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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主妇吵架 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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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结束之后,春日部的傍晚开始变得漫长。
天光要到七点多才会真正暗下去,那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天空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云压得低,但不沉,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妃奈绪从剧场骑车回来的时候,这片灰蓝色的天正好在她头顶。
今天的排练比预计的多走了半个小时。松本在第三幕的一个转场上卡住了,反复走了四遍,每一遍都不满意,最后他站在舞台中间,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说:“今天到这里。”
什么结论也没有给。
妃奈绪换好鞋出来,田中在走廊里对她说,松本先生卡住的时候不要急,他想清楚了自己会来找你的。
她点了点头,把剧本塞进包里,推开剧场的侧门走出去。
自行车骑到住宅区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看见了院子门口站着的人。
金发。浅灰色的衬衫。
她的脚在踏板上停了一下,惯性带着车子又滑行了几米,然后她捏住刹车,在距离院子门口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好路过。
妃奈绪把车推到院子门口,在他面前停下来,锁好车,抬起头看他。
“安室先生,”她说,声音平静,“有什么事吗?”
“想和您谈一件事。”他的语气和上周登门时一样温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能进去说吗?”
妃奈绪看了他一眼,把院子门推开。
客厅里,孩子们还没回来。
佐藤悟今天有一个晚上的研讨会,说过不会早回来。妃奈绪把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去厨房倒茶,也没有请他坐,只是在客厅中间站住,转过身来看着他。
“说吧。”
安室透把手插进裤子口袋,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每一件家具上停了很短的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个两个孩子,”他说,“星衍和奈奈……”
妃奈绪的表情没有变。
“他们是景光的孩子对吧?”
……安静。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像是水面下有暗流,但表面纹丝不动。妃奈绪站在原地,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你在说什么。”
“奈绪,”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见过景光太多次了,我认识他十几年。那个孩子的眼睛,他站着不动时候的样子——”
“安室先生,”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在我家里,问我的孩子是不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安室透没有退。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冒昧,”他说,“但我需要知道。”
“你需要知道。”妃奈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像是一道压了很久的闸门,缝隙越来越大,“你需要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降谷零,”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安室透,是降谷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问这个问题?”
安室透的表情动了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妃奈绪,大概没有人能看见。
“你们两个人,”她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平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大学毕业,一声不吭,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我打过你们的号码,你知道吗?我打了多少次?打到号码停机,打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安室透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我去找你们,找不到。我去问认识你们的人,没有人知道你们在哪里。我一个人,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在哪里,家里人骂我不知廉耻,我接的演出被人顶掉了,我——”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一根绷太紧的弦,停在断裂之前最后那个音,“我一个人撑过来了。没有你们任何一个人。”
“奈绪——”
“不要叫我名字。”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比眼泪更难对付的东西——那是一个把所有软弱都消化干净之后,剩下来的清醒和锐利。
“就算星衍是景光的孩子,”她说,“景光在哪里?他来问过我吗?他知道吗?他——”她顿了一下,“他在哪里,降谷零?你告诉我,他人在哪里,让他自己来问我。”
安室透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妃奈绪看着他的眼睛。她在舞台上见过无数次这种表情——一个人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那句话一旦说出来,就会有什么东西永远碎掉。
她的心脏慢慢往下沉了一点。
“景光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得像是她自己都不确定想不想知道答案。
“他——”安室透开口,然后停住。
“降谷零。”
“他不能来。”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低而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没有办法来。”
妃奈绪盯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办法来,”她慢慢重复,“是因为他和你一样,也在做某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安室透没有回答,转而说起别的,“奈绪,离开你的丈夫,离开日本吧,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离开我丈夫?离开日本?”妃奈绪,“是和你的任务有关是吗?”
妃奈绪收敛情绪,声音放的很轻,“零…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告诉我好吗?”
“对不起……奈绪……”安室透的声音沉下去……“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越快离开越好。”
“不能,还是不想?”妃奈绪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你现在站在我家里,叫我带孩子离开,叫我离开我丈夫,叫我抛下这里的一切,但你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一句‘越快越好’——”她摇了摇头,“降谷零,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想保护你们的人。”
“六年前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安室透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有些东西碎掉了,不是全部,只是一小块,但已经足够让她看见。
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娃娃车提前到了,妃奈绪没有注意到。奈奈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明亮而急切:“妈妈!我回来了!妈妈你在哪里!”
脚步声蹬蹬蹬地冲进客厅,然后停住。
奈奈站在客厅门口,仰着头看到了安室透,眨了眨眼,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头发黄黄的叔叔!”她毫不犹豫地往前冲,“叔叔你来我们家啦!”
安室透低下头,看着冲过来的小女孩。奈奈在他面前停住,仰起脸,那双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亮得近乎透明。
灰紫色的。
像他见过的某个地方的颜色,或者某个时刻的颜色,他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很熟悉,熟悉到有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叔叔,”奈奈歪着头,“你今天是来吃饭的吗?”
“不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叔叔今天是来看看你们的。”
“哦——”奈奈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说得过去,点了点头,“那叔叔,你见过我哥哥吗,我哥哥在——”
她话没说完,就被妃奈绪一把拉住了肩膀。
星衍站在楼梯口,比奈奈晚一步。他看见安室透,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像一棵在原地生了根的小树。
安室透的目光从奈奈身上移过去,落在星衍脸上。
那双眼睛。
那个站着不动时候的姿态,手放在身侧,不紧张,不躲避,只是安静地看着你,像是在等你先开口,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景光。
他想伸出手。
那个冲动来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压住——他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想——
“星衍,奈奈,上楼去。”
妃奈绪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她一手拉住奈奈,朝星衍伸出另一只手。星衍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把手放进她手心里。
“妈妈——”奈奈还想说什么。
“上楼。”
奈奈闭上嘴,跟着往楼梯走。妃奈绪牵着两个孩子走到楼梯口,在迈上第一级台阶之前,她回过头,最后看了安室透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软化,只有一种很清楚的、划定了界限的东西。
然后她上楼了。
楼梯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然后消失在走廊转角。
安室透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向玄关,把鞋换好,推开前门走出去。院子里的榉树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晃着,树冠把最后一点天光筛成细碎的金色,洒在他站的地方。
门在他身后带上了。
不是砰的一声,是很轻的一声,轻到像是那扇门自己决定关上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马上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春日部的住宅街很安静,远处有邻居家的电视声,有几声犬吠,有娃娃车渐渐远去的引擎声。和任何一个普通傍晚没有区别。
他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星衍的房间,靠着榉树的那一间。窗帘拉着,只透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光缝。
景光。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叫了一声,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进春日部的夜色里。