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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夜 陪太子散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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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十一月就连着刮了好几天北风,宫道上的落叶早被吹得一张不剩,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听着就让人缩脖子。胤祉从尚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冷风直往领口里灌,他裹紧了斗篷,缩着脑袋往回走。
小路子跟在后面,冻得鼻涕都出来了,一边吸溜一边说:“三阿哥,回去奴才给您煮碗姜汤吧,这天儿也太冷了。”
“行。”胤祉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刚转过永巷的拐角,他忽然刹住了脚。
前面宫道上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地杵在风里,像根柱子似的。月光底下看不太清脸,但那身石青色的袍子和玄色斗篷,胤祉认出来了——太子胤礽。
这个点了,太子不在毓庆宫待着,跑这儿吹风来了?
胤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太子殿下?”
胤礽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平时看着挺精神,今儿个却白得有点吓人,眼底下青黑一片,嘴唇也干得起皮了。他看见胤祉,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三弟啊。”声音有点哑。
胤祉走到他身边,也没行礼——反正大晚上的,没人看见。他偏头看了看胤礽的脸色,忍不住问:“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边也不带个人?”
胤礽没回答,只说了句:“出来走走。”
走走?大冷天的,一个人站风口里,这不叫走走,这叫找罪受。胤祉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出来。他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说:“那臣弟陪殿下走走吧,正好我也要回阿哥所。”
他没说“我陪你散心”,也没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就是很自然地说了句“正好顺路”。胤礽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往前走,胤祉就跟在旁边,落后半步。
两人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呼呼地吹,从宫道这头灌到那头,吹得斗篷啪嗒啪嗒响。胤祉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心想这太子爷可真能扛冻。
走了大概有百来步,胤礽忽然开口了。
“三弟,你说,皇阿玛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这话来得突然,胤祉愣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看胤礽的表情——太子爷没看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前面,月光底下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问出来的这句话,听着就不太对劲。
“殿下怎么这么问?”胤祉没直接回答,先探了探底。
胤礽沉默了十几步的距离,才闷声说:“最近朝上的事,皇阿玛不怎么让我沾了。以前上朝还让我在旁边听着,散朝了还问问我什么看法。现在……让我在毓庆宫读书,说朝堂上的事先不急。”
“不急”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胤祉听出了里头的味道——那不是不急,是不让碰了。
他想了想,没急着安慰,也没急着讲大道理。他先问了一句:“殿下多久没好好睡了?”
胤礽被他这冷不丁的一问问得一愣:“什么?”
“您眼睛下面那两坨青都快掉到下巴了,”胤祉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嘴唇也干裂了,说话声音还哑。一看就是好几宿没合眼。”
胤礽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你倒是眼尖。”
“不是我眼尖,是您这状态太明显了。”胤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揣回去,“殿下,臣弟说句不中听的——您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先睡觉。不睡觉,脑子不清醒,越想越乱,越想越钻牛角尖。”
胤礽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又走了一段。经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胤礽忽然拐了进去,胤祉只好跟着。
御花园里黑漆漆的,只有头顶的月亮和远处几盏没灭的宫灯。园子里的花早就谢了,树也秃了,地上铺着一层冻硬了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地立在月光下,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张着,看着有点凄凉。
胤礽走到树下的石凳前,也没管上面有没有灰,一屁股坐了下去。
胤祉看了看那石凳——大冬天的,石头多凉啊。他叹了口气,把自己斗篷解下来,叠了两折,垫在石凳上,然后挨着胤礽坐下了。
胤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又扯了一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对着满园的萧条和头顶的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胤礽才又开口。
“三弟,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小被所有人捧着、顺着、让着,长大了会不会变成废物?”
胤祉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话太重了,重得不像是太子会说出来的话。
“殿下说的是谁?”他明知故问。
“我。”胤礽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从小就是太子,所有人都让着我,没人敢跟我说个‘不’字。皇阿玛宠我,师傅夸我,大臣们顺着我。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说,这样长大的一个人,将来能当个好皇帝吗?”
他转过头,看着胤祉。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里头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求救。
“三弟,你跟我说实话。”
胤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脚底下那片冻硬了的落叶。
他想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觉得胤礽说的这些,有一半是对的,一半是不对的。对的部分是,当太子确实容易被人捧着,容易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对的部分是,胤礽自己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一个真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的人,是不会问出这种话的。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臣弟跟您说句实话。”
“说。”
“您刚才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事实。您是太子,确实没人敢跟您对着干,确实大家都顺着您。”他顿了顿,又说,“但您说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臣弟觉得不对。”
胤礽皱了皱眉:“哪里不对?”
“您有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吧?”胤祉偏头看着他,“您想要皇阿玛不失望,您想要朝堂上那些事能做好,您想要……有人跟您说真话。这些,您得到了吗?”
胤礽愣住了。
“这些东西,不是当太子就能有的。”胤祉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一样,“皇阿玛对您失望不失望,那是皇阿玛的事,您控制不了。朝堂上那些事,您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至于跟您说真话的人——”
他看了胤礽一眼:“您现在不就坐在一个说真话的人旁边吗?”
胤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别过脸去。
胤祉没看清他的表情,但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倒是真敢说。”胤礽的声音有点闷。
“殿下让我说实话的。”胤祉无辜地摊了摊手。
胤礽没接这个话茬。他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之间的月亮,像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挂在那里。
“三弟,”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有没有觉得,当皇子挺没意思的?”
胤祉想了想:“有时候吧。”
“什么时候?”
“比如大清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背书的时候。”胤祉说。
胤礽没想到他给出这么一个答案,愣了一下,然后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甚至有点干涩,但好歹是笑了。
“你就这点出息。”他说,语气里的那层冰好像化了一点。
“臣弟本来就没多大出息。”胤祉也不在意,“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臣弟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读书、习字、练骑射、陪额娘说说话、跟弟弟们玩一玩,就够了。”
“你就没想过以后?”
“想过啊。”胤祉说,“以后也一样。读书、习字、练骑射、陪额娘说话、跟弟弟们玩。”
胤礽转头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真这么想还是装的。但胤祉的表情坦坦荡荡的,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你这个人,”胤礽摇了摇头,“说好听点叫知足常乐,说难听点叫没追求。”
“那殿下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猜。”
“臣弟猜是夸。”胤祉笑嘻嘻的,“因为殿下笑了。”
胤礽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他赶紧收了收,但已经来不及了,胤祉都看见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树枝呜呜响。胤祉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冷了吧?”胤礽看了他一眼。
“还行。”胤祉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胤礽站起来,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扔给胤祉。
“殿下,臣弟不——”
“让你穿你就穿。”胤礽的语气不容反驳,“你是陪我出来的,冻病了我还得担责任。”
胤祉看着手里的斗篷,玄色的,面料极好,里子是上好的白狐皮,摸着就暖和。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披上了。
“谢谢殿下。”
胤礽哼了一声,没说话。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胤礽忽然开口:“三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皇阿玛那边。朝堂上那些事。”胤礽的声音又闷了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胤祉想了想,没说什么大道理。他就说了一句:“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也许皇阿玛不是对您失望,是觉得您太累了,想让您歇歇?”
胤礽怔了一下。
“臣弟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臣弟知道,一个人太累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让人失望。”胤祉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地上那片冻硬的落叶,“也许皇阿玛是想让您先歇口气,把身体养好,把书读扎实了,再慢慢来。您才十几岁,急什么呢?”
胤礽沉默了很久。
风从宫墙那边拐过来,吹得两人的袍角翻飞。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得有点近的树。
“三弟,”胤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所有兄弟里头,最不像皇子的人。”
“那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胤礽说,语气认真了几分,“因为你最像人。”
胤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这夸人的方式倒是新鲜。”
“不是夸你。”胤礽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那层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不少,“是实话。”
胤祉没接这个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把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太子爷的斗篷比他大了一圈,穿在身上像披了个被子。
“殿下,回去吧,太冷了。您要是冻病了,皇阿玛该心疼了。”
“你也知道他会心疼?”胤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复杂。
“当然心疼。您是皇阿玛的儿子,他不心疼您心疼谁?”
胤礽没再说话,转身往御花园外走。胤祉跟上,把斗篷解下来还给他。
“你穿着吧。”胤礽没接。
“不了不了,臣弟回去几步路就到了。殿下路远,您穿着。”
胤礽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斗篷拿过去,披上。系带子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手指好像不太听使唤——大概是冻的。
两人在御花园门口分开。胤礽往毓庆宫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三弟。”
“嗯?”
“明晚……你还出来吗?”
胤祉看着月光下太子爷那张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堂堂太子,想找个人说说话,还得问人家“你还出来吗”。
“殿下要是想出来,臣弟就出来。”他说,“不过殿下得穿厚点,别冻着了。”
胤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往阿哥所走。
回到屋里,小路子已经把姜汤煮好了,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胤祉捧着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坐到书案前,想写点什么,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想了想,他还是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太子今晚心情不好,陪他在御花园坐了半个时辰。他说“你是所有兄弟中最像人的”。这话听着不像好话,但应该是好话。
他看了一遍这行字,觉得写得乱七八糟的,也没改,把纸折了折,塞进了抽屉里。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比刚才低了一些。胤祉吹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着眼睛想,太子爷说明晚还想出来。那明晚得多穿一件,再揣个手炉。御花园那个石凳太凉了,明天让小路子找个垫子带上。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