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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江老师,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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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惊蛰开始做访谈后,整个校园都变得危险起来。
以前他走在路上,只需要躲辅导员和认识的债主。现在不一样了,他看见谁都觉得对方可能是潜在访谈对象。排队买饭的学生、快递站门口骂骂咧咧的人、教学楼里找空教室的人,甚至连宿管阿姨都没能逃过他的魔爪。
周三下午,许惊蛰拿着录音笔在宿舍楼下蹲点。林嘉树陪他一起,表情十分不安。
“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赶走吗?”林嘉树问。
许惊蛰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叠访谈同意书:“你紧张什么?我们是正规调研。”
林嘉树看着他帽子上“校园维修志愿服务”的贴纸:“那你为什么贴这个?”
“降低受访者防备心。”
“这算不算诈骗?”
“别说那么难听,这叫场景化接近。”
林嘉树欲言又止。他觉得许惊蛰这人有一种奇怪的本事,明明听起来全是歪理,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有那么一点道理。难怪江老师让他来做用户调研,这人确实能跟任何人聊起来,就是方法有时候太像街头艺人。
许惊蛰拦住一个刚从宿舍出来的男生:“同学你好,做个校园服务系统访谈吗?五分钟,送你一包纸。”
男生本来想拒绝,听见送纸犹豫了一下:“什么纸?”
许惊蛰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印着项目二维码的纸巾:“高端定制款。”
男生看了一眼:“这不就是普通纸巾贴了张二维码吗?”
许惊蛰面不改色:“普通但有理想。”
男生被他逗笑了,真坐下来聊了十分钟。许惊蛰问问题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虽然偶尔嘴欠,但很会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追。他能从一句“报修太慢了”里问出具体是哪类维修、等了多久、有没有反馈渠道、最后怎么解决。林嘉树在旁边做记录,越记越惊讶。
等男生走后,林嘉树说:“你还挺专业。”
许惊蛰得意:“那当然,我只是看起来不靠谱。”
林嘉树想了想:“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让自己看起来稍微靠谱一点?”
许惊蛰:“那多没特色。”
两人又访谈了几个学生,收获不少。许惊蛰渐渐上头,胆子也越来越大。到了傍晚,他盯上了宿管阿姨。
林嘉树一看他的眼神就觉得不妙:“你想干吗?”
许惊蛰说:“宿管阿姨掌握一线数据。”
“可这是女生宿舍楼。”
“我们在楼外,不进去。”
林嘉树小声:“我觉得江老师知道会骂人。”
“他不会骂人。”许惊蛰说,“他只会让我重读小学。”
他拿着纸巾走到值班室窗口,露出一个非常乖巧的笑:“阿姨,您好,我们是学校项目组的,想了解一下宿舍报修和学生反馈情况,耽误您几分钟可以吗?”
阿姨抬头看他:“你哪个学院的?”
“传媒学院。”
“传媒学院跑我们这儿干什么?”
“为全校学生幸福生活添砖加瓦。”
阿姨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小伙子嘴挺甜。问吧。”
访谈进行得很顺利。阿姨说了很多实际问题,比如学生不会描述故障、维修师傅接单不及时、重复报修信息太乱。许惊蛰记得很认真,还时不时追问细节。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宿舍楼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许惊蛰?你在这干吗?”
许惊蛰一回头,发现是传媒学院同级的同学。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对方表情已经微妙起来:“你不会被女生宿舍抓到了吧?”
林嘉树立刻后退半步,试图撇清关系。
许惊蛰说:“我是来做调研的。”
女生看了看他手里的纸巾,又看了看他的帽子:“你现在业务挺广啊。”
阿姨听见了,警觉起来:“你不是维修志愿服务?”
许惊蛰沉默了。
林嘉树在旁边小声:“诈骗。”
许惊蛰扭头瞪他:“闭嘴。”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保卫处门口,面前放着他们的访谈资料和那袋普通但有理想的纸巾。许惊蛰低着头,林嘉树也低着头。保卫处老师坐在对面,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
“项目组调研是吧?”
许惊蛰点头:“对。”
“那为什么戴这个帽子?”
“增加亲和力。”
“为什么不提前报备?”
“流程意识不足。”
“为什么在女生宿舍楼下蹲点?”
许惊蛰抬头,诚恳道:“老师,这个‘蹲点’听起来有点犯罪,我们是定点访谈。”
保卫处老师被他气笑了:“你还挺会说。”
林嘉树绝望地闭了闭眼。
保卫处老师让他们联系负责老师。许惊蛰本来想给辅导员打电话,但林嘉树已经非常熟练地拨通了江辞。
许惊蛰震惊:“你为什么打给他?”
林嘉树也震惊:“不然呢?他是项目负责人。”
许惊蛰压低声音:“你这是告御状。”
林嘉树小声说:“我这是自救。”
二十分钟后,江辞来了。
许惊蛰蹲在保卫处门口,远远看见江辞走过来。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刚亮,江辞穿着深色外套,步子不快,但莫名有压迫感。许惊蛰立刻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老师,好巧,你也被抓了?”
林嘉树差点跪下。
江辞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我是来赎你的。”
许惊蛰小声说:“这个说法也不太好听。”
江辞没理他,进去和保卫处老师沟通。江辞说话的时候很平稳,先承认项目组流程不规范,再解释调研目的,最后保证会补报备流程。保卫处老师本来挺不高兴,听完之后态度缓和不少,只让他们以后注意。
从保卫处出来,林嘉树非常自觉地抱着资料先走:“江老师,我回去整理记录。”
许惊蛰瞪他:“你跑什么?”
林嘉树头也不回:“我怕误伤。”
许惊蛰转头,对上江辞的视线。
他立刻露出一个笑:“老师,今天这个事吧,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还是好的。我们拿到了很多一线资料。”
江辞说:“帽子。”
许惊蛰把帽子摘下来。
江辞看着上面的贴纸:“谁想的?”
许惊蛰犹豫了一下:“林嘉树。”
刚走出几米的林嘉树猛地回头:“不是我!”
许惊蛰叹气:“你怎么还没走远。”
江辞看着他:“许惊蛰。”
“在。”
“做调研可以灵活,但不能越界。你想让别人愿意说真话,先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谁。”
许惊蛰原本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他知道江辞这次是真严肃,而且说得没错。他确实有点太想把事情做成,结果又开始耍小聪明。
他低头捏着帽子边:“知道了。”
江辞的语气放缓了一点:“今天的资料有价值,回去整理。明天我带你们补报备。”
许惊蛰抬头:“您不骂我?”
“骂了你能长记性?”
许惊蛰诚实道:“不一定。”
江辞说:“那没必要浪费时间。”
许惊蛰噎了一下:“老师,您有时候真的很会节约情绪。”
江辞转身往停车场走:“回去吧。”
许惊蛰跟在他后面:“老师,您去哪?”
“开车。”
“您开车来的?”
江辞停下,看他:“不然我走来的?”
许惊蛰摸了摸鼻子。他刚才被保卫处扣着,心情一紧张,现在有点控制不住嘴:“我还以为您这种人平时出行靠系统自动刷新。”
江辞没接话,按了车钥匙。旁边一辆黑色车亮了灯。
许惊蛰看见车,眼睛一亮。他刚好懒得走回宿舍,于是非常自然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江辞站在车外,看着他。
许惊蛰坐稳后才发现不对。他抬头,和江辞隔着车门对视。
空气凝固了两秒。
许惊蛰镇定道:“师傅,去南门,快点。”
江辞:“……”
停车场安静得可怕。
许惊蛰意识到自己又嘴快了,立刻找补:“不是,老师,我的意思是,您这个车很有网约车气质。”
江辞扶着车门,语气听不出情绪:“下车。”
许惊蛰抱紧书包:“老师,来都来了。”
“下车。”
“南门顺路吗?”
“不顺。”
“那宿舍楼呢?”
江辞看着他:“许惊蛰,你觉得我像司机?”
许惊蛰认真看了看他:“不像。司机师傅一般没您这么记仇。”
江辞似乎被气笑了,但笑意一闪就没了。他拉开驾驶座门,上车,系好安全带:“地址。”
许惊蛰愣住:“真送我啊?”
江辞说:“不然你准备坐到明天?”
许惊蛰立刻报了宿舍楼的位置,怕他反悔。车开出停车场时,许惊蛰坐在后座,难得安静了一会儿。车里有淡淡的木质香,不浓,挺干净。江辞开车很稳,和他本人一样,连变道都像经过计算。
许惊蛰看着窗外,忽然说:“老师,今天麻烦您了。”
江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许惊蛰摸摸鼻子:“我这次是真心的,不是客套。”
江辞说:“听出来了。”
“您怎么听出来的?”
“你没多说废话。”
许惊蛰:“……”
他刚升起来的一点愧疚又被拍回去了。
车到宿舍楼下,许惊蛰下车前想起什么,扒着车门问:“老师,今天这个事,您不会扣我项目分吧?”
江辞说:“项目没有分。”
许惊蛰震住了。
“没有分?”
江辞看他:“你不知道?”
许惊蛰脑子里闪过程砚那张幸灾乐祸的脸,表情一点点裂开:“所以我这几天忙成这样,连学分都没有?”
江辞说:“有项目经历。”
许惊蛰沉默三秒:“经历能抵绩点吗?”
“不能。”
“能抵早八吗?”
“不能。”
“能抵饭卡余额吗?”
江辞说:“不能。”
许惊蛰扶着车门,满脸沉痛:“老师,您现在告诉我这个消息,有点不人道。”
江辞看着他:“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许惊蛰一愣。
路灯下,江辞的表情还是很淡。他又给了他选择,和第一次会议后一样。许惊蛰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江辞,是烦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立刻说退出。
明明没有学分,事情还多,江辞还难搞,可他想到问卷后台那些认真反馈,想到今天宿管阿姨说的实际问题,想到项目真的能做出来一点东西,他又觉得就这么走了挺没劲。
许惊蛰松开车门,清了清嗓子:“退出倒也不用。我这人吧,虽然功利,但偶尔也有点理想。”
江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惊蛰补充:“当然,主要是来都来了。”
江辞点头:“明天九点,办公室。”
许惊蛰立刻后悔:“不是,老师,我刚才说的是理想,不是卖身契。”
江辞发动车子:“迟到的话,整理报备材料。”
许惊蛰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车开走,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人真不是东西。”
话音刚落,程砚从宿舍楼门口探出头:“谁不是东西?”
许惊蛰回头看他,露出一个很和善的笑:“你。”
程砚一脸莫名:“我又怎么了?”
许惊蛰走过去,按住他的肩:“你之前说参加项目能混学分。”
程砚眼神飘了一下:“我说的是可能。”
“可能?”
“人生处处有可能。”
许惊蛰笑得更和善:“那你今晚也可能失去你的床。”
程砚转身就跑。
许惊蛰追着他进宿舍,闹了半天,最后累得瘫在椅子上。他拿出手机,看见项目群里林嘉树已经发了今天的访谈记录。赵圆圆在群里说资料很有用,江辞回复:明天讨论转化成需求列表。
许惊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发了一句:收到,许老师明天准时莅临指导。
林嘉树:你什么时候成老师了?
许惊蛰:我今天被保卫处教育过,辈分上来了。
赵圆圆:哈哈哈哈哈。
江辞过了半分钟回复:许同学,明天九点。
许惊蛰看着“许同学”三个字,莫名觉得比“翻墙那位”顺耳一点。他把手机扣下,嘴角刚翘起来,又立刻压下去。
程砚坐在床上看他:“你笑什么?”
许惊蛰面无表情:“我在冷笑。”
程砚点头:“哦,冷得挺甜。”
许惊蛰抓起枕头砸过去:“你今晚真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