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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剧院 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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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苦夏的春日部,热得踏实。
不是梅雨季那种闷湿的热,而是阳光结结实实地砸下来,把每一片叶子都晒得发亮,地面上的影子又黑又硬,踩上去像是真的有重量。妃奈绪骑车去剧场的路上,风把她挽起的碎发吹乱了几缕,她没有去管,就这样骑着,让风吹。
她最近的状态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不是因为那天的事情过去了——那天的事情没有过去,她只是暂时把它放在一个她不会频繁打开的抽屉里。但剧场给了她一个每天必须出现、必须专注、必须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理由,这个理由比任何自我说服都管用。
松本在上周终于把第三幕的转场问题彻底解决了。他在排练结束之后把所有人留下来,把整个第三幕重新走了一遍,走完之后说了一句:“就是这样。”然后收拾东西回家了。剧团里的人都知道,松本说“就是这样”,就是真的就是这样了。
《候鸟》的首演定在七月。
这天的演出不是正式首演,而是一次对外的彩排场,邀请了一些媒体、合作方和受邀观众提前观看,算是给正式演出做热身。
妃英理拿到了两张票,带着小兰来了。
小兰在出发前给毛利小五郎打了电话,说奈绪姐的演出,爸爸要不要一起去。毛利小五郎在电话里哼哼了两声,说他对舞台剧没什么兴趣,但想了三秒又说那就去吧,顺便看看有没有好吃的。于是一行三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春日部文艺剧场门口。
柯南是被拖来的。
他本来打算这天下午去图书馆查一个案子的资料,结果被小兰一句“你陪我去嘛”拦截,只好换了鞋跟出来。他背着书包坐在毛利小五郎旁边,下巴搁在椅背上,打量着这个他第一次来的剧场。
座位在第四排,视野很好。
舞台上的布景已经搭好了,灯光还没调到演出状态,工作人员在台上台下来回走动,空气里有一种演出前特有的紧张和兴奋混在一起的气味。
“柯南,你看过舞台剧吗?”小兰低声问。
“看过,”他说,“但不多。”
“奈绪姐演得很好的,我小时候看过她演话剧,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就已经很厉害了。”小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真心的骄傲,“后来她去美国,在百老汇拿了奖,我妈说那个奖很难得。”
柯南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放进脑子里,没有多说什么。
毛利小五郎翻着节目单,皱着眉:“这个《候鸟》讲什么的?”
“一个离开了很久之后回来的女人的故事,”小兰接过节目单看了看,“爸爸你认真看,不许睡着。”
“我才不会睡着,我是侦探,我随时保持警觉。”
小兰和柯南同时没有说话。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剧场里安静得很快。
妃奈绪站在侧幕,把最后一个呼吸调整好。今天是彩排场,松本说过,彩排场比正式演出更重要,因为正式演出你知道自己在演出,但彩排场你会忘记,忘记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状态。
她走上舞台。
灯光亮起来,把她罩在一个很干净的光圈里。
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一个金发的男人在开演前两分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他买的是靠边的单人座,视野稍微偏,但能看到舞台的大部分区域。他没有拿节目单,坐下来之后把外套搭在膝盖上,看着舞台上的布景,等灯光暗下去。
安室透今天没有穿波洛咖啡厅的围裙。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衬衫,头发也比平时随意一点,坐在观众席里,和任何一个来看演出的普通观众没有区别。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他把视线落在舞台中心。
然后她走出来了。
他在黑暗里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
第一幕结束,灯光短暂亮起,观众席里响起掌声。
柯南跟着鼓了鼓掌,脑子里有一部分还在转。他在第一幕里注意到了一件事——舞台侧面的道具区,有一个工作人员在灯光变暗之后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次,但他不是负责道具的那个人,因为负责道具的人一直站在另一边。
他推了推眼镜,把这个细节压下去,继续看第二幕。
第二幕是归和旧相识重逢的场景。田中站在台上,妃奈绪走过来,两个人之间有一段很长的对白,说的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话,但语气和站位让那些话变得很重。柯南听着,有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在注意什么,只是跟着那两个人站在那个旧地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兰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看得很认真。
毛利小五郎已经开始打盹了。
第二幕结束之后,中场休息。
灯光全部亮起,观众站起来走动,去喝水或者去洗手间。妃英理往椅背上靠了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小兰去给大家买饮料。毛利小五郎被灯光照醒,眨了眨眼睛,假装刚才一直没有睡。
柯南站起来,往侧面走了几步,找到一个能看到舞台侧面道具区的角度,往那边看了一眼。
道具区的帘子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那个他注意到的工作人员现在站在帘子外面,和另一个人低声说话,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柯南把目光收回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观众席靠边的位置。
金发。
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多停了一秒。那个人侧对着他,正在看手机,脸的轮廓在亮起来的灯光下很清晰。柯南认出了那张脸——安室透,波洛咖啡厅的服务生,他一直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安室透今天来看演出,坐的位置偏,视野不算好,但那个位置有一个特点——从那里可以同时看到舞台和剧场的侧门。
柯南推了推眼镜。
第三幕开始之前,妃奈绪在侧幕喝了口水。
田中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下:“第二幕那场对白,你今天走得比上次好。”
“你配合得好,”她说,“那个停顿你加得很准。”
田中笑了一下:“松本先生说加的,我昨晚练了很多遍。”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各自回到准备位置。妃奈绪把水杯放回道具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走上舞台。
第三幕的灯光是整出戏里最暗的,只有一束很细的追光跟着归走。
妃奈绪走到舞台中心,在那束光里站住,等田中从另一侧走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从舞台上方传来。
不是正常的机械声,也不是布景移动的声音。是那种什么东西松动了之后、在重力作用下开始位移的声音,细小,急促,像是一个警告,但来不及让人反应。
她下意识往旁边跨了一步。
砰的一声,一个沉重的东西从上方落下来,正好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台上扬起一片灰尘,观众席里响起一片惊呼。
妃奈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在舞台上的配重袋,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听到了田中的声音——不是台词,是一声闷哼,然后是东西倒下去的声音。
她转过头。
田中倒在舞台侧面,手捂着肩膀,脸色发白。他刚才走位的路线和她有一段重叠,她往旁边跨的那一步,把配重袋的落点让给了他旁边——他没有她反应得快,被边缘扫到了。
“田中先生——”
她跑过去蹲下来,剧场里的灯全部亮了,工作人员从四面涌上来,观众席里一片嘈杂。
柯南在第一声响动的时候就站起来了。
他的目光在舞台、侧幕、道具区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锁定在道具区帘子的方向——那块帘子的下摆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刚从里面出来。
他往那个方向走,穿过乱成一团的观众席,绕到侧门。
侧门是开着的。
他冲出去,外面是一条连接后台的走廊,走廊的另一头有脚步声,正在快速远去。他跟上去,转过一个弯,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穿着剧场工作人员服装的人,正朝紧急出口方向跑。
柯南加速,但他的腿太短,距离拉不近。
然后另一个人从侧面出现了。
速度很快,像是早就预判了那个人的路线,从走廊侧面的暗处拦住了去路。那个穿工作人员服装的人被截住,挣扎了两下,被反手按在走廊墙上,动弹不得。
柯南停下来,抬起头。
安室透站在那里,把那个人按住,回过头看了柯南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安室透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拦住一个人对他来说和倒一杯水一样简单。他收了一下力道,让那个人的手臂扭到了一个更难受的角度,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跑什么?”
事情处理完之后,警察来了,带走了那个人。
原来是剧团里一个负责舞台机械的工作人员,入职才三个月,对妃奈绪空降拿到主演一事心怀不满,趁中场休息的时候动了配重袋的固定装置。他的目标是妃奈绪,但妃奈绪往旁边跨了一步,阴差阳错让田中挡在了那个位置。
田中被送去医院,肩膀骨裂,医生说需要休养六周。
妃奈绪在剧场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川岛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是你的错,松本站在一边,什么都没说,但他把手搭在她另一边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开了。
妃英理和小兰陪在她旁边。小兰想说什么,被妃英理用眼神拦住了。妃英理只是站在她身边,不说话,不安慰,只是在。
毛利小五郎站在稍远的地方,难得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这边。
柯南站在人群边缘,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个工作人员的动机很简单,手法也不算高明,他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异常,只是晚了一步没有来得及阻止。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在想。
安室透出现在走廊里的时机太准了。那条走廊不是观众能随意进入的区域,他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提前预判了那个人的逃跑路线?
他推了推眼镜,把目光移到人群里。
安室透站在稍微靠外的位置,正在和一个警察说话,表情轻松,语气配合,像一个热心的目击证人在配合例行问询。说完话之后他朝警察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妃奈绪身上。
只是一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从人群边缘往外走,背对着所有人。
妃奈绪没有回头。
但柯南看见了。
人群散去之后,妃英理送小兰和毛利小五郎先走,说自己陪奈绪再待一会儿。小兰走之前握了握妃奈绪的手,没有说什么,妃奈绪冲她点了点头。
剧场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妃奈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今晚的节目单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握在手心里。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白天的暑气带走了一些,头顶的路灯把台阶照得很亮。
“田中先生会没事的。”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她没有回头:“我知道。”
脚步声走近,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停住。安室透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插进口袋,看着前方的街道。
“你往旁边跨那一步,”他说,“是本能反应,还是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妃奈绪说,“配重袋的固定扣松动的声音,我在后台听过,认得出来。”
安室透没有接话。
“你怎么进的走廊?”她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跟着感觉。”
“感觉。”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手心里折好的节目单,“降谷零,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看演出,还是为了别的事情?”
安室透沉默了一下。
“两件事都有。”
妃奈绪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街道。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偶尔有车从远处经过,光柱扫过来,然后消失。
“田中先生受伤是因为我,”她说,“不管那个人的目标是谁,结果是他受伤了。这件事我要负责。”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她说,“但我还是要负责。”
安室透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台阶上,背脊挺直,手心里握着那个折好的节目单,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比她应该表现出来的更平静。但他见过她在剧场里站着发呆的样子,见过她把所有软弱消化干净之后剩下的那种清醒。他知道这种平静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已经被她压到了一个她能掌控的深度。
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很久。
最后是妃奈绪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上次说让我离开日本,我没有答应你。我现在也不会答应你。但是——”她停了一下,“如果你知道有什么危险在靠近,你能不能告诉我,让我自己判断?”
安室透看着她的侧脸。
“不是针对你的危险,”他最终说,“是针对佐藤悟的。”
妃奈绪的手指在节目单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把节目单塞进包里,“谢谢你今天拦住那个人。”
她转身朝剧场停车棚的方向走去。
安室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和高中时候不一样了,步伐更稳,重心更低,像是一个把很多东西都压在脚底下走路的人。
“奈绪,”他开口。
她停住,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
这两个字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
妃奈绪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