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引蛇出洞   # 第 ...

  •   # 第59章:引蛇出洞

      林默盯着墙壁上刚才出现诡异影子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青砖的纹理在油灯光下明明暗暗。他缓缓放下笔,笔杆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堂内寂静无声,陈文轻微的鼾声从角落传来,反而让这份寂静显得更加沉重。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堂内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他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宛如一座不眠的孤岛。不能再等了。他转身回到案前,将散乱的线索记录迅速整理成文,墨迹未干便卷起塞入袖中。必须立刻去见萧景琰。平阳侯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景琰披着外袍坐在案后,左臂的伤处已经拆了夹板,但动作仍有些迟滞。他听着林默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当林默说到“鬼婆”团伙、失魂散、三日后的大戏时,萧景琰的手指在案几边缘敲击的节奏明显加快。

      “南疆邪术师……”萧景琰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冰冷,“平阳侯这是要玩火自焚。”

      “不止是玩火。”林默将整理好的密报推到萧景琰面前,“殿下请看。城南五名死者,症状与鲁师傅描述的失魂散发作完全吻合——面部扭曲、口吐白沫、极度惊恐而死。这不是巧合。平阳侯在用这些人试药,也在用这些人清理可能泄露秘密的知情人。”

      萧景琰展开密报,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很紧。

      “三日后……”萧景琰抬起头,“他们要在三日后制造一场‘天罚’,让孤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失威,甚至……失命。”

      林默点头:“鲁师傅说,鬼婆擅长制造恐惧幻觉。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太子殿下突然‘见鬼’、失态,甚至当众说出不该说的话,那殿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届时平阳侯再煽动朝臣,指责殿下德行有亏、招致天谴,陛下的态度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宫墙外传来的更鼓声——已是子时三刻。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晃动。

      “他们选了三日后。”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三日后’。”

      林默看向他。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京郊的位置:“京郊皇庄,占地百亩,背靠西山,前临官道。每年秋收后,父皇都会在此举行祭天仪式,告慰五谷丰登。此地开阔,可容纳数千人。”

      林默立刻明白了:“殿下要主动设局?”

      “既然他们要选一个太子公开露面、聚集大量民众的场合,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萧景琰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三日后,京郊皇庄,举行‘慰灵安民大典’。名义是超度镜魇之乱中死去的亡魂,展示朝廷平定邪祟的决心。届时,孤将亲自主持。”

      林默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主动将太子置于险境,用自己作饵,引诱对手上钩。但如果成功,就能将平阳侯及其党羽、南疆邪术师一网打尽。

      “殿下,这太危险了。”林默沉声道,“鬼婆的邪术防不胜防,失魂散更是无色无味。若在大典现场……”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萧景琰打断他,“明面上筹备大典,暗地里调集靖心卫精锐和忠诚禁军,在京郊皇庄及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同时严密监控平阳侯府、城外庄子,以及所有可能藏匿邪术师的地点。”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徐振。”

      书房门被推开,徐振一身戎装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单膝跪地:“殿下。”

      “即刻起,靖心卫进入最高戒备。”萧景琰将写好的手令递给他,“调集三百精锐,分批潜入京郊皇庄周边,化装成农户、商贩、樵夫,暗中布控。皇庄内部,由你亲自带一百人埋伏,藏于祭坛下方、厢房夹层、树木高处。记住,要绝对隐蔽,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遵命。”徐振接过手令,声音沉稳。

      “还有。”萧景琰又写下一道手令,“持此令去禁军大营,找赵统领。调五百禁军,以‘演练防务’为名,三日后清晨封锁皇庄外围所有道路,许进不许出。但记住,封锁要做得自然,不能打草惊蛇。”

      徐振再次领命。

      萧景琰看向林默:“林默,你负责情报。三日内,我要知道平阳侯府的一举一动,城外庄子的具体位置,鬼婆团伙的准确人数和特征。还有,那个鲁师傅……”

      “臣明白。”林默点头,“臣会再去见鲁师傅,尽可能获取更多关于失魂散和鬼婆邪术的情报。同时,臣会让赵武、孙平继续盯紧平阳侯府,陈文则负责在民间散播大典的消息——要让这个消息‘自然’地传到平阳侯耳中,不能让他起疑。”

      萧景琰满意地点了点头。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萧景琰和林默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门无声地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如同融入了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是“影”。

      他依旧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他单膝跪地,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萧景琰接过,展开。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萧景琰看完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将密报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借着烛光看去——

      “亥时三刻,平阳侯府后角门再出马车,往南郊十里铺方向。盯梢者见马车进入一处名为‘田庄’的院落,院内有灯火十二盏,人影幢幢,皆着异族服饰。院外三里,有暗哨三处,已标记。”

      “田庄……”林默低声念道,“这就是他们藏身的地方。”

      “影。”萧景琰开口,“你带十名暗卫,盯死这个庄子。我要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每日进出几次,运送何物。但记住,只盯不动,绝不能打草惊蛇。”

      影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景琰和林默两人。

      烛火已经烧了大半,蜡泪在烛台上堆积成扭曲的形状。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殿下,臣还有一事。”林默忽然开口。

      萧景琰看向他。

      “关于失魂散。”林默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根据鲁师傅的描述整理的药性特点,“鲁师傅说,此药通过呼吸或饮食进入人体,会激发内心最深层的恐惧,让人产生幻觉。但他说,南疆巫医常用几种草药克制此药,其中最常见的是薄荷、艾草、菖蒲,研磨成粉,制成香囊佩戴,可清心醒脑,抵御幻觉。”

      萧景琰眼睛一亮:“你能配出来?”

      “臣可以试试。”林默道,“薄荷、艾草、菖蒲都是常见药材,太医院应该都有储备。臣稍后就去太医院,请太医协助配制。若能赶在大典前制作一批清心香囊,分发给参与布防的将士和重要官员,或许能降低失魂散的影响。”

      “好。”萧景琰当即写下手令,“持此令去太医院,所需药材尽可取用。需要多少人手协助?”

      “陈文可以帮忙,舆情司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吏。”林默接过手令,“三日时间,应该能做出数百个。”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他望着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林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平阳侯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默愣了一下。

      “他是世袭侯爵,与皇室联姻,地位尊崇。即便不支持孤的新政,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勾结南疆邪术师,谋害当朝太子。”萧景琰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映出跳动的光点,“这已经不是政见不合,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林默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因为恐惧。”他缓缓道,“殿下推行的新政,要清查田亩、整顿吏治、削减勋贵特权。这些触动了平阳侯的根本利益。他不是在反对殿下,他是在捍卫自己世代累积的财富和权力。而当常规手段无法阻止殿下时,他就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萧景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所以,孤的改革,逼出了一个疯子。”

      “不。”林默摇头,“殿下,疯子早就存在。只是殿下的改革,让他露出了獠牙。”

      萧景琰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三日后,一切见分晓。”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一天之内传遍了京城。

      太子将于三日后在京郊皇庄举行“慰灵安民大典”,超度镜魇之乱中死去的亡魂,展示朝廷平定邪祟的决心。届时太子将亲自主持,文武百官、勋贵宗亲、百姓代表皆可前往观礼。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要亲自超度亡魂呢!”

      “这是好事啊!镜鬼闹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是该好好祭奠祭奠。”

      “太子殿下仁德,这是要安抚民心呢。”

      “不过……京郊皇庄,会不会不太安全?万一镜鬼又出来……”

      “怕什么!太子殿下亲自坐镇,还有那么多官兵,什么妖魔鬼怪敢来?”

      议论声中,消息也自然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平阳侯府,书房。

      平阳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面前站着三个人——两个是勋贵同党,另一个是府中心腹管家。

      “消息确认了?”平阳侯的声音平静无波。

      “确认了。”管家躬身道,“东宫已经正式行文礼部,要求筹备大典。京郊皇庄那边,工部的人已经开始搭设祭坛、布置场地。禁军也调派了人手,说是要‘维护大典秩序’。”

      一个勋贵冷笑:“萧景琰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另一个勋贵却有些犹豫:“侯爷,这会不会是陷阱?太子明知我们在谋划,却主动公开露面,还选在三日后……时间太巧了。”

      平阳侯转动着玉扳指,玉质温润,在他指间泛着柔和的光泽。

      “陷阱?”他笑了,“当然是陷阱。萧景琰不傻,林默更不傻。他们知道我们要动手,所以设了个局,想引我们上钩,一网打尽。”

      “那我们还……”

      “但这也是机会。”平阳侯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设局,我们就将计就计。大典当日,太子公开露面,文武百官、勋贵宗亲、数千百姓在场——这是多么完美的舞台。我们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太子在祭坛上突然发疯,胡言乱语,状若癫狂。要让所有人相信,太子德行有亏,招致天谴,镜鬼作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枫树红叶似火,在秋风中摇曳。

      “鬼婆那边准备好了吗?”平阳侯问。

      管家低声道:“已经联系上了。鬼婆说,三日后她会亲自带人潜入皇庄。失魂散已经配制完成,无色无味,可通过香炉、饮水、甚至风吹散播。只要太子吸入一丝,就会陷入最深层的恐惧幻觉,看到最害怕的东西。”

      “最害怕的东西……”平阳侯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萧景琰最害怕什么?是前世被毒死的痛苦?是母族被诛的惨状?还是今生重来,依旧护不住身边人的无力?”

      他转过身,看向三个手下:“告诉鬼婆,我要的不是太子发疯那么简单。我要他在幻觉中,当众说出不该说的话——比如,承认自己得位不正,承认镜鬼之乱是他为了铲除异己而制造的阴谋,甚至……承认自己弑君篡位。”

      书房里一片死寂。

      两个勋贵脸色发白,管家也低下头,不敢说话。

      “怎么,怕了?”平阳侯冷笑,“既然要玩,就玩大的。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只要太子当众说出那些话,无论事后如何解释,他的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了。陛下再宠他,也容不下一个‘疯言疯语、诅咒君父’的儿子。”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封入蜡丸。

      “把这个交给鬼婆。”他将蜡丸递给管家,“告诉她,事成之后,黄金万两,外加南疆三座城池的贸易特权。但若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管家接过蜡丸,手有些抖。

      “还有。”平阳侯又道,“大典当日,我们的人也要混进去。一旦太子失态,立刻煽动民众,制造混乱。趁乱中,安排几个死士,接近太子——不必杀他,只要伤他,让场面更乱就好。”

      “遵命。”管家躬身退下。

      两个勋贵对视一眼,也行礼告退。

      书房里只剩下平阳侯一人。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画——画中是年轻时的他,骑着骏马,挽着强弓,在猎场上意气风发。那是先帝赏赐的御画,表彰他当年随军征讨南疆的功绩。

      “南疆……”平阳侯抚摸着画框,低声自语,“当年我能踏平南疆十八寨,今日也能用南疆的刀,斩断萧景琰的脖子。”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京郊皇庄已经布置妥当。祭坛高九尺,以青石垒成,坛上设香案、供品、铜鼎。坛周围插着五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皇庄内外,禁军巡逻的队伍明显增多,但举止如常,仿佛真的只是维护秩序。

      皇庄后山的树林里,徐振一身樵夫打扮,蹲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啃着。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树林里,山坡上,草丛中,至少埋伏着两百名靖心卫。所有人都穿着便装,伪装成农户、樵夫、货郎,但腰间的刀、背后的弩,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徐统领。”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徐振回头,看见一个同样樵夫打扮的年轻人,是靖心卫的百户张焕。

      “都到位了?”徐振问。

      “到位了。”张焕低声道,“祭坛下方挖了藏兵洞,藏了五十人,带强弩三十张。坛周围厢房的夹层里藏了三十人,树木高处埋伏了二十名弓手。外围道路的封锁点也已经标记,禁军赵统领那边确认,明日清晨准时封锁。”

      徐振点了点头,继续啃干粮。

      干粮很硬,带着麦麸的粗糙口感,咀嚼时能听到沙沙的声音。树林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混合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几只乌鸦在树梢上呱呱叫着,声音嘶哑难听。

      “徐统领,你说……明天真的会出事吗?”张焕忍不住问。

      徐振看了他一眼:“怕了?”

      “不是怕。”张焕摇头,“只是……对方是南疆邪术师,用的手段防不胜防。万一太子殿下真的……”

      “没有万一。”徐振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殿下既然敢设这个局,就有把握。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盯死每一个可疑的人,护住殿下的安全。其他的,交给殿下和林大人。”

      张焕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庄里的钟楼在报时,已是申时三刻。

      徐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再去检查一遍。明日卯时,所有人必须就位。”

      两人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

      同一时间,舆情司衙门。

      院子里支起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药材——薄荷叶、艾草、菖蒲根,还有磨药的石臼、筛子、剪子、针线。二十几个小吏在陈文的指挥下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气味,辛辣中带着清凉,冲得人鼻子发痒。

      林默站在一张桌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香囊。香囊是普通的青色粗布缝制,里面塞满了研磨成粉的薄荷、艾草、菖蒲混合物。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凉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让人精神一振。

      “大人,这样行吗?”陈文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个香囊。

      林默点头:“气味够浓,应该有效。鲁师傅说,失魂散是通过激发恐惧产生幻觉,而薄荷、艾草、菖蒲都有清心醒脑、镇定安神的功效。佩戴此香囊,至少能让人保持清醒,不至于被幻觉完全控制。”

      他看了看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药材:“做了多少个了?”

      “已经做了五百多个。”陈文道,“按照您的吩咐,三百个分发给靖心卫和禁军参与布防的将士,一百个分发给明日参加大典的文武百官,还有一百个分发给百姓代表中的年长者。”

      “不够。”林默摇头,“至少还要再做两百个。明日大典,皇庄内外聚集的人数可能超过三千。我们无法保证每个人都佩戴香囊,但至少要让关键位置的人都有。”

      陈文苦着脸:“大人,药材快用完了。薄荷和艾草还好,菖蒲根库存不多,太医院那边也说暂时调不出来了。”

      林默皱眉。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布衣、戴着斗笠的老者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麻袋。

      是鲁师傅。

      林默眼睛一亮,迎了上去:“鲁师傅,您怎么来了?”

      鲁师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笑了笑,将麻袋放在地上:“听说林大人在配制清心香囊,老朽过来看看。”

      他打开麻袋,里面是满满一袋晒干的菖蒲根,根须粗壮,气味浓郁。

      “这是……”林默惊讶。

      “老朽年轻时在南疆跑过货,认识几个药材商。”鲁师傅淡淡道,“这些菖蒲根是南疆野生的,药性比中原种植的强三倍。林大人若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林默深深一揖:“多谢鲁师傅。”

      鲁师傅摆摆手:“不必谢。老朽虽然爱钱,但也知道轻重。平阳侯勾结南疆邪术师,用失魂散害人,这是坏了江湖规矩,也坏了南疆巫医的名声。老朽帮你们,也是帮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林大人,老朽还是要提醒一句。清心香囊只能抵御失魂散的幻觉,但鬼婆的邪术不止这一种。她最擅长的,是操控‘心魔’——挖掘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将其具现化,让人自己把自己吓死。香囊对此,效果有限。”

      林默心中一沉:“那该如何应对?”

      鲁师傅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小吏们还在忙碌,石臼研磨药材的沙沙声、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魔……只能靠心去破。”鲁师傅缓缓道,“恐惧越深,心魔越强。但若心中无惧,或者能直面恐惧,心魔便无从下手。林大人,明日大典,最危险的恐怕不是太子,而是你。”

      林默一愣:“我?”

      鲁师傅看着他,眼神复杂:“平阳侯要报复你,鬼婆要拿你立威。你是他们计划中,除了太子之外,最重要的目标。老朽听说,鬼婆已经放出话来,要让你‘亲眼看见最害怕的东西,在恐惧中疯癫而死’。”

      林默的呼吸微微一滞。

      最害怕的东西……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前世的车祸,父母的哭声,医院的白色墙壁,还有穿越后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孤独、无助、如履薄冰。这些是他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恐惧。

      “多谢鲁师傅提醒。”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我会小心。”

      鲁师傅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斗笠:“老朽告辞。明日大典,老朽也会去——在远处看着。若有什么变故,或许能帮上忙。”

      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林默站在原地,望着鲁师傅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药材的气味在夜色中更加浓郁,清凉中带着一丝苦涩。

      陈文走过来,低声道:“大人,香囊已经做了七百个,够用了。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明日还要早起。”

      林默摇了摇头:“我再检查一遍名单。明日哪些官员佩戴香囊,哪些将士埋伏在何处,都要再确认一次。”

      他走进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案上铺着皇庄的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靖心卫的埋伏点、禁军的封锁线、祭坛的结构、厢房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份名单,列出了明日参加大典的所有文武百官、勋贵宗亲,以及其中可能被平阳侯收买或胁迫的人。

      林默在案前坐下,提起笔,开始逐一核对。

      烛火燃烧,蜡泪堆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林默终于核对完最后一个人名。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能提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远处东宫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明日的大典,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林默回头,看见萧景琰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便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殿下怎么来了?”林默躬身行礼。

      “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萧景琰走到案前,看了看布防图和名单,“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林默道,“七百个清心香囊已经分发下去。靖心卫和禁军布防完毕,平阳侯府和城外庄子都在监控中。明日大典,只要他们敢动手,就能一网打尽。”

      萧景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晃不定。

      “林默。”萧景琰忽然开口,“你怕吗?”

      林默愣了一下。

      “明日大典,你是除了孤之外,最明显的目标。”萧景琰看着他,“平阳侯恨你入骨,鬼婆要拿你立威。他们一定会对你下手。”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怕吗?当然怕。他只是一个来自现代的普通人,没有武功,没有异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如履薄冰。他怕死,怕疼,怕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怕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

      但……

      “怕。”林默如实道,“但怕没有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萧景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你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

      “前世,你也曾站在孤这边,但总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萧景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最终,在关键时刻,你选择了退缩。而这一次,你明明更怕,却更坚定。”

      林默心中一动。

      他知道萧景琰说的是那个“前世的林默”——那个在这个世界原本存在,却因为他的穿越而消失的翰林院小吏。那个人,或许真的在关键时刻退缩了,导致了萧景琰前世的失败。

      但自己不是他。

      “殿下。”林默缓缓道,“臣或许会怕,但绝不会退缩。”

      萧景琰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烛火的光:“好。”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四个字——

      **同心戮力**

      “明日之后,无论成败,孤与你,同心戮力。”萧景琰将纸递给林默,“这是承诺。”

      林默接过,纸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将纸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景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林默,若明日……孤真的中了邪术,失了神智,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完。

      林默明白他的意思:“殿下放心。若真到那一步,臣会第一时间阻止殿下,也会向陛下和百官解释真相。”

      “不。”萧景琰摇头,“若真到那一步,你不要管孤。你要做的,是揪出鬼婆,拿下平阳侯,将他们的阴谋公之于众。至于孤……若真的当众失态,失了太子之位,那也是天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出了一丝决绝。

      “殿下……”

      “记住,大局为重。”萧景琰说完,推门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久久不动。

      烛火跳动了一下。

      墙壁上,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扭曲,拉长。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来自对明日危险的恐惧,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他忽略了,有什么关键的线索隐藏在纷乱的表象之下。

      鲁师傅的话在耳边回响:“鬼婆最擅长的,是操控‘心魔’……挖掘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将其具现化。”

      平阳侯的话也在耳边回响:“既然他那么想查案,就让他亲自体验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镜鬼’。”

      镜鬼……

      心魔……

      具现化……

      林默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猛地转身,冲到案前,重新摊开布防图,目光死死盯着皇庄的结构——祭坛、厢房、树林、道路……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起前世的都市传说,想起“镜鬼”的种种特征,想起集体恐惧汇聚成“镜魇”的世界规则,想起平阳侯要制造的“天罚”,想起鬼婆要操控的“心魔”……

      这些线索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重组。

      最终,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

      “他们的目标……不止是破坏大典那么简单。”

      林默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堂内回荡。

      “他们要的,是让整个京城,都变成‘镜鬼’的猎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