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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行人 你的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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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柏本以为韩柠只是瞎问,不承想还真问出了具体的人,他放下书卷不解道:“你一向无心朝堂,问官员履历做什么?”
韩柠随手拿起韩文远视若珍宝的墨玉镇纸把玩着说:
“煜王啊,前段日子找我喝酒,烦得慌,说想找他走关系晋升的官员不少,尤其是那个宁淮方,又是美人又是钱财的使劲给他塞。可他一个既无权又无势的挂牌王爷哪敢要啊?硬给退回去了,说那人不死心,好像又找了其他门路。”
韩柏作为吏部官员,听闻有人想走关系晋升,立刻怒道:“我大东朝选官自有法度,岂容谁钻营苟且?”说着似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说起这宁淮方,和侯府还真有点渊源。”
“渊源”二字,让韩柠心冷了两分。
“他是宣文五年进士,也算寒门出身,当年科考成绩不错,一心想进翰林院。因着和父亲是老乡的关系,便想让父亲周旋一二,当时门房小厮收的那几盒拜帖,有一半都是他送的。父亲为人刚正,没应,但碍着老乡的情面,又见他着实有几分本事,便从中斡旋,让本该外放到康县做知县的宁淮方,改去了阳州做知州。康县和阳州都是穷地方,虽官升一级,但也大差不差,所以这人并未领父亲的情。”
韩柏说的口渴,喝了口水继续道:
“他到了地方,一开始还为民办了些好事,政绩平平,没几年,坊间风评就不好了,但,外察政绩却是优,随后一直晋升,如今任通州知府,瞧着有再升的可能。”
韩柏对此有些无奈,但又不可言说,韩柠劈头就问:“那地方督抚和吏部就没怀疑过此人政绩作弊吗?”
“作弊?这话可不能乱说,上面没说他作弊,他就没作弊。”韩柏又将注意力放在了策论上,韩柠放下镇纸,故意问道:“是你吏部员外郎的上面,还是你上面的上面?”
韩柏抬眸,欲言又止。
韩柠搓了搓沾上墨汁的手,跳下案头:“外面是不是已经在传宁淮方走了爹的门路?”
“你听谁说的?”韩柏一下警觉的站起来。
韩柠忙将他压坐下去,安慰道:“我瞎猜的,你想,当年他送那么多拜帖求爹,谁人不知?爹偏又帮过他,如今他步步高升,靠的是不是爹,也成了是爹。”
韩柏不置可否。
自五年前韩文远大病一场之后,便请旨卸去了除太傅以外的所有职务,并以身体抱恙为由半隐退,遣散所有幕僚,谢绝门客清流的拜访。
如今若真传出有人走了韩文远的门路加官进职,那他这几年的半隐退在宣文帝眼里不过就是做样子。
韩柏没敢再往下想,便转移话题说:
“阿柠,父亲让你下场考功,你不乐意,岳丈要在他手底下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你也推辞,你如今也二十三了,再这么混下去,满京都的好姑娘谁愿嫁你?”
说话间,韩文远已进了书房,韩柏忙起身相迎,韩柠急急喊了声“爹”,就窜稀似的溜出门。
韩文远眉头一皱,厉声喝道:“站住!”
韩柠刚溜到门边的身形顿时僵住,讪讪转回身来,却见韩文远已大步流星走到跟前,扯了扯韩柠的衣襟,“你当侯府是市井勾栏,容得你这般放浪形骸?”
韩柏在旁轻咳一声:“父亲息怒,阿柠年纪尚轻,这衣服挺衬他。”
“轻?他今年二十三了!你们兄弟几个在他这个年纪,哪个没有功名在身?他倒好,整日里不是溜鸡斗狗就是流连秦楼楚馆,把侯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韩文远指着韩柠的鼻子:“前几日冯御史家的大公子被你堵在巷子里打了,状都告到了御前,若非皇上袒护,朝中唾沫星子便能淹死我!”
他指头就快要戳到韩柠眼珠子上,“昨日城东布庄也被你纵马踏了,今日又要去寻哪个狐朋狗友胡闹?!”
韩柠缩着脖子不敢接话,手指抠着门框上的雕花。
韩文远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抓起案上的戒尺就要往他腿上抽:“我教你的诗书礼仪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告诉你——”
那戒尺还没落到韩柠腿上,他就一蹦三丈远,嬉皮笑脸的边往出跑边喊:“从今日起禁足十天,抄不完《祖训》别想出这个门!”
“爹!儿子早背过了!”余音绕梁,韩柠人已跑没影,韩文远气得将戒尺狠摔在地上:“逆子!”
转而破口骂道:“谢达那个老悖,毁了我儿啊!配当什么师父?上梁歪若曲木,下梁岂得直影?”
每次韩文远骂完韩柠定要顺带骂一遍谢达,韩家兄弟早已司空见惯,可今日这话听着着实有些难辨敌我。
韩柠疾步走向后院,心想城东布庄明面正经生意,暗地里做人口买卖,不捣它的窝捣谁的?
正想着,就听见一阵拳脚过招的声音。
“糟了!”他惊呼一声,忙打帘进门。
只见袅袅衣衫不整的被韩楹握着脚踝推到椅子边,一个奋力撑着不倒,一个死拉着不放。
“公子,这杀才太放肆,调戏我不说,还要我给他唱曲。”袅袅眼看撑不住,可怜巴巴的望着韩柠告状。
韩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除了眉眼俊些,浑身上下毫无女子特征,偏回府又总是一副精简干练的男装打扮。
这样一个人闯进女子房里,别说是袅袅这种大虫脾气的,便是寻常女子也得三棒槌打出去。
“撒手!”韩柠趾不高气不扬的劝架。
“臭小子,敢给屋里藏人,要是让爹知道,你的狗腿今晚就得献祭。”韩楹虽骂的狠,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袅袅,反而换了副口气对她说:
“小美人,不就让你给本将军唱两句,怎的就成了调戏,非得动手,这下不成了吧?”
她说着手上一用力,倏地将袅袅一把扯过,反拥在怀里,气的韩柠一手刀就砍了上去。
两人师出同门,自然出拳格挡都是一路,韩楹左手反拥美人在怀,右手和韩柠对打。
韩楹舞的一把好槊,但若论拳脚,韩柠略胜一筹,只是毕竟孪生姐弟,他自然不会动真格,于是又茶技重施:
“不打了不打了,才在前厅被爹训完,跪的腿还疼着呢,你要想给爹告状就去吧,大不了再被罚呗!反正阿柠的膝盖硬。”
韩柠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边坐下边装腔作势的揉着腿,期期艾艾委屈道:“娘没的早,爹又不疼,哥哥打,姐姐揍,阿柠早就习惯了,阿柠不疼,阿柠皮实着呢。”
袅袅听得鼻头一酸,平日里冷脸冷情的公子,处境原这般惨,感伤之余忽觉腰间一松,韩楹将她放开。
下一秒就看到韩柠的耳朵被韩楹揪出两寸高:“又来这一套!十几年了,能换个词吗?次次打不过就装可怜,”她气得直磨牙:“你哪次挨的打冤枉?往大哥二哥的被窝里塞刺猬,往三哥四哥的香炉里填臭虫,那味儿,一个月都散不去,啧啧,我现在想到都恶心。”
她说着手上又拧了半圈:“最可恶的是将我衣柜的衣服全换成鹊楼姐儿的,最最可恨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为了逃罚,给爹的茶壶里放泻药,齐叔倒夜香差点就倒不过来,你的委屈,可真是罄竹难书啊!”
袅袅在旁边笑的花枝招展,忍也忍不住。
她忙上前亲昵的将韩楹的手握住:“好姐姐,是我的错,快松手吧,公子耳朵都快被你揪掉了。”
柔荑般的纤纤玉手配上娇滴滴的声音,韩楹手上顿时就松了力道,她甩开韩柠,一双丹凤眼打量着袅袅,嘴角微翘,“叫将军,方才见你上药,背上是刀伤,江湖人?”
袅袅笑盈盈望向韩柠,韩柠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说:“马贩子,”见韩楹蹙眉,又补充道:“就是从北鞑倒些马挣几个卖命钱,叫蛮子砍了,在我这躲着养两天。”
韩楹“嗯”了一声,并不多问,就要离开,袅袅忙福身相送,韩楹走到门口又顿了顿脚步,转头对袅袅说:“我这弟弟向来爱结交江湖朋友,你养好伤就早点离开,别给他惹麻烦。”
“是,韩将军。”
袅袅望着那道负手离去的挺拔背影,忍不住暗叹:若这是个男子,不知要勾去多少姑娘的魂儿,至少她就心尖颤了颤。
“回神了!”韩柠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有正事交代。”
袅袅立刻肃立:“公子吩咐。”
“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我要你再去通州,不查盐引,只盯宁淮方,查他和哪些人交往密切,不可漏掉一点线索,若能拿到来往书信或其他物件更好,随查随报。”
袅袅抱拳道:“是,公子!”
韩柠将一刻有“樾”字的小白玉牌递给她:“传信走暗道。”
袅袅当即领命,趁夜就出了侯府。
谢槿言站在后院的空旷处夜观星象,心宿二闪烁着妖异的红光,突兀而狰狞。
他将披在身上的广袖青衣掖了掖走回书房,铺纸落下几个字,小心将其放进信封,熄了灯。
片刻后,一声夜枭啼鸣般的长哨在竹苑屋顶响起,信件随之消失在夜里。
天如黑幕,星如荧灯,两个夜行人南北穿梭在京都城的小巷屋顶,更夫的梆子让熟睡的人翻身又进入另一个梦境。
次日大早,韩柠就被急匆匆地叫去国公府,只见谢达背着手在后堂来回踱步,走两步一声长叹,退三步一声短吁。
“师父!”韩柠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抱怨:“这一大早的,您老转得我眼晕,要没事我可回去用早饭了!”说罢作势就要开溜。
谢达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按回太师椅,吩咐下人拿了些烧饼给韩柠垫肚子,自己嗯啊的像嘴里塞了核桃,半晌才道:
“阿柠,师父问你,你和你爹要是许久不见,会说些什么?或是,你想你爹跟你说些什么?”
“我巴不得什么都不说!”韩柠将饼子咬了一豁,芝麻粒又脆又香,“不就是孔孟庄那一套,要我想,当然是像师父您一样和我侃天侃地,侃排兵布阵,弓马骑射多带劲!”
谢达轻叹一声,没了下文,往日总要骂一句臭小子贫嘴这样的话。
韩柠似也看出几分意思,将手上烧饼放回盘中,凑到谢达跟前,盯着他那张沟壑交错的脸问:“师父,长曜回来有些日子了,怎么瞧着您反而不高兴呢?他可是给您气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