“没有瞒着你。就是……想带你去个地方。”
凌渊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软又痒。
他伸手把容渡手里的木勺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将人转了个身面对自己。
“师父,”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容渡的鼻尖,“你耳朵红了。”
容渡别开目光:“……粥要糊了。”
“让它糊。”凌渊一点都不松手,“你先跟我说清楚,我们要去哪?”
容渡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亮晶晶的、充满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千二百多岁的魔尊了,怎么还跟一百年前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充满期待。
“苍梧镇。”容渡说。
凌渊眨了眨眼:“苍梧镇?我们不是天天去吗?”
“今天是苍梧镇的灯会。”
凌渊愣了一下。
“灯会?”
“嗯,”容渡的声音轻了一些,“每年中秋前夜,苍梧镇都有灯会。全镇的人都出来放花灯、猜灯谜、吃夜市。我从一百年前就想带你去,但那时候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叹息。
“今年你在,所以……带你去。”
凌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容渡的肩膀上。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真好。”
容渡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去换衣服吧。给你准备了一套新的,在柜子里。”
凌渊抬起头:“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下山的时候。”
“你去苍梧镇的时候还买了这个?”
“嗯。”
凌渊的鼻子又酸了。
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越来越爱哭。明明以前在封印壁里八十年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自从回到师父身边,三天两头就会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船板一碰到码头,所有被风浪压着的东西就全部涌了上来。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等我回来,我今天一定穿得特别好看。”
容渡看着他跑出厨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回身继续搅粥。
锅里真的有点糊了。
他闻着那股焦香,觉得很像他等了凌渊一百年的那碗粥。
凌渊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容渡正在殿门口系鞋带。
他直起身,转头看见凌渊的那一瞬间,动作停住了。
凌渊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长袍,袖口和衣摆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和他送给容渡的那件里衣同款。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将少年修长的身形衬得极好。黑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心的暗金色魔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看着容渡,嘴角挂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笑。
“师父,好看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不自信。
容渡看了他很久。
久到凌渊以为他觉得不好看,正想开口说“那我再去换一件”的时候——
容渡忽然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好看。”他说。
声音很轻,两个字,干净利落。
凌渊站在原地,感觉眉心那个被亲过的地方像燃起了一小簇火苗,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流进了四肢百骸。
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嘴角快要裂到耳根。
“那师父今天也好看。”他说。
容渡今天没有穿掌门那一身繁复的白衣,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浅浅的竹叶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他听到凌渊的话,耳尖泛了泛红,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再晚就赶不上灯会了。”
凌渊快步跟上去,在他身旁并肩而行。
两个人的袖子在行走中偶尔擦过,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走了一段路之后,凌渊的手悄悄伸过去,轻轻勾住了容渡的手指。
容渡没有躲。
他的手指在凌渊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与凌渊十指相扣。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通往苍梧镇的山道上。
阳光从树林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中有桂花和松柏的气息。
凌渊忽然觉得,这条路如果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苍梧镇已经热闹起来了。
主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绿的,连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彩虹桥。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烤栗子的、卖桂花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了的甜汤。
凌渊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师父师父,你看那个——”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卖兔子花灯的摊位,“那个好可爱。”
容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只扎成兔子形状的纸灯,耳朵长长的,眼睛是用红纸贴的,在风中一摇一晃,确实很可爱。
“想要?”容渡问。
凌渊转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想要两个。”
“要两个做什么?”
“一个我拿着,一个给你拿着。这样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两只兔子。”
容渡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走到摊位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
“老板,来两只兔子。”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好嘞!客官拿好,两只兔子!祝你们灯会玩得开心!”
容渡接过两只兔子花灯,一只递给凌渊,一只自己提在手里。
凌渊接过花灯,提起来看了看,然后把自己的那只和容渡的那只放在一起,比了比。
“师父,你看,它们是成对的。”
容渡看着那一模一样的两只兔子,听着凌渊理所当然地说“它们是成对的”,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又塌下去了一块。
“嗯,成对的。”他说。
凌渊笑了,把花灯举在身侧,另一只手重新牵住了容渡的手。
“走吧,我们去逛夜市。”
夜市的烟火气比主街上还要浓烈。
烤红薯的焦甜、炸串的油香、桂花糕的清甜、糖葫芦的酸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在秋夜的微风中交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将人温柔地包裹其中。
凌渊走在前面,容渡被他牵着走在后面。
“师父,这个是什么?”凌渊在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笑呵呵地介绍:“这是桂花糯米饼,趁热吃最香,里面有豆沙馅儿的。”
凌渊回头看了容渡一眼。
容渡无奈地笑了笑:“买。”
凌渊立刻转过头:“老婆婆,来两个!”
“好嘞!”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块热腾腾的桂花糯米饼,站在摊位旁边吃。
饼皮烤得酥脆,咬开之后里面是软糯的糯米和甜而不腻的豆沙,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凌渊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你快尝尝!”
容渡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饼,确实好吃。外酥里糯,甜度刚好,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好吃。”他说。
凌渊凑过来,把自己那块咬过的地方递到容渡嘴边:“你再尝尝我这个,我觉得我这个比你的甜。”
容渡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块饼,看着他咬过的那个缺口边缘沾着一丝豆沙馅,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确实比他那块更甜。
“怎么样?”凌渊一脸期待。
“甜。”
凌渊笑了,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食的松鼠。
容渡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一百年的等待,值了。
灯会的重头戏是放花灯。
苍梧镇中间有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河水不深,水流平缓,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河面上已经漂着不少花灯了,有莲花的、鲤鱼的、月亮的、星星的,五颜六色,将整条河映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凌渊蹲在河边,把自己那只兔子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花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稳稳地向前漂去。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蹲着的容渡。
容渡也将自己的那只兔子放在了水面上。两只兔子花灯并排漂着,像两个并肩的人,一起顺着水流向前。
“师父,”凌渊看着那两盏渐行渐远的花灯,“你许愿了吗?”
“没有。”容渡说,“我不信这个。”
“那你要不要信一次?”凌渊偏过头看着他,“就这一次。”
容渡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河面的花灯光芒,亮晶晶的,像是把整个星空都收在了眼底。
他想了想,说:“我许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凌渊不依不饶:“那你悄悄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容渡看着他凑过来的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糖屑——大概是吃糯米饼的时候留下的。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点糖屑。
“我许的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
凌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容渡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漾着的暖光,看着他那半白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浅浅的笑。
他的鼻子又酸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别老说这种话。我受不了的。”
容渡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那你以后多习惯习惯。我可能以后天天都要说。”
凌渊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那你说吧。我今天也受不了,明天也受不了,后天还是受不了。但我想听。”
容渡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最后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盛着光的笑容。
“好。那我说。”
他凑近了一点,在凌渊耳边轻声说:“我想和凌渊过一辈子。每一天都在一起。早晨你抢着煮糊锅的粥,中午我们去落雪坪练剑,下午来苍梧镇买糖葫芦,晚上回来写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
“我每天都写。”
“每天都写同一句话。”
“凌渊,我喜欢你。”
他的话最后一个字落进凌渊耳中的时候,凌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抓住容渡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师父,”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容渡看着他:“花灯还没看完——”
“不看了,”凌渊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回家。我有话要跟你说。”
容渡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发红的鼻尖,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拉着凌渊的手,两个人逆着人潮朝镇外走去。
河面上,两只兔子花灯还在一起顺着水流漂。
一盏挨着一盏。
像两个并肩走了一千二百年的人。
回太虚宗的山道上,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苍梧山的峰顶。月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台阶上洒了一地的碎银。
凌渊牵着容渡的手,走得很快。
“凌渊,你慢点——”容渡被他拽得有些踉跄。
凌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容渡。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暗红色的眼睛映成了一种温柔的琥珀色。
“师父,”他说,“我等到今天了。”
容渡看着他:“等到什么了?”
“等到你亲口说——你想和我过一辈子。”
凌渊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一千二百年前,在天衡宗,我不敢跟你说。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那么好看那么厉害,我只是你一个不成器的师弟。后来我堕入魔道,更不敢说了。我觉得我脏了,配不上你了。再后来被你封印了,我就想,这辈子算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干干净净的人,再来找你。”
“可下辈子你还是找到了我。”
“你还是在大雪天把我捡回去了。”
“你还是给我取了名字,收我为徒,教我练剑,给我煮粥。”
“你还是像一千二百年前一样喜欢我。”
凌渊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月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师父,我不想要下辈子了。”
“我这辈子就想跟你在一起。”
“每一天都想。”
“每一刻都想。”
“每一息都想。”
他抓着容渡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你感觉到了吗?它跳得很快。一千二百年前跳得这么快的时候,是因为你在桃林里看着我笑。现在跳得这么快,是因为你对我说你想和我过一辈子。”
容渡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凌渊脸上的泪水。
“凌渊,”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种那一千二百棵桃树吗?”
凌渊摇头。
“因为我在等你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就想,我种一棵树,你回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一年不行就种两棵,十年不行就种十棵,一百年不行就种一百棵。”
“种到第一千二百棵的时候,你回来了。”
“凌渊,我不是在等你回来。”
“我是在用种树的方式,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你。”
凌渊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容渡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师父,”他的声音哑得像含着沙,“我能亲你吗?”
容渡没有说话。
他用行动回答了。
他踮起脚尖,在凌渊的嘴唇上吻了上去。
两个人站在月光照亮的山道上,青石台阶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松柏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苍梧镇的灯火像一片碎金。
他们在月光下接吻。
吻了很久。
久到月亮都西移了一些。
久到凌渊的手从握着容渡的手变成了环着他的腰。
久到容渡的唇瓣被亲得微微发红。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还是抵在一起的。
凌渊闭着眼,感受着容渡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而平稳。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们回去吧。回去了我再亲你一遍。”
容渡的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月光照耀的山道,一步一步往太虚宗走去。
身后,苍梧镇的灯火渐渐远了。
头顶,月光很好。
前方的路,很长。
但他们不急。
因为这一次,他们走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