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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许惊蛰的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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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项目组要做第一次内部汇报。
所谓内部汇报,就是把前期调研结果、需求列表和初步功能框架拿给学院老师看。江辞提前一天通知大家,每个人都要讲自己负责的部分。许惊蛰负责用户调研,汇报时间十五分钟。
许惊蛰听见“十五分钟”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么短?”
林嘉树震惊地看他:“你还嫌短?”
许惊蛰靠在椅子上:“十五分钟够说什么?我这么丰富的人。”
林嘉树说:“你最好丰富得正式一点。”
赵圆圆在旁边补刀:“别把汇报讲成单口相声。”
许惊蛰很受伤:“你们对我有刻板印象。”
江辞从电脑后抬头:“他们没有刻错。”
许惊蛰转头:“老师,您作为负责人,不应该鼓励组员吗?”
江辞说:“好好准备。”
“就这?”
“别乱发挥。”
许惊蛰:“……”
这鼓励还不如不鼓励。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会乱发挥,许惊蛰当天晚上在宿舍做PPT做到凌晨两点。程砚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电脑屏幕上写着“校园智能生活系统用户需求调研阶段性报告”,惊得毛巾都差点掉了。
“你被夺舍了?”
许惊蛰没抬头:“滚。”
程砚凑过去看:“嚯,还有目录。调研背景、样本概况、核心痛点、需求转化、后续计划。你这格式挺像那么回事。”
许惊蛰冷笑:“我本来就是能做正事的人。”
程砚看着他PPT第五页,念出来:“用户不是不爱反馈,而是不爱把话说进没有回音的井里。”
他沉默两秒:“这句还挺好。”
许惊蛰得意了一秒,又立刻假装淡定:“一般。”
程砚继续翻,看见第七页标题:“报修系统:从‘我家灯坏了’到‘到底哪盏灯坏了’。”
程砚:“……”
他说:“你正常不过三页。”
许惊蛰把电脑转回来:“这是我的个人特色。”
“江辞会让你删吗?”
“不会。”许惊蛰嘴硬,“他要学会尊重传媒人的表达。”
第二天上午,许惊蛰把PPT发给江辞。五分钟后,江辞回复:来办公室。
许惊蛰一看这四个字,心就凉了半截。他拎着电脑过去,推门时已经做好了被从头批到尾的准备。
江辞坐在桌前,屏幕上正打开他的PPT。第一页标题没问题,第二页目录没问题,第三页样本概况也没问题。到了第五页,江辞停住了。
“用户不是不爱反馈,而是不爱把话说进没有回音的井里。”江辞念了一遍。
许惊蛰立刻坐直:“老师,这句我觉得挺准的。”
江辞说:“可以留。”
许惊蛰一愣:“真留?”
“嗯。”
许惊蛰顿时有点开心:“您终于懂表达了。”
江辞翻到第七页:“这页标题改掉。”
“为什么?”
“‘我家灯坏了’可以,‘到底哪盏灯坏了’不正式。”
许惊蛰试图争取:“但它很直观。”
“可以口头讲,标题改成‘故障描述不清导致维修效率下降’。”
许惊蛰叹气:“老师,您真是标题杀手。”
江辞继续往下看,删了三张明显过于活泼的配图,改了两处逻辑顺序,又把许惊蛰写的“学生怨念较深”改成“用户反馈意愿较强”。
许惊蛰坐在旁边看得心疼:“这句多生动。”
江辞说:“汇报不是写段子。”
“可听汇报的人也是人,人会困。”
江辞看他:“你可以用表达让他们不困,但不能让他们只记住你很会贫。”
这句话让许惊蛰安静了一下。
江辞把电脑转回去:“你的内容是有价值的,不需要靠耍贫来撑。”
许惊蛰低头看着PPT,手指在触控板上蹭了蹭。他其实不是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很多时候,他不是没有东西可说,而是习惯先把话说得轻一点,像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别人不认可,他就可以说“我开玩笑的”;万一场面冷了,他也能用笑话糊过去。
但江辞偏偏把这层纸戳得很平静。
许惊蛰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江辞看了他一眼:“紧张?”
“我?”许惊蛰立刻笑,“我上小学被请家长都没紧张过。”
江辞没拆穿他:“下午我会在。”
许惊蛰抬头。
江辞补了一句:“讲错了我会提醒。”
许惊蛰心里刚松一点,嘴上还是说:“您在我更紧张。”
“那你适应一下。”
“老师,您有没有被人说过不太会安慰人?”
“有。”
“谁?”
江辞看着他:“现在多了一个。”
许惊蛰被逗笑,紧绷的那点情绪倒是散了不少。
下午汇报在学院小会议室。来的老师不算多,但每个人都带着笔记本,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论文。许惊蛰坐在位置上,看着前面林嘉树讲技术架构。林嘉树平时看起来腼腆,一讲到代码和接口,整个人就像换了个系统,条理清楚,语速稳定,讲完还有老师点头。
许惊蛰突然有点压力。
轮到他时,他站起来,手心有点汗。他把U盘插上,PPT投到屏幕上。第一句话差点照着平时风格来一句“各位老师下午好,欢迎来到许惊蛰调研小课堂”,但余光瞥见江辞坐在旁边,他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各位老师好,我是传媒学院许惊蛰,负责本项目的用户需求调研部分。今天主要汇报四个方面:调研样本、核心痛点、需求转化和下一步计划。”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先松了口气。
前几页讲得很顺。问卷回收数量、访谈对象分布、反馈高频词,他都准备得很熟。到了核心痛点部分,他把报修、空教室、活动预约、失物招领几个场景拆开讲。讲报修时,他用了昨天宿管阿姨的例子,但隐去了具体身份。
“我们发现,学生端的问题往往表达为‘处理慢’,但管理端看到的是另一组问题:描述不清、重复报修、状态不同步、反馈链条断裂。所以需求转化时,不能只做一个提交入口,而要把问题描述、图片上传、工单合并、进度提醒和评价反馈放在同一条流程里。”
他说到这里,会议室里有个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始记东西。
许惊蛰心里一下稳了。
他继续讲,语气也自然起来。中间有一句“用户不是不爱反馈,而是不爱把话说进没有回音的井里”,有老师点头说这个表达准确。许惊蛰没忍住看了江辞一眼,眼神里写着:看吧,我就说能留。
江辞表情没变,但他轻轻点了下头。
许惊蛰莫名更有劲了。
汇报最后,有老师提问:“你们的样本主要来自线上问卷和少量访谈,是否会有偏差?比如参与问卷的人本身就是反馈意愿较强的学生。”
许惊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他准备过,但没想到老师会这么直接问。他刚想开口,江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提醒他别急。
许惊蛰稳住,回答:“会有偏差。线上问卷本身更容易覆盖愿意表达意见的学生,所以我们后续会补充定点访谈,尤其是低年级学生、宿舍管理员、后勤工作人员和社团负责人。我们也不会把问卷比例简单等同于全校真实比例,而是把它作为高频问题线索,再通过访谈验证具体场景。”
老师继续问:“那优先级怎么定?”
许惊蛰说:“我们计划从三个维度定:用户痛感、出现频次和实现成本。比如报修反馈痛感高、频次高,实现成本中等,所以优先级会比较靠前;而一些个性化功能,比如显示教室离奶茶店距离,用户感兴趣,但和核心目标关系弱,会放到后续扩展或不纳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林嘉树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江辞看了许惊蛰一眼,许惊蛰立刻假装正经。
那位老师倒是笑了:“这个例子挺形象。”
汇报结束后,老师们总体反馈不错,也提了不少修改建议。许惊蛰坐回位置时,才发现自己后背有点汗。
林嘉树小声说:“可以啊,许老师。”
赵圆圆也说:“真不像第一次汇报。”
许惊蛰装得很淡定:“小场面。”
江辞收拾资料时,许惊蛰凑过去:“老师,我今天没乱发挥吧?”
江辞说:“比预期好。”
许惊蛰皱眉:“您预期多低?”
江辞看他:“不高。”
“……”
许惊蛰刚想反驳,江辞又说:“但今天讲得不错。”
这句话说得平常,没有特别郑重,也没有多余修饰。可许惊蛰忽然觉得,会议室里的空调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拔U盘,小声说:“那当然。”
江辞看着他翘起来的嘴角,没有拆穿。
晚上,项目组几个人去食堂加餐。林嘉树非要给许惊蛰买奶茶,说庆祝“牙刷哥转型成功”。许惊蛰威胁他再叫牙刷哥就把他写进下一版用户痛点里。
赵圆圆笑着问:“写什么?”
许惊蛰喝了一口奶茶:“技术人员命名不友好,严重影响跨学院协作体验。”
林嘉树竖大拇指:“你这职业病已经形成了。”
许惊蛰看向江辞:“老师,我这算进入状态吧?”
江辞慢慢喝了口水:“算。”
许惊蛰满意了。
程砚晚上来食堂找他,看到许惊蛰和项目组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表情很震惊。等许惊蛰端着奶茶过去,程砚上下打量他:“你现在真有点不一样。”
许惊蛰问:“哪里不一样?”
程砚摸着下巴:“以前像无业游民,现在像有编制的无业游民。”
许惊蛰踹他一脚。
程砚躲开后,又看了一眼江辞那桌,小声问:“你和江老师现在关系挺好?”
许惊蛰立刻说:“一般。”
“他刚才看你了。”
“他是项目负责人,关心组员状态。”
“他看你笑了。”
许惊蛰一愣:“笑了吗?”
程砚盯着他:“你重点怎么是这个?”
许惊蛰回过神,立刻说:“我重点是你眼神不好。”
程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许惊蛰不想理他,转身回项目组那桌。江辞正好抬头,问:“怎么了?”
许惊蛰坐下:“没事,室友嫉妒我优秀。”
江辞看了眼远处的程砚:“他看起来更像担心你误入歧途。”
许惊蛰差点被奶茶呛到:“老师,您怎么还会看面相?”
江辞说:“看经验。”
许惊蛰不服:“我怎么就歧途了?”
江辞看着他,语气很淡:“你自己走的路,直过吗?”
林嘉树笑到捶桌。
许惊蛰咬着吸管,心想今天这顿庆功饭也不是非吃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